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爲救火海里的兒子,我全身燒傷毀容,雙腿截肢。

一朝從才華橫溢的鋼琴家淪爲戴面具的怪物,還患上了重度抑鬱。

兒子哭着抱住我:“媽媽,以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丈夫吻着我發誓:“梔梔,別怕,我傾家蕩產也會治好你!”

媽媽痛苦的哽咽:“女兒,你要死了,媽也不活了!”

爲了他們,我嚥下所有痛苦,把自己縮成家裏最安靜的影子。

直到兒子生日宴上,我只是說了一句想看兒子吹蠟燭。

兒子卻哭鬧不止:

“我不要怪物媽媽參加我的生日會,同學會笑話我的!”

丈夫煩躁地扯開領帶:

“你自己甚麼樣子心裏沒點數嗎?還敢出來丟人!”

媽媽抹着淚抱怨:

“我真是受夠這樣的日子了!當年那場大火怎麼沒燒死你!”

面具下的皮膚驟然繃緊,彷彿再次被烈火灼燒。

原來我早已成了這個家裏的累贅,既然這樣,我就不再拖累你們了。

1

門外,兒子的哭聲、丈夫的斥責、媽媽的抱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釘在恥辱柱上。

“怪物媽媽”,原來在兒子心裏,我是這樣的形象。

腳步聲靠近,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丈夫江旬舟站在門口,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虛空處。

他臉上寫滿了疲憊,那種我曾無比心疼,如今卻感到徹骨冰涼的疲憊。

“梔梔......”

他開口,聲音沙啞。

“剛纔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孩子還小,口無遮攔。”

“我......我和媽也有點口不擇言了。”

我沒應聲,只是透過面具的眼孔,靜靜地看着他。

他搓了把臉,像是下定了決心:

“今晚情況特殊,梔梔的同學都在。媽那邊空着,你先過去將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去接你回來,好不好?”

他說的是城郊那套老舊的小公寓,媽媽以前住的,幾乎家徒四壁。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是一個通知。

我依舊沉默。

抗爭嗎?

吵鬧嗎?

像過去抑鬱發作時那樣尋死覓活?

可然後呢?

也許能換來江旬舟一時的愧疚的安撫。

但這樣會毀了兒子安安期盼已久的生日宴,我捨不得,也不想再這樣了。

從我殘疾後,快五年了。

江旬舟,媽媽,還有兒子,都忍我,遷就我夠多了。

我默默操控輪椅去收拾衣物。

打開隨身的小包,想拿些必需品,指尖卻只碰到幾個空了的藥板。

止痛藥,抗抑鬱藥......早就喫完了。

上週就跟江旬舟和媽媽說過,藥快沒了。

當時江旬舟正爲項目焦頭爛額,只“嗯”了一聲。

媽媽則嘆氣:“喫那麼多藥,是藥三分毒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或許他們都覺得,我這副樣子,吃藥也不過是徒勞的拖延。

原來,他們早就覺得我是拖累了。

2

我拉上包鏈,動作慢得像是在播放慢鏡頭。

江旬舟似乎鬆了口氣:“我幫你叫車。”

“不用。”

我吐出兩個字,聲音粗糲得嚇人,是火災燻壞喉嚨的後遺症。

“我自己可以。”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笨拙地將一個小包放在腿上,操控輪椅經過他身邊。

在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似乎聽到他極輕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梔梔,我剛纔只是......太累了。”

我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蔓延開。

是啊,他太累了。

照顧我這樣一個廢人,誰能不累呢?

我理解他。

也不怪他。

真的。

我出了門,臘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身後的別墅裏,隱約傳來安安興奮的指揮佈置場地的聲音。

我沒有去媽媽那套公寓。

輪椅沿着人行道,漫無目的地前行。

路過一家藥店時,我停下來,用身上僅有的現金,買了一瓶AM藥。

然後,我去了那個廢棄的琴房工作室。

工作室裏積滿了灰,那架燒得只剩骨架的三角鋼琴靜靜立在角落,像一座墓碑。

我擰開瓶蓋,把藥片全部倒進嘴裏,和着冰冷的礦泉水,混着灰塵和眼淚,一口一口,艱難地嚥了下去。

喉嚨被堵得發痛,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變得輕盈。

開始下雪了......

