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赴鴻門

“賤奴”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帶着莫大的譏諷。

“當年的事......”沈驚玉喉頭乾澀,正想解釋,但她迅速從震驚中醒過神來,意識到面前的男人是滅她家國的仇敵,而非她的舊識,於是她冷聲道,“陛下如今君臨天下,又何必舊事重提?若要我這條命,給個痛快便是。”

“舊事?對你而言就只是舊事。”萬妄氣極反笑,蘊着怒意,“沈驚玉,你以爲我不惜掀起戰亂,只爲了讓你說一句'給個痛快'嗎?我要你活着,要你長長久久地活着,親眼看着你所珍視的一切是如何堙滅的!權當我報答當年,你眼睜睜看着我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府,任由他們在城外截S我!

截S!?

沈驚玉愕然,她當年分明是派人暗中護送他離京,給了他足夠安身的銀兩,只盼他能離開這是非之地,平安度日。怎會是......截S?

不對!這中間有哪裏不對!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當年分明......”

“分明甚麼!?分明就是拿我向你那貴爲太子的未婚夫婿表忠心?”萬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沈驚玉掙扎踢打,紛亂間,不知萬妄碰到了何處,沈驚玉喫痛喊出了聲,隨後萬妄便覺得掌心黏膩得有些奇怪。

趁他愣怔鬆開的間隙,沈驚玉瞄準時機,反手抽出萬妄腰間短刀,揮喝道:“退下!”

月光之下,她的臉色慘白如紙,肩頭素衣卻已被暈開鮮紅血跡,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一隻瀕死反撲的幼獸一般,無助惶恐,但有一腔孤勇。

萬妄眯起眼,視線從掌心的鮮紅,移到她肩頭迸裂的傷口,再落到她向來溫軟的眸子裏此刻燃起對他仇視反抗的火光,頓時冷了臉。

“你還敢肖想自S?你北上這一路朕接到無數封摺子,無一不在說你尋死。”萬妄加重了語氣,“在朕沒讓你死之前,你想都不要想。你的國家,是朕的,你的命,也是朕的。”

“我不願受折辱有甚麼錯!?”沈驚玉聲嘶着,往後縮了縮,刀卻握得更緊,“沈十二,你若還顧念一絲舊情,就給我一個體面的結局。”

“當年你爲了能嫁給北封太子,靠上北封這棵大樹,捨棄我這個僕從的時候,你可曾顧念過舊情?”

“甚麼?不是這樣的......”沈驚玉恍惚了一瞬,持刀的手微微鬆了力度。

萬妄趁機劈在她手腕麻筋處,短刀脫手落下,眼看就要劃傷她的腿,他迅速伸出另一手,險險握住了刀刃。

掌心一陣劇痛,溫熱的液體湧出。

現在,他另一手也是一片猩紅了。

一手是她的血,另一手是自己掌心被割開的血。

沈驚玉捂着手腕痛苦地蜷縮在了一起,望着萬妄甩手離去的背影,視線追隨着他指尖一滴鮮血而墜落,腦中仍繁複迴響着他所說的‘截S’和‘爲了攀附北封’......她不知爲何萬妄的視角會和她如此不同,可如果他滅國的動機是建立在此等誤會之上,那這滔天戰火,竟全是她一人招致的......

意識逐漸模糊的最後,沈驚玉看到御醫聚在了榻邊。

月華照耀下的另一半天空下,固山公主府中,萬顏正對着僕從大怒:“叫你去宮中請御醫,御醫呢?”

“回殿下,聽聞是歸垣君抱恙,御醫們都去了君府。”

“一個階下囚竟也敢這麼大的排場!你們都是死人嗎?駙馬高熱不退,你們就是去搶,也得給本公主把御醫搶來!”

