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刑滿出獄那日——
我攥着泛黃的釋放文書剛踏出城門,就見妹妹身着銀狐毛領的暗紋錦袍立老槐樹下。
她將一卷斷絕親眷的書札扔在我面前:
“簽了,從此你我姐妹恩斷義絕。”
我一筆一劃簽了字,在她轉身的瞬間,我輕聲問:
“阿妹,你如今過得可好?”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疏離又淡漠:
“沒有你,我過得安穩極了。”
我重重點頭,眼眶發燙,卻強忍着淚說: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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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夫人心善,這一百兩銀子就當是賞你的,拿着銀子趕緊走,以後莫要在聯繫我家夫人。”
丫鬟語氣帶着一種鄙夷,我垂下眼。
一百兩銀子,夠尋常百姓家過好幾年安穩日子,也夠一個像她這樣的丫鬟掙上十來年。
壓下心底的酸澀,我看着這個被我養大的妹妹紅了眼眶。
“阿妹如今身份高貴,阿姊爲你開心。”
她輕嗤一聲,甩袖背對着我,聲音卻冰冷疏離:
“我能走到今日還是託了你的福,如今你當然滿意。”
“你我既已斷親便不再是我阿姊,你也不配。”
話落,她二話不說抬步離開,只留下身後遞給我銀子的丫鬟在。
看着銀票我沒有接,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那輛緊閉着車簾的華麗馬車。
車簾縫隙裏,隱約能看到那抹熟悉的銀狐毛領,卻再也看不到阿妹當年對着我笑時,眼裏的星光。
我聲音有些沙啞,盯着漸漸消失的馬車卻異常平靜:
“告訴寶珠,銀子我不要,只願她能過的安穩就好......”
丫鬟愣了一下,冷笑一聲將銀子仍在我的腳邊:
“給臉不要臉,我們夫人說了,這錢就是當買斷你和她這所謂的姐妹情分。”
銀子落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悶響,我垂眸看着滾到腳邊的那幾錠銀子,又看了看馬車遠去的方向,終究是彎腰撿了起來,緊緊攥在手裏。
熙攘的人羣中,叫賣聲與閒談聲交織成一片熱鬧。
無不是在談論說阿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是當鄰國以奇技刁難之時當衆展露出神入化的雙面繡,一針一線織就兩國和平。
我垂眸笑了笑。
我阿妹自然是這天底下頂好的女郎。
長街到處是阿妹的話題,滿城都在誇她是這大涼的恩人。
一句雙面繡,定太平成爲了街邊的童謠。
那個曾經躲在我身後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已經了大涼的恩人。
走到長街的盡頭,我腳步一頓。
那座青瓦白牆的小院子,曾是我和阿妹相依爲命時的家。
如今早已換了模樣。
“明珠?你回來了?”
我回頭,瞧着對面走過來的老人家愣了愣。
“王阿婆?”
隨即快步上去扶住她佝僂的肩膀,聲音裏帶着難掩的沙啞:“您還記得我?”
阿婆渾濁的眼裏泛起笑意,輕輕地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
“怎會不記得,當年你和寶珠那丫頭相依爲命,爲了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
“後來我沒看到你,聽寶珠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明珠阿,你見過寶珠嗎?”
我鼻子一酸,望着眼前的老人,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一遍遍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見過。”
老人家笑了笑,嘆了口氣:
“明珠阿,你爲了養大寶珠一生未嫁人,聽說寶珠現在是鎮北侯的夫人,想必她一定會讓你享福的。”
我笑而不語。
我好與不好並不重要,大牢裏的十五年折磨早就讓我的身體垮的不成樣子。
咳疾纏身,畏寒怕冷,連提針繡花都會不受控制的顫抖。
可只要阿妹能安好,我這一身傷痛又能算得了甚麼呢?
