第1章

第1章 就是死了,我纔想給他留個後

海城。

夜半,有人絮絮低語。

仔細聽去,竟是一段往生淨土咒。

在寂靜的夜裏,說不出的詭異。

喜歌守在房門口,側耳聽着外面的動靜,半是緊張半是心疼。

“小姐,夜裏別唸了,你可憐姑爺,明天咱往廟裏供盞長明燈去。”

在海城不比老家,住的窄多了,幾房之間放個屁都能聽見聲。

她怕叫二少奶奶發覺。

那刻薄人是真敢把他們家小姐扔進精神病院裏的!

隱在燭光下的女人睜眼,臉色釉似的白,口裏的聲音終於停了。

紅脣勾起,嘻嘻笑了笑。

“好喜歌,我逗你呢。”

她可憐孫福成?

誰來可憐她!

白佳玉重生了。

回到了五年前,跟着孫家逃到海城落腳的時候!

她那病秧子老公,剛死了月餘。

嫁進來之後,白佳玉才知道孫家三少爺身體不好,是打孃胎裏落下的病根。娶她這個醫藥世家的小戶女,嘴上說爲了報白佳玉她爹救過老爺子之恩,實則一來爲了沖喜,二來也省了看大夫的銀子。

白佳玉她爹都要氣死了。

他家是郎中,又不是華佗!

傳到如今,白佳玉這一代也只剩些微末功夫,哪裏治得了先天不足?

這簡直是恩將仇報!

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白佳玉爲了不做寡婦,只能盡心伺候着孫福成,翻遍古方,靠着孃家貼補的珍貴藥材,叫他幾次從鬼門關回來。

偏偏趕上動亂,舉家遷到海城,一路奔波,其中艱辛不必言說,本來就半死不活的孫福成撐不到海城便翹辮子了。

孫家人心中都是有準備的。

又沒奈何。

畢竟亂起來了,總不能因着孫福成一個,叫所有人留在老家等死。

可人真死了,孫家卻明裏暗裏埋怨她剋夫。

嫁進來半年,就把人“衝”走了!

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白佳玉能怎麼辦?

她一介弱質女流,老派婦女,背井離鄉又無依靠,身上還有不祥的名聲,爲了活着只能——

忍!

嫁妝隔三差五拿出來救急,忍。

熬壞眼睛刺繡補貼家用,忍。

一個人做一大家子的保姆,忍。

忍到最後,大房還嫌留着她白喫乾飯。

軟着硬着逼她改嫁,其實就是送給大少爺的上司做姨太太。

他是如願升官發財了,白佳玉每日過的如同煉獄。

那老變態靠着岳丈發家,在老婆那兒受氣不敢吱聲,轉眼間全撒在她身上。

辱罵、毆打、凌虐,家常便飯。

幸好後來海城也亂了。

她瞎了一隻眼,瘸着腿,偷了東西換成去港城的火車票。

在那裏,她甚至有了一份工作!

給港城女中做校役。

她自己養自己。

可惜好景不長,孫家這羣倀鬼也來港城。

得知她在後,很是驚喜。

悄悄尾隨到住處,把她打暈。

說,她身子不乾淨了,不配下去陪孫福成。

只配給人配冥婚,換成三根金條。

白佳玉死不瞑目。

所幸老天開眼,叫她回到了五年前。

她還沒被孫家人“賣”掉的時候!

她珍視地看着喜歌。

上輩子爲了給她掙條活路,喜歌甚至自賣自身,很快便沒消息了。

再可信不過。

白佳玉又笑,輕聲細語道。

“等天亮了,你出去給我抓副藥來,要現成的。菟絲子一錢,當歸二兩,白芍兩錢......”

她家祖上儒醫傳世,自然有一二祕方。

喜歌是她從家裏帶來的丫頭,耳濡目染,一聽便知道藥性。

頓時驚愕不已。

這藥一服,可使婦人短時間內易於受孕!

多少後院的太太都買過。

她結巴道,“小、小姐,姑爺都死了——”

喫易孕方又能有甚麼用?

白佳玉將平日常穿的暗色褂子扔到一邊,懶洋洋地挑揀着箱底的旗袍。

“就是死了,我纔想給他留個後呢。”

喜歌只是丫鬟,動了動嘴,沒繼續勸。

看天快亮了,老老實實照辦。

過一會兒,老太太身邊的丫頭連翠來請。

“老太太有事講呢,三少奶奶收拾快些。”

白佳玉充耳不聞,慢悠悠地梳洗好,平整旗袍褶皺,戴上一對珍珠耳環。

要在平常,連翠急得早罵了,今日卻忍着。

白佳玉再一次確認,果然是今天。

底下一家人罕見都起這麼早,一齊等。

大房孫福平皺緊眉頭,不停看手腕上那塊浪琴錶。

二房孫福廣翻了個白眼,看不慣。

“別顯擺了大哥,叫我說賣了得了,又不是在老家當科長。現在你就是個小科員,戴着浪琴上班,跟穿着豬鼻子裏插蔥有啥區別?”

孫福平臉一沉,他老婆張秀清先忍不住了。

“纔過來一個月,福平就能進市政廳,不比某人整日裏遊手好閒,坐喫山空強?”

二少奶奶也變了臉色。

她孃家勢大,平日裏最是掐尖好強的,跟孫福廣私下裏如何不睦,也見不得有人當面說他。

眼看又要吵起來,老太太撂下一句。

“好了。”

看完戲的白佳玉才慢騰騰挪過來。

叫了一聲,“媽。”

“誒。”老太太慈眉善目,摸她的手。“手這麼涼,昨夜睡得不好?”

白佳玉瘮得慌。

不經意的把手收回來,搖搖頭。

“託您的福,睡得好。”

這老太太最守舊古板的一個人,竟沒對她這身最顯身段的白底藍紋旗袍發表甚麼意見。

話風一轉,嘆了口氣。

“漫漫長夜,獨守空房,睡得能有多好?”

“說到底,是老三沒福氣,還拖累了你!”

渾然不見,前些天指着鼻子罵她掃把星、叫她滾的模樣。

白佳玉也適時紅了眼圈。

老太太憐惜道,“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大哥在老家還算個官,在海城,是根基也沒了,錢權也沒了。

你還年輕,總不能叫你跟着我們這麼過。”

孫福平垂頭喪氣,接話。

“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沒用,振興不了家裏。”

老太太又道,“現在都民國了,舊規矩都不算數。我想着在海城給你找戶人家,離得近,我們當你孃家,不叫人欺負了去。”

上輩子白佳玉聽到這話都感動哭了。

便是親孃在世,也不過如此了。

她上輩子,差點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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