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爸媽撿來的孩子,但他們待我比親生的還親。
家裏賣了牛羊供我讀書,說砸鍋賣鐵也要供出個大學生。
我爭氣,一路從山溝溝考到了醫學院。
爲了省路費,我五年沒回家過年,除夕夜都在實驗室啃麪包。
導師誇我天資聰穎,推薦我去了頂尖醫院規培。
拿到轉正合同那天,我哭着給村長打電話,讓他轉告爸媽這個好消息。
我想着把二老接到京城享福,連夜買了臥鋪票往回趕。
包裏裝着給爸爸買的助聽器,給媽媽買的金耳環。
剛進村口,就看見我家院子裏擺了幾十桌流水席。
滿地都是鞭炮屑,紅彤彤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院牆上掛着一條醒目的紅橫幅:
“恭賀張家尋回真千金,雙喜臨門,彩禮八百八十八萬!”
我拎着大包小包愣在原地。
真千金?
那我算甚麼?
正在這時,鄰居王嬸磕着瓜子撞了我一下。
“哎喲,這不是昭昭嗎?怎麼穿得這麼寒磣就回來了?”
“聽說你在外面當大醫生,怎麼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她上下打量着我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眼裏全是鄙夷。
我顧不上理會她的嘲諷,視線穿過人羣,落在院子中央。
我的養父張大貴穿着一身嶄新的綢緞唐裝,滿臉紅光。
養母李翠蓮穿着暗紅色的旗袍,正拉着一個年輕女人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個女人,應該就是張寶珠。
她大概二十出頭,燙着大波浪,脖子上掛着手指粗的金項鍊,手裏把玩着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那張臉,和養母有七分像。
只是那眼神裏的傲慢和嫌棄,破壞了這所謂的“親情”。
“爸,媽。”
我喊了一聲,嗓子有點發緊。
熱鬧的院子突然安靜了一瞬。
李翠蓮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像是看到了甚麼髒東西,下意識地把張寶珠擋在身後。
那動作,防備得讓我心涼。
“昭......昭昭回來了啊。”
張大貴幹笑兩聲,搓了搓手,眼神飄忽。
“這就是那個撿來的賠錢貨?”張寶珠探出頭,毫不客氣地指着我。
“聽說供她讀書花了家裏老鼻子錢,爸,媽,既然我回來了,這筆賬可得算算。”
周圍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老張家爲了供這丫頭,牛都賣了。”
“現在親閨女回來了,是該把錢吐出來。”
我想起包裏的禮物,強忍着心裏的酸澀,走上前去。
“爸,這是給你買的進口助聽器。媽,這是給你的金耳環。”
我把盒子遞過去,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回哪怕一絲熟悉的溫情。
張寶珠一把搶過那個裝耳環的紅絨盒。
“啪”的一聲打開。
她看了一眼,嗤笑一聲,直接扔在了地上。
“甚麼破爛玩意兒,還沒我指甲蓋大,窮酸味兒沖天,誰稀罕!”
那對耳環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上了油膩的菜湯。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夜班費買的。
李翠蓮看都沒看地上的耳環,反而拉住我的手,眼淚說來就來。
“昭昭啊,媽也是沒辦法。爲了找寶珠,家裏欠了一屁股債。”
“你看那橫幅,八百八十八萬,那是救命錢啊!”
我心頭一軟。
原來這彩禮是爲了還債。
雖然失落,但我還是理解他們的難處。
“媽,沒事,我已經轉正了,以後工資高,我幫家裏慢慢還。”
說着,我準備去撿那個被扔掉的耳環。
一隻穿着高跟鞋的腳,狠狠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張寶珠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腳尖用力碾了碾。
“誰要你慢慢還?你也配?”
“那八百八十八萬,是你嫁人的錢!”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我猛地抬頭,看向那個掛着“雙喜臨門”的橫幅。
一喜是真千金回家。
另一喜,是賣了我?
“媽,她說的是真的?”我顫抖着問。
李翠蓮避開了我的視線,低頭整理着張寶珠的衣領。
張大貴背過身去,點了一根菸,悶聲說了一句:
“昭昭,你也老大不小了,報答家裏的時候到了。”
這一刻,我才明白。
我是他們養大的牲口,到了出欄的時候了。
院子裏的賓客還在推杯換盞。
我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裏,冷得刺骨。
張大貴大概是覺得丟人,黑着臉喝斥了張寶珠一聲:“進去說!”
