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鄰居蓋別墅,屋檐伸過界半米,雨水全排我家院子。

我找他理論,讓他裝個水槽。

他卻說:“水往低處流,天經地義!”

“有本事你也蓋三層啊,窮鬼!”

行,欺負老實人是吧。

我攢夠錢翻蓋房子,直接把地基墊高了兩米五。

不僅擋了他家一樓的光,連他家的下水道都得倒灌。

他跪在門口求我:“大侄子,給條活路吧,家裏淹得沒法住人了。”

我冷笑:“水往低處流,這可是你教我的。”

1

年前二十八,我開着那輛二手的捷達回到了村裏。

車還沒進院子,輪胎就陷進了泥坑裏,空轉着打滑,濺了一車身的泥點子。

我皺着眉下車,腳剛落地,鞋面瞬間就被污泥吞沒。

抬頭一看,隔壁那棟氣派的三層歐式別墅,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家這幾間破瓦房。

別墅外牆貼着亮晶晶的瓷磚,屋檐卻極其突兀地向外延伸了一大截。

直直地探到了我家院子的正上方。

雖然今天沒下雨,但那屋檐上掛着的冰棱正在融化,嘀嗒嘀嗒地往我家院子裏落水。

本來就低窪的院子,現在成了一片沼澤。

“小安回來了?”

屋裏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緊接着是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我心裏一緊,快步衝進屋裏。

昏暗的堂屋裏,我爸正艱難地扶着桌角想站起來,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我媽在一旁抹眼淚,正在用熱毛巾給我爸敷腿。

“爸,你的腿怎麼回事?”

我把行李一扔,衝過去扶住他。

我爸眼神躲閃,甚至還想把傷腿往後縮:“沒事,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在哪裏摔得這麼嚴重?”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診斷書,脛骨粉碎性骨折,鑑定輕傷二級。

旁邊還有一張皺皺巴巴的調解書,賠償金額那一欄,赫然寫着:五百元。

我攥着那張紙,指關節發白:“誰幹的?”

我媽終於忍不住了,哭着說:“還能有誰,隔壁王大力家!”

“他們家蓋新房,屋檐伸過來半米多,一下雨,咱家廚房就成了水簾洞,連做飯都沒法做。”

“你爸氣不過,去找他們理論,讓他們裝個排水槽。”

“結果王大力那個兒子王凱,說甚麼好狗不擋道,把你爸從臺階上推了下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王家是村裏的暴發戶,靠養豬起家,這兩年手裏有點錢,就在村裏橫着走。

但我沒想到,他們能囂張到這個地步。

“報警了嗎?”我問。

“報了......”我爸嘆了口氣,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沒用。”

“王凱在鎮上單位上班,說是認識所裏的人。”

“最後就定了個互毆,說是你爸先動的手,只賠了五百塊醫藥費。”

“五百塊......連打石膏都不夠!”

我看着父親那條腫脹的腿,又看了看屋外那還在滴水的屋檐。

我是學土木工程的,一級註冊結構工程師。

我天天在工地上跟鋼筋混凝土打交道。

今天,這筆賬,我得好好跟他們算算。

“爸,媽,你們歇着。”

我站起身,脫下沾滿泥的外套,裏面是一件筆挺的襯衫。

“我去隔壁拜個年。”

我爸一把拉住我的手,手裏全是冷汗:“小安,別去!王家咱惹不起!”

“他們家有錢有勢,王大力又是出了名的無賴,你是個讀書人,鬥不過他們的。”

我輕輕拍了拍父親粗糙的手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裏。

“爸,讀書不是爲了受欺負的。”

“讀書,是爲了能更講道理。”

“如果道理講不通,那就換一種方式講。”

我轉身走出屋門,隨手抄起了門口那把生鏽的鐵鍬,在手裏掂了掂。

分量剛好。

2

隔壁王家院子裏熱鬧非凡。

大紅燈籠高高掛,院子中間架着一口大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

王大力光着膀子,滿身肥肉亂顫,正揮着S豬刀在肢解一頭剛S的年豬。

周圍圍了一圈等着分肉的親戚朋友,一個個滿嘴油光。

“大力哥,這別墅蓋得真氣派,風水也好啊!”

“那是,我特意找大師看過的,這叫‘壓頂煞’,把周圍的氣運都吸過來,以後還得發大財!”

