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暮色四合,墨曄獨自回到租住的小屋——爲了備考。
他在學校附近租了這個臨時的家。
推開門,熟悉的書卷氣息撲面而來,牆上貼滿的公式圖表、桌上堆砌的真題卷,無聲訴說着剛剛結束的奮戰。
幾乎在他踏進門的瞬間,口袋裏的手機便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躍着“老媽”二字。他脣角微揚,按下接聽。
“媽。”
“兒砸啊,”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江蕙熟悉而溫柔的聲音,背景裏還隱約有電視的聲響:
“考完啦?感覺怎麼樣?累不累呀?晚上喫得好不好?”
一連串的問話裹着毫不掩飾的關切。
墨曄能想象母親此刻的模樣,一定是握着手機,眉頭微蹙,既想多問又怕給他壓力的神情。
“挺好的,和平時模擬考感覺差不多,您就放心吧。”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後的沙啞,卻依舊沉穩。
電話那頭明顯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接着,一陣細碎的推搡聲和壓低的笑罵傳來:
“滾滾滾,別挨着老孃,我跟兒子說話呢!”
墨曄幾乎能看見父親在旁邊探頭探腦,想聽又不敢搶電話的樣子,不由得輕笑出聲。
父母在鄉下,感情幾十年如一日地好,他是他們世界裏最重要的中心,卻又從不曾成爲束縛他的枷鎖。
他們信任他的“沉穩”,這份信任讓他倍感溫暖。
又閒話了幾句家常,母親最後不忘叮囑:
“等你回來,媽給你S雞燉湯,好好補補!”
“知道了,媽。”掛了電話,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
一種大戰後的虛無感,混合着親情的暖意,慢慢將他包裹。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當晚,在蘇淺月家那間裝修雅緻、隔音良好的酒店包間裏,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熱鬧”正在上演。
墨曄推開包間門時,映入眼簾的便是蘇淺月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癱在椅子上,發出悲憤的哀嚎:
“不——!爲甚麼!爲甚麼老天如此不公!
老孃我懸樑刺股。
一天學十四個小時,頭髮都快掉光了,結果對完答案感覺還是比不上你這個天天準時睡覺的傢伙!”
她猛地抓住旁邊正在努力縮小存在感的龐思逸,用力搖晃:
“小灰灰!你說!這是爲甚麼?!天道酬勤是騙人的嗎?”
龐思逸被晃得臉上的肉顫了幾顫,咳嗽一聲,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
“大腳…啊不不不!
淺月姐!
冷靜,冷靜!
一次考試而已,不代表甚麼!你這叫…叫厚積薄發!
對,厚積薄發!前面的路還長着呢!”
“你剛纔叫我甚麼?”
蘇淺月瞬間眯起了眼睛,剛纔的悲憤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危險的寒光,手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龐思逸的求生欲瞬間爆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沒沒沒!
甚麼都沒叫!
淺月姐您聽錯了!
我是說…您這實力,絕對是隱藏的大佬!
對,大佬!”
墨曄站在門口,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好不容易掙脫考試的牢籠,這兩個活寶第一時間想的居然還是對答案、論成敗。
他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
“我說,就不能讓大腦徹底放個假嗎?
分數又不會因爲我們現在多討論幾句就變高。”
“還有,”他瞥了一眼蘇淺月和龐思逸,“‘大腳’和‘小灰灰’這外號,你們是打算互相傷害到地老天荒嗎?”
這兩個外號的由來他們心照不宣。
蘇淺月身材高挑,手腳自然也比一般女生修長些,不知哪天被龐思逸嘴快說了出來:
“大腳”便成了她私下“教訓”他時的把柄。
而“小灰灰”則源於龐思逸那個帶着滄桑感的微信暱稱“淺灰”。
被蘇淺月無情簡化並冠以了可愛的後綴,與他威武或者說圓潤的體型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淺月看見墨曄,立刻轉換了訴苦對象,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演技浮誇地哭訴:
“老墨!
我的心好痛!
感覺前途一片黑暗,老天這是要堵了我所有的路啊!”
龐思逸在一旁用氣聲悄悄嘀咕:
“那不是…還有死路一條麼…”
儘管聲音極小,但蘇淺月何等耳力。
她嘴脣微微一抿,甚至沒回頭看龐思逸,周身已然散發出跆拳道黑帶高手的氣場。
龐思逸臉色一變,大叫一聲“不嚎!”
