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晌午過後,那軍爺讓我們去溪邊擦洗,然後扔來幾件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裳,等大家穿好後又讓我們按着個頭高低在營帳前排開。

他叼着根草莖,斜着眼掃了我們一圈,這才含糊道:“算你們命裏有轉機。冀州秦將軍府上要添些幹雜活的,跟咱們順路北返。都給我安分點,那可是正經去處,比在這兒強百倍。”

沒人應聲,也沒人動彈。

畢竟是好是歹,如今都由不得自己了。

又熬了幾日,隊伍開拔,混在輜重車裏一路向北。

顛簸、塵土、夜裏凍得發抖,還有押送兵士不懷好意的打量......直到踏入冀州地界,進了城,我們被領到一處僻靜院落

來接人的,是兩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婦人。

我們幾十個小姑娘被喝令站直。

個個都像褪了毛的鵪鶉,面黃肌瘦,眼裏是蓋不住的驚惶,頭垂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喘。

她們挨個查看,捏開嘴看牙口,擼起袖子看胳膊,又讓轉身看脊背。問年紀籍貫,那帶我們來的軍爺在旁代答。

輪到我時,軍爺粗聲道:“她叫小柳兒,家裏遭了兵禍,實在沒活路了才投了這個。年紀小,才七歲,手腳還算利索,也......還算乾淨。”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有些含糊。

其中一位抬起我的臉看了看,又仔細瞧了瞧我的手,與另一位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她吧。人,我們這就帶走。”

軍爺似乎鬆了口氣,擺了擺手。

我來不及多想,就被一把拉了過去,上了一輛青布小馬車。

臨上車前,那軍爺湊近車邊,壓低聲音對我說道:“好歹是條活路,比留在軍營裏強。小柳兒......好好活着。”

馬車走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景色從荒蕪漸漸有了人煙。

進了秦府高高的院牆,我先被帶到一間窄小的耳房。

熱水是奢侈的,兩個粗使婆子用布巾蘸着溫水,把我從頭到腳用力擦了好幾遍,皮膚搓得發紅。

頭髮被仔細篦過,剪了指甲,換上一套灰撲撲但乾淨的丫鬟衣裳,然後,我被領去見一位姓崔的掌事姑姑。

帶我來的婦人叮囑我少說話,只聽吩咐。

我哪裏敢開口?這府邸高牆深院,迴廊曲折,安靜得讓人心慌,和我走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崔姑姑上下打量我,目光說不上溫和,但似乎還算滿意。

“身量倒是合宜。”她淡淡道。

後來我才懵懂地明白,是因爲府裏的嫡小姐年紀與我相仿,個子也不高。

秦將軍是新上任的冀州節度使,夫人是當朝首輔的嫡女,兩人育有一對龍鳳胎。

此番赴任,帶的家僕不多,這纔要採買些小丫鬟補充人手。

崔姑姑我去了正院。

我低着頭進去,盯着自己的腳尖,聽到一個溫和卻帶着疲憊的女聲。

“抬起頭我瞧瞧。”

我怯生生地抬眼,飛快瞥見一位穿着素雅、面容端莊的夫人靠在榻上。

“既進了府,就安心待着。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不求丫鬟多伶俐,緊要的是本分、忠心。差事做好了,自有你的好處。”

我連忙又低下頭,小聲應“是”。

跟着崔姑姑退出時,隱約聽見夫人的嘆息飄過來:“可憐見的,和蓉娘一般大......看着倒比蓉娘經事。”

接着是夫人貼身大丫鬟的聲音:“是夫人慈悲,能遇到夫人,是這孩子的造化。若沒有夫人,她那般來歷,往後還不知道怎麼着呢......”

是啊,爲奴爲婢也強過墮入泥沼。若能守着清白活下去,沒人願意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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