最後時刻,我彷彿又聽到了安安的笑聲,看到了旬舟第一次聽我彈琴時明亮的眼神,感受到了媽媽溫暖的擁抱。

真好。

我們所有人,都能解脫了。

......

再次睜開眼,我發現自己飄在了別墅的客廳上空。

安安的生日宴開始了。

客廳正中央,安安戴着生日帽,被同學們簇擁着,小臉因爲興奮而通紅。

江旬舟和我媽媽站在他身後,臉上帶着勉強而疲憊的笑容。

蛋糕上插着八根蠟燭,燭光搖曳。

“安安,快許願!”

一個小朋友喊道。

安安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大聲地、清晰地說:

“我希望,怪物媽媽能永遠消失!”

江旬舟的笑容僵在臉上,媽媽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他們又恢復了那副表情,甚至,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一抹希望安安的願望成真的乞求。

眼淚滑落下來,我卻露出一個笑。

飄到安安身邊,伸出透明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我的寶貝,媽媽這輩子,總是帶給你恐懼和難堪。

還好。

你今年的生日願望,媽媽幫你實現了。

3

生日宴的喧囂終於散去。

客廳裏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綵帶和蛋糕屑,空氣中還殘留着甜膩的奶油味。

我飄在半空,看着江旬舟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

他臉上強撐的笑意瞬間垮掉,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他沒有先收拾,而是沉着臉,走向了安安的臥室。

我下意識地跟了過去。

安安正坐在牀上擺弄新收到的玩具賽車,小臉上還帶着興奮的紅暈。

“安安。”

江旬舟的聲音有些沙啞。

兒子抬起頭,臉上笑容未消:

“爸爸!今天我的生日會太棒了!”

江旬舟走到牀邊,沒有像往常那樣摸摸他的頭,語氣帶着罕見的嚴厲:

“今天你對你媽媽說的那些話,以後不許再說第二遍,聽到沒有?”

安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一撇,不高興地扔下賽車:

“爲甚麼不能說?今天可是我生日!再說了......”

他聲音小了下去,帶着委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媽媽那個樣子,臉上都是疤,腿也沒了,還總是把自己關在黑屋子裏哭。”

“要是讓同學知道我媽媽是這樣一個人,他們肯定會笑話我,不跟我玩的!”

我的心雖然已經感覺不到心跳,但那種撕裂的痛楚卻清晰無比。

江旬舟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抑怒火“她是你媽媽!她變成這樣是爲了誰?要不是爲了救你......”

“可我就是害怕嘛!安安帶着哭腔打斷他,童言無忌,卻像最鋒利的刀。

“爸爸,你難道就不希望媽媽消失嗎?她不見了,我們家就能像以前一樣開心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房間裏。

江旬舟渾身一震,看着兒子純真又殘忍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斥責猛地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力地擺擺手,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行了,早點睡吧。記住爸爸的話,以後不準再說媽媽。”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安安的房間。

我飄在原地,看着兒子嘟着嘴躺下,心裏一片冰涼。

我的寶貝,原來媽媽的活着,是你快樂童年裏最大的陰影。

客廳裏,媽媽正默默地收拾着殘局,看到江旬舟出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擦了擦眼角。

“旬舟啊,”

媽媽的聲音帶着哭腔。

“安安還小,不懂事,你何必跟他說那些重話?”

江旬舟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媽,他不能那麼說梔梔......”

“可孩子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嗎?”

媽媽打斷他,眼淚掉得更兇。

“梔梔現在是那個樣子,別說孩子害怕,我看着心裏也......也堵得慌啊!”

她走上前,握住江旬舟的手,語氣充滿了愧疚:

“旬舟,媽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好孩子。梔梔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對她不離不棄,媽心裏都記着你的好!”

“是梔梔和我們這個家拖累了你。你還年輕,要是你想離婚,另找一個,媽絕對沒有半句怨言,只求你能偶爾回來看看安安就行......”

“媽!您別說了!”