胖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敏捷,撒丫子就想往門口跑。
然而,他這身肉嘟嘟的“防禦裝備”,在真正的練家子面前顯然不夠看。
墨曄早已見怪不怪,淡定地拿起筷子,開始享用桌上精緻的菜餚。
果然,不過十幾秒後,包間外就傳來了龐思逸“嗷嗷嗷”的、頗具穿透力的慘叫聲,其間還夾雜着求饒和諸如“女俠饒命!”
“再也不敢了!”之類的呼喊。
幾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回來。
龐思逸揉着顯然被“蹂躪”過的胳膊,一臉委屈地嘟囔:
“一點人權都沒有…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蘇淺月神清氣爽地坐下,優雅地抿了一口果汁,瞥他一眼:
“這叫物理超度,專治各種嘴賤。
再廢話,下次可不止是擰胳膊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三人點的啤酒下去了大半。
他們酒量本就尋常,此刻在微醺的催化下。
理智的堤壩漸漸鬆動,平日裏絕不會輕易出口的話語和記憶,都鮮活地浮現出來。
話題不知怎的,就從對未來的惶惑,滑向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你們記不記得,小時候夏天,我們三個經常溜到村後頭那條小河裏摸魚?”
蘇淺月臉頰緋紅,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墨曄你個傻大膽,非要顯擺,結果腳底一滑,整個人栽進河裏,褲子還被水底的樹枝勾住了。
最後光着屁股被龐思逸他爸撈上來!哈哈哈哈哈!”
龐思逸也來了精神,拍着桌子補充:
“對對對!還有一次,我們看見數學老師進了那個老舊的公共廁所。
墨曄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個鞭炮,點了就往裏扔!
結果那天是校長在裏面!
我的媽呀,你們是沒看見校長提着褲子追出來時那張臉…
哈哈哈哈!”
墨曄本來只是帶着微笑聆聽,聽到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一一翻出。
尤其是自己擔任“主角”的那些,額角不禁冒出黑線。
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覺得無比丟臉的童年糗事。
在這兩個損友添油加醋的描述下,顯得格外“生動形象”。
“喂喂喂,打住打住!”墨曄舉起酒杯,試圖阻止這場針對他的“批鬥大會”。
“陳年舊事就讓它隨風而去好嗎?
喝酒喝酒!”
他本想借酒堵他們的嘴,卻不料自己也在這種歡快又帶點感傷的氛圍中,不知不覺喝多了。
胃裏暖烘烘的,頭腦有些發沉,看東西都帶上了淺淺的重影。
旁邊的龐思逸已經開始抱着酒瓶傻笑。
而蘇淺月則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無意識地畫着圈。
好在這是在蘇淺月家的酒店,安全無虞。
不可能出現意外的。
經理早就貼心地爲他們準備好了相鄰的三間客房。
“差…差不多了吧?”蘇淺月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舌頭有點打結。
“本宮…本宮要就寢了…”
龐思逸努力睜着迷濛的雙眼,大着舌頭回應:
“嗻…灰太狼…呃…小灰灰告退…”
墨曄強撐着最後一絲清明,看着這兩個連路都走不直的夥伴。
無奈地笑了笑,一手一個,半扶半拽地把他們送到各自的房門口。
“明天…見…”
“睡了…晚安…”
含糊不清的道別聲在走廊裏迴盪。三人幾乎是同時刷開房門,踉蹌着跌入屬於自己的那個空間。
墨曄的房間佈置得簡潔而舒適。
他甩掉鞋子,憑着本能摸進浴室,用涼水狠狠衝了幾把臉。
冰冷的水流暫時驅散了一些醉意和疲憊,鏡子裏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倦意的臉。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十二年寒窗,在這一天畫上了句點。
未來像一片濃霧籠罩的前路,看不清方向,卻莫名讓人心生期待,又夾雜着一絲惶惑。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浴室,把自己重重摔進柔軟的大牀,幾乎在陷入枕頭的瞬間,意識就開始模糊,向着睡夢的深淵滑落…
然而,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
“砰砰砰!砰砰砰!”
一陣急促、甚至帶着點暴躁的拍門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夜裏,狠狠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緊接着,一個清晰而煩躁的女聲透過門板傳了進來,帶着顯而易見的不滿和困惑:
“搞甚麼鬼?這甚麼爛門!怎麼打都打不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