至少死前能看到她這般好——
也算死得瞑目了。
2
那天過後,我獨自一人離開的汴京去了曾經嚮往的江南。
在那裏開了一間繡坊,礙於我的手在大牢內受到了重創已經拿不穩針,便僱傭了幾個繡娘。
看着繡娘們低頭專注刺繡的模樣,指尖的銀針穿梭如蝶,我的思緒忽然被拉回了阿妹小時候。
那時我家窮的叮噹響,只有兩畝薄田勉強餬口。
我爹爲了給阿弟賺錢娶媳婦,愣是將我阿孃賣給了隔壁村的老頭子做妾。
那天阿孃哭的撕心裂肺卻無濟於事。
臨走時她塞給我一個布包,裏面是阿孃攢了半輩子的繡錢和一根磨得發亮的針。
那日她說:“帶着你阿妹活下去,不要像娘一樣。”
阿孃就那樣被阿爹送走了,我和阿妹也沒有了孃親。
可阿弟娶來的媳婦並不是省油的燈,她經常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欺辱阿妹。
甚至想要更多的銀子要我爹把阿妹賣給大戶人家當丫鬟。
可那時她才七歲,我百般哭泣求着阿爹不要帶走阿妹,可他卻死不鬆口。
趁着夜裏幾人睡着,我帶着阿妹離開了那個喫人的地方。
靠着阿孃教的手藝將阿妹養大。
那年的冬夜格外冷,我抱着阿妹縮在破廟裏,藉着雪光穿針引線,手指凍的紅腫裂開。
可即便如此,我咬着牙繼續繡那牡丹。
一匹帕子能換三個銅板,夠我和阿妹能買兩個窩窩頭。
那時阿妹總用這圓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她說:
“阿姊,我也想學刺繡,阿姊教教我,我也可幫阿姊換窩窩頭。”
我笑了笑,只是告訴她等在她點說。
後來,秀坊的老闆犯了事兒被抓起來,刺繡的活計便沒有了。
爲了生存,我領着阿妹來到了汴京。
也是那時候遇到了尚書府夫人,她看重了我和阿妹,想要我和阿妹進府中當個婢女。
想着阿妹年紀尚小,大戶人家規矩多,總歸不是那麼好伺候,便讓她留在了家中。
而我便進府當個婢女,每日端茶倒水、灑掃庭院,只求能掙些月錢,給阿妹買些好的繡線和布料。
一晃五年過去,我從一個青澀的丫頭,熬成了府裏沉穩寡言的老僕。
而阿妹也長大了,每次休沐回家,總能看見她站在院門口等我。
曾經奶呼呼的小糰子,出落得眉如遠山。眸若秋水,成了個嬌柔動人的美人。
可我心裏卻開心不起來。
她生的太美,美到扎眼,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又靈動。
我害怕她因爲這副皮囊會給她招來禍患,更怕她因爲富貴而迷了眼。
每次我都再三囑咐不要相信男人的話,要保護好自己。
可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來尚書府尋我時撞見了尚書府的小公子,只一眼便沉淪。
可我待在府中多年,尚書府的公子是甚麼本性我自然是知曉的。
爲了不讓她被情愛迷失了雙眼,我棒打鴛鴦,堅決反對。
可阿妹雖不說甚麼,我卻明白她依舊是不滿的。
或許生來她是我帶大的,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便斷絕了關係。
本以爲這事就此過去,直到我再一次休沐回家,推開門卻愣住了。
阿妹身後站着一個男子,雖穿着粗布長衫,洗得發白,可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帶着一股沉穩內斂的氣質,眼神清亮。
讓人望之不敢輕慢,竟半點沒有尋常布衣的侷促。
阿妹見了我,面色紅潤地將他拉在我面前:
“阿姊,這位是宋公子,也是我心悅之人。”
3
一瞬間,我的心亂到了極點。
那天我沒有給那男子留下好臉色,直到他離開後阿妹終於忍不住。
她眼眶紅潤質問我:
“阿姊,你爲甚麼要對他那般冷漠,宋公子他很好,他教我讀書寫字,還誇我繡工有靈氣......”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跟她如何說。
阿妹還是天真,我在尚書府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的腌臢事,人心險惡。
那些看似溫潤如玉的貴公子背後藏了多少算計和陰狠無人知曉。
阿妹遇到他絕非偶然,只有一個可能便是他故意與阿妹相識。
爲了弄清,我打算調查一番再說。
那天我託了尚書府裏相熟的老僕,讓她去幫我查查這宋公子的來歷。
可當我的畫像給到她時,那老僕臉色一愣。
回到家中後,我二話不說爲阿妹選了一門親事。
那日她眼眶猩紅,看着我的眼神帶着前所未有的怨恨,撕心裂肺的向我吼。
“爲甚麼?你明知道我已經有了心上人,爲甚麼還要爲我選親?”