王大力聽得哈哈大笑,手裏的刀剁得案板砰砰響。

“那是自然!咱們老王家,以後就是這村裏的頭一份!”

我推開虛掩的鐵門,提着鐵鍬走了進去。

院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還有我手裏那把還在滴泥水的鐵鍬。

王大力眯着綠豆眼看了我一眼,隨即不屑地嗤笑一聲。

“喲,這不是隔壁老陳家的大學生嗎?”

“怎麼,回來過年了?不在城裏搬磚了?”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鬨笑。

我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頭頂那伸過界的屋檐。

“王叔,你家房子蓋越界了。”

“雨水全排我家院子,把我爸腿摔斷了,這事兒得有個說法。”

王大力把S豬刀往案板上一插,拿起一塊油膩的抹布擦了擦手。

“說法?甚麼說法?”

“你是要錢,還是要肉?”

他抓起一塊帶血的豬下水,隨手扔到我腳邊,濺了我一褲腿的血水。

“拿回去燉了喫吧,算叔賞你的。”

我沒看地上的肉,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把伸過界的屋檐切掉,或者裝上排水管,引流到你自己家院子。”

“還有,賠償我爸的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一共五萬。”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王大力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着我的鼻子罵道:

“陳安,你讀書讀傻了吧?”

“讓我切屋檐?你知道這屋檐多少錢做的嗎?”

“還五萬?你爹那條爛腿值五萬?我給他五百都是看得起他!”

這時候,人羣分開,一個穿着夾克衫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是王凱,手裏夾着根中華煙,一臉不耐煩。

“陳安,別給臉不要臉。”

“那天派出所的處理結果你沒看嗎?互毆!”

“再敢來我家鬧事,信不信我讓你在村裏待不下去?”

他走近一步,噴了我一臉煙氣,壓低聲音說:

“我知道你是幹工程的,但在這一畝三分地,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

“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進局子蹲幾天,你信不信?”

我看着這對父子醜惡的嘴臉,握着鐵鍬的手緊了緊。

王大力見我不說話,以爲我怕了,更加囂張。

他指着頭頂的天,唾沫橫飛:

“我告訴你,地是你的,但這天是我的!”

“水往低處流,這是老天爺定的規矩!”

“老天爺要往你家下雨,你找老天爺要去啊!”

“有本事你也蓋個三層別墅,蓋得比我高啊!”

“沒錢就別比比,窮鬼就是窮鬼,一輩子受窮的命!”

他拿起一塊豬骨頭,狠狠砸在我腳邊。

“滾!別耽誤老子喫肉!”

我低頭看着那塊骨頭,又看了看滿院子嘲諷的嘴臉。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鬆開了緊握鐵鍬的手。

現在的我,如果一鐵鍬拍下去,確實解氣。

但那是莽夫的行爲。

我是個工程師,我擅長的是計算,是佈局,是讓對手在絕望中崩塌。

“行。”

我點了點頭,把鐵鍬往地上一杵。

“水往低處流,這話是你說的。”

“王大力,你記住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王大力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慫包!讀書讀傻了的慫包!”

“來來來,大家接着喫,接着喝!”

3

回到家,我爸媽正焦急地守在門口。

看到我平安無事地回來,手裏也沒沾血,他們明顯鬆了一口氣。

“小安,咋樣?他們沒打你吧?”我媽拉着我上下打量。

我搖搖頭:“沒事,我就去聊了兩句。”

我爸嘆着氣,把那張皺巴巴的五百塊錢塞進我手裏。

“算了,小安,咱不跟他們鬥。”

“咱家窮,沒權沒勢,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大不了以後下雨天,爸就在屋裏不出門,穿雨鞋做飯。”

看着父親那卑微又無奈的樣子,我心裏的火不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這就是老實人的悲哀。

一輩子勤勤懇懇,卻因爲善良和軟弱,被人騎在頭上拉屎。

“爸,這事兒你別管了。”

