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緬北逃回來的第三年。
我和前夫在反詐中心遇見。
我來做反詐演講,他送兒子來聽課。
越西驚訝:“你還活着?”
我冷笑:“你活着我當然不能死。”
演講結束,越西追了上來。
“阮瀾,你和之前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我笑笑,沒有回答。
只意味深長看着他。
這可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
時隔六年再與前夫重逢,阮瀾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平靜。
她甚至能從容不迫地抬眼,像看商場裏的模特一樣,從頭到腳地打量他一番。
越西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連領帶都打不好的窮小子了,定製的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周身氣質優雅沉穩,任誰看了都是成功人士的模樣。
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面孔,不停追問:“阮瀾?你甚麼時候出來的?”
阮瀾垂下眼簾,自顧自地整理手中的防詐手冊,默不作聲。
他忽然急切地向前走了兩步,陰影逼近,握住她手腕的力道重得她有些喫痛。
“我之前想託人去贖你,卻被告知那個園區沒了,我以爲你......”
話哽在喉間,沒說完,也不必說完。
阮瀾抬起眼皮,輕輕笑了。
“我沒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不......”他聲音比記憶力低沉,嗓子有些發澀,急切地辯解,“只是你回來了爲甚麼不聯繫我?”
阮瀾甩開他的手,扭過頭,轉身把手冊放回架子,右腿傳來清晰的刺痛。
三年的園區時光,足以把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子折磨得面目全非。如今即便她出來了,她的右腿也留下了殘疾,至於對越西的愛?呵,那是甚麼。
若不是她幸運,她或許等不到被救出來,就會被挖空器官,又或者變成個代Y工具,直到死亡。
阮瀾忍不住嗤笑了一聲,眼中含冰。
那尖銳的笑聲讓氣氛更加緊張。
越西輕抿嘴脣,眉頭彷彿能夾死一隻蒼蠅,望着她滿臉複雜:“別這樣冷漠地對我好不好?至少讓我補償你......”
“我們沒甚麼好說的。”
阮瀾冷漠打斷,扶着牆想要離開。
他不走,那隻好她走了。
“你的腿!”越西呼吸驟然停止,聲音乾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滿眼不可置信,“是誰......”
話音未落,一道稚嫩的童聲脆生生插了進來:
“爸爸!那個奶奶腿斷了,我們給她錢好不好?媽媽說要幫可憐的人!”
阮瀾身形一滯,回頭看去,這會兒她才第一次仔細看了那小男孩。
小男孩七分像越西,三分像陳予念,約莫有五六歲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個沒保住的孩子。如果越西沒有出軌,沒發生後面那些事,他大概也有這麼大了,會軟軟地喊媽媽,會牽着她的手問爲甚麼天是藍的。
指尖不自覺深深嵌進了掌心,阮瀾眼眶發熱。
在園區那三年,她總夢見一個看不清臉的孩子,一聲聲問她:媽媽,你爲甚麼不要我?
越西大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頭,掏出兩百塊錢讓他送去。
“洋洋真善良。”他說,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阮瀾看向乞討老人空蕩蕩的褲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右腿。
只可惜,無論是這位老奶奶,還是她,失去的都已經回不來了。
高跟鞋聲由遠及近,伴着溫婉的女聲:“阿越,我預定了新開的空中餐廳。”
是陳予念,阮瀾曾經的閨蜜。
陳予念走近時,臉上的笑容在看見阮瀾的瞬間寸寸碎裂。
她捂住嘴,後退半步:“阮瀾?你......是人是鬼?”
沒等回答,她又快步上前握住阮瀾的手,指尖冰涼,語氣卻熱切得能滴出蜜來:
“你還活着!我和阿越這些年一直在想你,你受苦了......”
阮瀾抽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擔不起你的想念。”
陳予念像是沒聽見,依舊掛着那副關切神情,眼中的輕蔑一閃而過:“我給你轉點錢吧,你別倔,像你這種情況,工作可不好找......”
阮瀾看着她這副虛僞的樣子,忍不住想要作嘔。
“用不着。”她冷若冰霜,轉身就要走。
可越西卻大步跨過來,擋在她面前。
“阮瀾!”
“你現在住哪兒?做甚麼?”他目光沉鬱,“和外界斷聯這麼久,又是從緬北迴來,很多地方不敢用你的......來我公司吧。”
陳予念熟稔地貼過來,揚起的脣角有些僵硬:“對呀,我們也好照顧你。”
阮瀾的目光靜靜掠過兩人:一個眉頭緊鎖像真關切,一個嘴角含笑眼底結冰。
多麼登對。
她忽然覺得累,累到連恨都提不起力氣。
“離婚六年了。”她聲音很輕,卻像刀片劃過空氣,“恩怨兩清,各自平安吧。”
說完,她一步一步朝外走去。跛腳讓背影顯得搖晃,卻又異常筆直,像棵被風雪打折卻沒倒的樹。
她不敢回頭。
怕多看一秒,就會吐在他們面前。
走出反詐宣傳中心,冷風灌進領口。她摸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信息:
“還要多久可以接他?”
屏幕很快亮起:“三天。”
她深深吸了口氣,把手機收回口袋。
身後那道目光仍灼在背上,可她一步未停。
從前的阮瀾早已死在了緬北園區裏。
現在的阮瀾絕不會背叛自己,走上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