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推進了我曾經住的西屋。
屋裏堆滿了雜物,化肥袋子、舊農具,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的書桌不見了,那張我睡了十幾年的單人牀也被拆成了木板。
“你的東西佔地方,早扔了。”張寶珠靠在門口,一邊修指甲一邊涼涼地說。
李翠蓮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碗走了進來,臉上堆着那副我熟悉的、充滿苦相的慈愛。
“昭昭啊,別怪你妹妹,她在大城市受苦了,性子急。”
“來,喝碗紅糖水,這是媽特意給你熬的,放了薑絲,驅寒。”
我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液體,熱氣騰騰。
小時候我只要一發燒,家裏買不起藥,李翠蓮就會給我熬這種薑糖水。
那時候,她會一邊吹着熱氣,一邊摸着我的頭說:“昭昭快好,好了給媽考狀元。”
記憶裏的溫情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得我心口生疼。
我接過碗,眼淚差點掉下來。
也許是我想多了。
也許他們只是被高利貸逼得沒辦法。
只要我拿出轉正合同,告訴他們我現在能掙錢了,他們一定不會賣我的。
“媽,我轉正了,以後每個月能有一萬多......”
“喝吧喝吧,喝了再說。”李翠蓮急切地打斷我,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裏的碗。
那眼神裏沒有驚喜,只有某種算計落定後的貪婪。
我心頭一跳。
作爲醫生的直覺,讓我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這畢竟是我的家,是養育我二十年的母親。
我端起碗,假裝喝了一大口,實則藉着袖子的遮擋,把大半碗水倒進了旁邊的廢舊棉絮裏。
只抿了一小口。
即便只有一小口,幾分鐘後,一股強烈的眩暈感還是襲來。
我倒在雜物堆上,意識開始渙散。
朦朧中,我聽見門被推開。
張大貴的聲音傳來:“倒了?”
“倒了,那藥效猛得很,就算是頭牛也能睡上一整天。”李翠蓮的聲音變得尖細刻薄,完全沒了剛纔的溫情。
“那王麻子可是打死過兩個老婆的,昭昭這細皮嫩肉的送過去,能活幾天?”
張寶珠的聲音插了進來,帶着惡毒的興奮:“死了更好!”
“那八百八十八萬就是買斷錢!我查過了,這可是煤礦老闆,手指縫裏漏點都夠我們喫一輩子。”
“而且王老闆說了,他就喜歡玩這種有文化的,特別是那雙手,那是拿手術刀的手,玩起來帶勁。”
張大貴哼了一聲:“反正書讀多了心野,養不熟。不如趁現在還能賣個好價錢,給你在縣城買房買車。”
“那丫頭包裏還有兩千塊現金,剛纔我掏出來了,正好給你買個包。”李翠蓮邀功似的說。
我的手腳冰涼,心臟像被人硬生生挖出來一樣空。
原來,那一碗紅糖水,不是母愛,是送行酒。
原來,我在他們眼裏,甚至連個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個待價而沽的物件。
二十年的養育之恩,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是導師發來的短信,他在問我到家了沒有,要是錢不夠跟他說。
對比門外那一窩吸血鬼的算計。
我閉着眼,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滲進滿是黴味的雜物堆裏。
爸,媽。
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這八百八十八萬的買賣,我讓你們做不成!
天剛矇矇亮,我強撐着昏沉的腦袋坐起來。
那一小口藥水雖然量不大,但副作用極強,我感覺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
窗戶被釘死了幾根木條,但年久失修,稍微用力就能掰動。
我咬着牙,用隨身攜帶的指甲刀撬開了釘子。
一定要逃出去。
只要跑到鎮上派出所,我就能得救。
我翻出窗戶,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鑽心的疼。
但我不敢停,順着牆根往村口跑。
村裏的狗叫了兩聲,在這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眼看就要跑到村口的大路了。
突然,一道手電筒的強光直射我的眼睛。
“我就說這白眼狼養不熟,居然真想跑!”
張寶珠的聲音像幽靈一樣響起。
緊接着,幾個滿臉橫肉的村裏閒漢從暗處竄出來,堵住了我的去路。
張大貴披着衣服,黑着臉走在最後,手裏還拎着一根扁擔。
“跑?你能跑哪去?”張寶珠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往回狠狠一扯。
頭皮像是要被撕裂,我踉蹌着摔倒在地。
周圍漸漸圍上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個不孝女捲了家裏的錢想跑!”
張寶珠大聲嚷嚷,顛倒黑白。
“爸媽爲了供她讀書,那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現在家裏欠了債,她不但不幫忙,還要偷錢跑路!”
村民們不明真相,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圍着我。
“太不像話了,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老張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養了這麼個白眼狼。”
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氣,死死盯着張大貴。
“我沒偷錢!是你們要賣我!那是八百八十八萬的賣身錢!”