江旬舟猛地抽回手,語氣急促地保證。

“我江旬舟這輩子,只娶梔梔一個!絕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

他說完,不再看淚流滿面的媽媽,轉身快步走進了主臥室。

媽媽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捂着臉低聲啜泣起來。

我跟着江旬舟飄進臥室。

他反手鎖上門,背靠着門板,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他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坐着,粗重的呼吸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過了很久,他才掙扎着站起來,踉蹌走到牀頭櫃前,打開了最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

那個抽屜,我生前從未打開過,江旬舟說裏面放的是他重要的設計圖紙。

只見他顫抖着手從抽屜深處,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老舊的金屬打火機。

看着旬舟痛苦的模樣,再想起那場奪走我一切的火災,我心頭一痛。

我以爲他早就放下了。

原來沒有。

他一直耿耿於懷五年前那場大火有他一般責任。

那天原本是他帶安安,因爲忙着工作,只能把安安送到我工作室。

我忙着工作,讓安安先自己玩一會。

可安安悄悄拿了旬舟的打火機玩,點燃了窗簾。

“梔梔,對不起......”

旬舟的眼淚砸在打火機上,聲音帶着悔恨。

我抱住他。

“沒關係的旬舟,我不怪你。”

4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

我飄在別墅上空,看着屋內的一切。

媽媽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地撥打我的電話,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不接電話?”

她放下手機,語氣帶着不滿。

“就因爲昨天說了她幾句,還鬧起脾氣來了?”

江旬舟從樓上下來,眼下帶着濃重的烏青,顯然一夜未眠。

他聽到媽媽的話,臉色更沉了幾分。

“媽,我去那邊看看。”

他拿起車鑰匙,聲音沙啞。

“去吧,好好說說她!這麼大個人了,還這麼不懂事!”

媽媽抱怨着。

“下這麼大雪,她一個坐輪椅的能去哪兒?淨給人添亂!”

我心裏空蕩蕩的。

媽媽,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給你增加負擔了。

江旬舟開車去了城郊那套小公寓,我靈活飄進副駕駛室坐好。

從我殘疾後,已經很久沒有坐他的車了。

他總說怕我不方便,其實我知道,他只是覺得帶着我丟臉。

他到了地方,敲了半天門,無人應答。

用備用鑰匙打開門,裏面冰冷空曠,根本沒有我來過的痕跡。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江旬舟看着窗外紛飛的大雪,臉色鐵青。

回到別墅,安安正坐在餐桌前喫早餐。

“找到媽媽了嗎?”

安安嘴裏塞着麪包,含糊不清地問。

我笑着摸摸他的頭。

江旬舟搖搖頭。

安安撇撇嘴:

“媽媽肯定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上次她說要帶我去遊樂園,我不肯去,她就不高興了,但是我纔不想和怪物媽媽一起出去呢,會被當成怪物的!”

“哼,她肯定是生氣了,自己去玩了,故意不告訴我們!”

“胡說八道!”

江旬舟低聲斥責了一句,但語氣並不堅定,反而帶着一種被說服的煩躁。

媽媽立刻附和:

“就是!身體不方便還到處亂跑,下這麼大雪,出事了怎麼辦?真是越來越不讓人省心了!”

一整天,家裏的氣氛都壓抑得可怕。

他們誰也沒有再試圖聯繫我,彷彿認定了我只是在耍性子,晚上自然會灰溜溜地回來。

夜幕再次降臨,雪沒有停歇的跡象。

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依舊沒有出現。

晚餐桌上,氣氛降到了冰點。

“真是反了天了!”

媽媽把筷子重重一放。

“一聲不吭就跑出去,到現在還不回來!她到底想怎麼樣?”

江旬舟沉默地喫着飯,一言不發,但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的怒火。

安安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小聲說:

“媽媽會不會......不回來了?”

“不回來更好!”

媽媽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大的怨氣淹沒。

“她明知道自己甚麼情況,還這樣折騰人!是不是非要我們跪下來求她,她才滿意?”

江旬舟猛地放下碗,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佈滿紅血絲,終於壓抑不住地低吼:

“她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是不是覺得我們欠她的?非要這樣折磨我們才甘心?”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能沒過腳踝的積雪,聲音冰冷刺骨:

“她自己不回來,這麼大的雪......凍死在外面,也是她自找的!別怪我們!”

這句話如同冰錐,狠狠刺穿我早已麻木的靈魂。

就在這時,江旬舟口袋裏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接起:“喂?”

聽清電話那頭的話,旬舟臉上的怒氣瞬間凝固,然後像脆弱的冰面一樣,寸寸碎裂。

“你好,請問是喬梔梔女士的丈夫江旬舟嗎,我是警察,我們在一個廢棄工作室發現了一具女屍,初步檢測是喬梔梔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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