“我有分寸。”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櫃子裏翻出了那個紅色的塑料袋。

裏面裝着我家的宅基地使用證,還有村裏的規劃紅線圖。

我打開臺燈,鋪開圖紙,拿出一把卷尺和計算器。

我仔細覈對着每一個數據。

王家的新房,確實佔用了公共通道,而且屋檐嚴重越界。

但在農村,這種違建民不舉官不究,真要走法律程序拆違,沒個兩三年下不來。

等判決下來,我爸的腿早就廢了,氣也受夠了。

我要的不是遲到的正義,我要的是現世報。

我盯着圖紙上的等高線,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個三維模型。

我家地勢本來就比王家低三十公分。

現在他的屋檐水直排,加上他把公共排水溝給堵了佔爲己用,我家就是個天然的蓄水池。

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改變地勢。

而且,要變得徹底,變得讓他絕望。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皮尺在院子裏量來量去。

路過的村民看見了,都在背後指指點點。

“看見沒,老陳家那小子,估計是想賣房了。”

“也是,惹了王大力,以後日子沒法過,不如搬走。”

“讀了大學有啥用?連自己爹被打都不敢吭聲,真是白瞎了。”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怪可憐的。”

那些刺耳的議論聲鑽進我的耳朵裏,我卻充耳不聞。

我蹲在牆角,用粉筆在牆上畫了一條線。

兩米五。

這個高度,剛好能擋住王家一樓所有的窗戶,甚至能遮住二樓一半的採光。

而且,一旦暴雨來臨,這個高度差產生的靜水壓力,足夠摧毀一切豆腐渣工程的排水系統。

王大力,你不是信風水嗎?

我就給你造一個“白虎抬頭,玄武拒屍”的絕S局。

我看了一眼隔壁二樓陽臺上,正翹着二腿曬太陽的王凱。

他正拿着手機,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笑得一臉猥瑣。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轉過頭,朝我比了箇中指。

我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轉身回屋。

盡情笑吧。

這是你們最後能笑出來的日子了。

4

大年初三,我收拾行李回了城。

臨走前,我沒跟我爸媽多解釋,只說公司有急事。

王大力一家看我灰溜溜地走了,更是得意忘形。

聽說我在城裏這幾天,他們變本加厲,直接在我家院牆邊上裝了兩個空調外機。

巨大的熱風呼呼地對着我家窗戶吹,噪音震天響。

我媽打電話來哭訴,說吵得整夜睡不着覺。

我在電話裏安慰她:“媽,忍一忍,再忍兩個月。”

掛了電話,我走進了銀行的信貸部。

我把我在城裏那套還在還貸的小公寓做了二次抵押,又貸了一筆裝修貸。

加上這幾年工作的積蓄,一共湊了一百五十萬。

這筆錢,在城裏買個廁所都費勁,但在農村翻蓋房子,足夠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沒日沒夜地泡在設計院裏。

同事以爲我瘋了,接私活也不至於這麼拼命。

只有我知道,我正在繪製一張復仇的藍圖。

我查閱了當地所有的防洪標準、地質報告、建築規範。

我利用自己的註冊結構師身份,以“危房改造、防洪排澇”的名義,向鎮建設辦提交了翻建申請。

因爲我的圖紙極其專業,各項指標完美符合國家規範,甚至還引用了“百年一遇洪水水位”作爲依據。

審批手續出奇的順利。

畢竟,誰會拒絕一個願意自費提高鄉村防洪標準的“示範工程”呢?

拿到《施工許可證》的那天,我看着上面鮮紅的公章,冷冷地笑了。

王大力,你不是說“合法”嗎?

我現在手裏拿的,就是尚方寶劍。

三月中旬,春寒料峭。

我帶着一支專業的施工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村子。

五輛重型渣土車,兩輛挖掘機,一輛混凝土泵車。

那陣仗,比王大力家蓋房時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車隊停在我家門口,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全村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王大力正端着飯碗在門口喫飯,看到這架勢,愣住了。

他看見我從頭車上跳下來,戴着白色安全帽,手裏拿着圖紙。

“喲,這不是大侄子嗎?”

王大力陰陽怪氣地湊過來,“這是幹啥?發財了?要修皇宮啊?”

我把圖紙往車頭上一拍,淡淡地說:

“叔,你說得對。”

“窮鬼是蓋不起房子的。”

“所以,我不打算當窮鬼了。”

我一揮手,身後的挖掘機轟鳴着啓動,巨大的剷鬥高高揚起。

“我想通了,我要蓋房子。”

“而且,我要蓋得比你高,比你大,比你硬。”

王大力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強撐着面子:

“就你?貸了不少款吧?別到時候還不起,連褲衩都賠進去!”

我沒理他,轉身對工頭老張喊道:

“開工!”

“第一步,不挖地基!”

“給我填土!”

“往死裏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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