“我不去,這輩子我只要宋哥哥一人。”
那天晚上,阿妹第一次捱了打。
我壓着心底的難過,命令性的讓她無論用任何辦法都要與那男子斷絕關係。
若是她不願,那我便要S了他。
阿妹渾身一震,捂着臉的手猛地垂下,眼神裏的怨恨漸漸被絕望取代。
她死死咬住脣,沙啞的嗓子:“你好狠的心.......”
說完,她轉身衝進了屋裏,砰地一聲甩上了房門,留下我獨自站在院中。
任憑冷風颳過臉頰,帶走眼角的溼意。
那之後,阿妹沒有在提起姓宋的那位公子,順從地接受了我爲她安排的親事。
可成婚的一月前,姓宋的男子娶了妻。
那日我休沐帶着阿妹去選嫁妝,她親眼看着他抱着一個女子送上了花轎。
我側過頭看見她臉上的淚痕。
我明白她不願,可我也不會讓我疼愛多年的阿妹墜入地獄。
宋家並非良善之人。
即便是恨,我也絕對不允許阿妹被人欺負。
4
阿妹成親那日,我親自送她上了花轎。
可她臉色卻很難看,我卻沒有猶豫將她推了進去。
謝家雖然是大戶人家,可卻從沒有納娶妾的先例,一生只有一個妻。
而這婚約是我曾意外救下謝世子而換來的。
他爲人正直,偶然間我看到他看向阿妹的眼神我便明白,他是喜歡阿妹的。
女子年芳十六若不成婚便會被官府強行婚配。
如今阿妹已經到了及笄之日,而我已經超了十六。
若不是每年靠着尚書府裏發的銀兩,用這銀兩太打發,恐怕早就嫁人。
我害怕有一天我不在她的身邊,她太單純了。
爲此,我求鎮北候世子若是感謝救命之恩便用以身相許的代價來還。
他得知那個女子是阿妹時,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再後來,阿妹雖然和世子不親近,可卻也是相敬如賓。
我明白她心裏還是有姓宋的那位。
而我怕的也來了,宋祤那日來找阿妹,拉着她的手要帶他走。
那日恰好我休沐,買了阿妹最喜歡的糖酥前去看她。
入目的便是他們拉拉扯扯的畫面。
看着侯府侍衛往這邊前來,我下意識推開了阿妹,一把攬住了宋祤。
阿妹被我推的踉蹌,她眼中帶着不可思議打量着我和宋祤。
張了半天的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可那雙紅頭的額眼睛還是讓我知道,她很傷心。
宋祤蹙眉剛要開口,我卻連忙拽走了他。
第二日,阿妹難得主動來尋我,那日她神情疏離:
“你不讓我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因爲你喜歡他?”
我抿了抿脣,看着不遠處的馬車,堅定的道:
“對。”
“我養你這般大,把他讓給我,不爲過吧?”
那日她譏諷地笑出了聲,甚麼都沒有說便轉身離去。
在那之後我聽說她和世子關係很好,不僅如此還有了身孕,只是唯獨的她恨我,也不願意見我。
唯一不同的是,宋祤再一次想要來找她時被我攔住。
爭執間,我用髮簪刺穿了他的脖頸。
他倒在了鎮北候府的大門前,而阿妹跑出來的那一刻,所見的便是我刺向宋祤脖頸的那一剎。
那天她惡狠狠地將我推倒在地,撕心裂肺地衝我喊。
“爲甚麼你得到的都不珍惜,爲甚麼!”
“沈明珠,我恨你。”
我默默地將縮回要伸出去的手。
如今沒有人來打擾她,我便可以放心。
我養大的姑娘自然該快快樂樂的過完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