張大貴臉色一變,那根扁擔重重地砸在我背上。
“放屁!那是彩禮!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怎麼就是賣了?”
這一棍子打得我眼前發黑,喉嚨裏泛起一股腥甜。
張寶珠嫌不夠解氣,從兜裏掏出那個被踩扁的助聽器碎片。
“看看!這就是這孝順女兒買的東西!幾百塊的地攤貨,也敢拿來糊弄咱爸?”
她抬起腳,把那些碎片碾成了粉末。
“我給爸買的是進口的,三萬多!你這種垃圾,配嗎?”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那是我的心意,是我省喫儉用大半年纔買得起的最好的牌子。
在這個真千金嘴裏,卻成了垃圾。
我笑了一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我不配。”
“既然你們不稀罕,那以後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們。”
我掙扎着想站起來,伸手去摸口袋裏的備用手機報警。
那是我的底牌。
可手伸進去,卻是空的。
我驚恐地抬頭。
李翠蓮站在人羣后,手裏正晃着那個我藏在內兜的手機,臉上掛着陰惻惻的笑。
“昭昭啊,進了張家門,生是張家的人,死是張家的鬼。”
“王老闆的車馬上就到,吉時不能誤。”
“今天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綁着嫁!”
幾個閒漢一擁而上,粗麻繩瞬間勒緊了我的手腕。
我像一頭待宰的豬,被一路拖回了那個掛着大紅橫幅的院子。
日上三竿,一輛黑色的路虎橫衝直撞地開進了院子。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禿頂,滿臉麻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身上帶着股令人作嘔的酒氣和煤灰味。
這就是花了八百八十八萬買我的煤老闆,王麻子。
他眯着渾濁的小眼睛,目光黏膩地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這就是那個女博士?”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看着是挺帶勁,這細皮嫩肉的,也不知道經不經得住折騰。”
張大貴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迎上去:“王老闆,您驗驗貨,絕對是黃花大閨女,沒談過對象。”
王麻子嘿嘿笑着,伸手就要來摸我的臉。
那隻手粗糙油膩,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天靈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一瞬間,趁着周圍人鬆懈準備給我鬆綁拜堂,我猛地一頭撞向王麻子的肚子。
“哎呦!”
王麻子沒想到我敢反抗,被撞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媽的,臭婊子敢打我!”
我不顧一切地往院門口衝。
那是唯一的生路。
“攔住她!錢還在箱子裏呢!”李翠蓮尖叫着,生怕到手的鴨子飛了。
張寶珠離我最近,她眼裏閃過一絲狠毒。
她沒有伸手抓我,而是伸出那隻穿着高跟鞋的腳,狠狠絆了我一下。
與此同時,她雙手用力一推。
我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失去了平衡。
前面,就是那個巨大的、用來磨豆子的石磨。
鋒利的棱角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我的右手,重重地砸在石磨的棱角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整個人滾落在地,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瞬間一片血紅。
劇痛遲了幾秒才傳來。
那種痛,像是有人把我的手骨一寸寸捏碎,再用火燒。
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原本修長、靈巧、爲了拿手術刀練習了無數次的手指,此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
白森森的骨頭刺破了皮膚,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上的塵土。
我的手。
我是外科醫生,這是我的命啊!
院子裏瞬間死寂。
連王麻子都被這一地的血嚇得酒醒了一半。
“這......這不能怪我,是她自己摔的!”張寶珠慌了神,下意識往李翠蓮身後躲。
我趴在血泊裏,用僅存的力氣舉起那隻廢掉的手,死死盯着他們。
“你們......爲了錢,毀了我的手......”
“你們毀了我的命......”
我的聲音嘶啞,帶着血腥味。
張大貴卻只看了一眼我的手,轉頭對王麻子說:“王老闆,手壞了不耽誤生孩子,您看這錢......”
“我看你是找死!”
一道雷霆般的怒吼從院門口傳來。
兩輛掛着京牌的黑色轎車和一輛警車呼嘯而至,車還沒停穩,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就衝了下來。
那是我的導師,國內心胸外科的泰斗,李教授。
他看着滿身是血的我,眼眶瞬間紅了,渾身都在發抖。
“誰幹的!這是國家重點培養的醫學人才!是誰!”
警察緊隨其後,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院子裏的這羣禽獸。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
我死死拽住跑過來的警察的褲腳,用盡全身力氣,咬着牙擠出一句話:
“我要告他們......拐賣婦女......故意傷害......”
“不接受調解......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