“殿下息怒,不是屬下不盡心,實在是因爲御醫......都是聖上派去的。”

聞言,萬顏眉間聚起山巒,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她想起白日獻俘大典結束後,皇兄對她的呵斥,還有皇兄身邊的內監,竟將她故意安排沈驚玉夜半跪守的消息告訴了皇兄。

但先前受降的亡國之君何其之多?她一向這般行事,皇兄從未像今日這般,爲不相干的人訓斥他。

彼時她在城牆之上,順着兄長的視線望去,落在沈驚玉清瘦踉蹌的背影上,凝成一股S意。

平息不過半天,那股S意又回到了她眼裏。

“也不知道這賤奴給皇兄下了甚麼迷H藥?她不是一路都想自S嗎?想辦法,去助她一臂之力。”

“是,殿下。”

“咳......咳,阿顏,莫要亂來,爲我......咳咳,尋個尋常大夫即可......”駙馬方楚卿近年臥病,倒養出了極佳的耳力,聽聞門口的對話,急忙高聲勸阻,卻加重了氣喘。

聽聞屋內病聲,萬顏目光柔了下來,轉身就要往裏去。

但在回身的最後一瞬,她目露兇光,對侍從低聲道:“讓,她,死。”

殘月西落,沈驚玉再次醒來時,萬物都籠罩在一片將醒未醒的朦朧中,榻邊伏着的是她從清平帶來的唯一侍女,叩月。

“殿下,您醒了。”

沈驚玉沉默了許久,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不必再稱我殿下了。”

箇中酸澀,盡隨着主僕二人哽咽的喉頭滑落。

“主子,依叩月所見,北安皇帝似對您的性命頗爲看重,您何不告訴他,肩頭的傷是入京前的那場刺S所致?若非那位紫衣女俠相救,只怕......”

“說了又如何,不說又如何,這條命,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只恨沒叫他們S成。”

“主子,可是......”叩月掃了眼牀頭那片沈驚玉看不到的區域,赫然三個勁衣女子抱臂而立,“北安皇帝又加派了兩名侍衛。”

“隨便吧。”她先是一愣,隨即側頭轉向裏側,不再說話。

養病的這些日子,萬妄再未來過君府,實則是被朝堂牽絆脫不開身。

這幾日朝堂上爭論不休,皆是關於如何處置沈驚玉以及衆多清平降臣,只因大安南下攻取諸國,唯有清平敢施以反抗。

有主張全部S之以絕後患彰顯國威的,有建議優撫以安江南民心以示仁德的,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沈驚玉倒覺得這些日子很好,她也不想知道曾經被她撿救回府的僕從,到底爲何死而復生,又是如何搖身一變成了開國皇帝。

經過那一夜,她深刻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地位極爲不平等,她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既然死不了,只能希望萬妄把自己徹底忘了纔好。

偶然短暫與叩月獨處時,叩月會趁無人注意,將一張紙條塞到沈驚玉手裏。

幾乎日日都有,但沈驚玉只在第一次打開過,之後便再也不肯看。

無外乎是被大安招撫爲官的清平降臣傳信一些勸慰之言。

慰她心神,勸她復國。

細數來,城破不過月餘,這一切卻似乎像上一世的記憶一般遙遠,清平的宮殿樓閣在她腦中已逐漸隱去,樂匠的江南水調也逐漸消散。

但北上出宮那天,她見到的滿城烈火與屍身,聽到的悲愴哭喊反而越來越清晰。

舉國蒙難,皆因她一人。

若她富國強兵,沒準能夠抵住安軍南下,若她順意歸降,沒準就不會伏屍千里。

所以這些信箋,她不能看,也不敢看,更不能回應,她不想再有任何清平臣民爲此付出生命。

她來做清平最後的殉道者,就夠了。

懷抱着萬妄忘卻自己,自己亦能找到機會自戕的希望,沈驚玉度過了平靜的幾天,但很快她就意識到,她的人生就是一場巨大的事與願違。

這日她捂着肩頭剛緩緩坐起,見叩月攥着手進來,復而又躺下裝睡。

叩月卻並不是爲了傳信而來的,她說出了一個沈驚玉不能拒絕的消息。

“主子,北安皇帝,召您入宮。”

“只准您,一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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