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如鳶回歸家庭後的第七年,終於懷孕了。
去醫院產檢時,我們偶然遇見了她昔日的小情人周遠生。
他正巧來醫院送外賣,剛被患者家屬趕下電梯,手上的餐翻灑了一地。
夏如鳶下意識靠近,又驟然想起身側的我,停下腳步,
“我只是......”
我牽着她的手沒松,甚至笑着主動替她開了口。
“周遠生,好久不見。需要幫忙嗎?”
周遠生看着我們交握的手一眼,難堪地捂着臉跑開。
夏如鳶看着他倉皇的背影良久,
若是以前,我一定大吵大鬧,但現在,
“如果擔心的話,你就去看看吧......”
“阿靖,你和之前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我笑笑,沒有回答。
其實沒甚麼不一樣的。
我只是,不再愛她了。
......
看着周遠生落淚跑開後,夏如鳶猶豫了好一會,最終還是說了一句“抱歉”,轉身追了上去。
蕭靖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不顧未滿三個月的身孕,匆忙離開的背影。
他扶了一下牆,小腿隱隱作痛。七年前周遠生手術失誤,“不小心”割斷了他兩根韌帶,如今他但凡勞累或遇上陰雨天,腿部都會連綿不絕的疼痛。
但比起腿上的痠痛,有一種更尖銳的痛楚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碾過他每一根神經。
又是“抱歉”。
這七年,蕭靖聽了她太多的“抱歉”。
她的人是回歸家庭了,可心卻落了一半在周遠生身上。
她會在喫到姜的時候,忽然出神,因爲聯想到了遠生討厭姜味;
她會開始頻繁地買城南的棗泥酥,因爲那是遠生從前最愛的點心;
甚至還會在他們耳鬢廝磨時,囈語出“阿生”二字......
每一次,她都紅着眼眶道歉:“蕭靖,對不起,我在努力......真的在努力。”
他信過。一次,兩次,十次......他以爲時間能沖淡一切,以爲他們會在溫馨的婚姻裏重新建立牢不可破的感情。
可她的心像一隻被舊線牽扯的風箏,線頭永遠攥在另一個男人手裏。每一次“抱歉”,都是那根線又一次收緊的證明。
而他也在那些細碎的、無心的背叛裏,學會了吞嚥沉默,也耗盡了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力氣。
她人是回來了,睡在他身畔,呼吸可聞,可他們中間彷彿永遠隔着一層透明的屏障。
他們成了彼此最熟悉的房客,客氣、疏離。
日子變成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平靜得令人窒息,連爭吵都成了奢侈。
直到這個孩子的到來,纔給這潭死水投下了一顆石子。
這是他們一直期待的新生命,更是夏如鳶從小勾勒的“完美家庭圖景”裏,最後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
他們默契地掀過了所有不堪,絕口不提“周遠生”這個男人,假裝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可是這紙糊一樣的平衡,在她今天見到周遠生的時候,就碎了。
明明曾經,夏如鳶也那樣炙熱地愛過他。
他想去哀牢山探險,她就放下上億訂單陪他進山呆了三天;
他喜歡的綜藝停播了,她轉頭就聯繫製作方,直接冠名讓節目復活。
他要甚麼,她給甚麼,不問緣由,不計代價。
甚至在最愛他的那年,把他的名字紋在心口。
“蕭靖,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天地作證,絕不負你!”
他蕭靖也自問沒有甚麼虧欠夏如鳶的。
十歲那年,夏如鳶的父母雙雙有了新家庭,將她棄如敝履,是他將她帶回了蕭家,求父母收留。
蕭家供她讀書,給她啓動資金,扶植她從一個小小工作室負責人到夏氏總裁。
婚後他更是處處以她的情緒爲先,她皺一皺眉,他就要想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
可愛情這東西,原來真的不講先來後到,也不念雪中送炭。
婚後不過一年,她就對周遠生移情別戀了。
蕭靖心口揪痛,他挪着步子往外走,卻在經過安全通道時,聽見裏面壓抑的啜泣。
門縫裏,一場久別重逢的戲碼正在上演。
夏如鳶從背後死死抱住周遠生,臉埋在他脊背上,肩膀抖得厲害:
“七年......周遠生,你怎麼狠得下心?說消失就真的一點音訊都不給我......”
周遠生背影僵直,良久,他才緩緩轉身,抬手想碰她的頭髮,指尖卻在半空蜷縮起來,最終無力垂落。
兩人相對而立,目光交織,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復存在。
夏如鳶忽然低頭翻包,抽出一張卡,硬塞進他手裏。
“別送外賣了,阿生。”
周遠生看着那張卡,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如今連你也看不起我了嗎?”
夏如鳶連忙慌亂地抓住他的手:“不!不是的!我只是見不得你喫苦......我想你過得好一點。”
“過得好一點?”周遠生眼底通紅,聲音沙啞,“以甚麼身份?夏如鳶,你懷孕了,你丈夫還在外面等你回家。”
“阿生......分開這麼久,我才發現我一直深愛着你,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淚水從夏如鳶的眼眶如珠滑落,她踮起腳急切地吻上了周遠生的脣。
周遠生整個人震了一下,手臂繃緊,像是在用全身力氣剋制。
可那剋制只維持了幾秒,他便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狠狠按進懷裏,反客爲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喘息間隙,他貼着她溼漉漉的臉頰哽咽:
“夏如鳶,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門外陰影裏,蕭靖靜靜看着。
真感人。破鏡重圓,久別情深,作爲觀衆他該送上熱烈的掌聲。
如果女主角不是他妻子的話。
他抬手,一把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門。
“哐當”一聲巨響,驚醒了沉醉的鴛鴦。
周遠生觸電般鬆開了在夏如鳶腰間摩挲的手,往後踉蹌半步。
夏如鳶臉上還掛着淚痕,脣色嫣紅,在撞上蕭靖視線的那一瞬,血色驟然褪得乾乾淨淨。
巨大的慌亂瞬間攫住了她,她幾乎是本能地橫移一步,護住了周遠生。
“阿靖......你聽我解釋,剛纔只是......抱歉。”
“抱歉”二字熟練地滾出口,輕車熟路,就像過去七年裏每一次被她刺傷後,他聽到的那樣。
周遠生也低下頭,語氣弱得可憐:“蕭先生,我們......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真心相愛?”蕭靖輕輕重複這四個字,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迴盪,冰冷又諷刺。
“周醫生對‘真心相愛’是不是有甚麼誤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釘在周遠生臉上。
“是專門挑有夫之婦來相愛,還是當年手術檯上失誤廢了我一條腿不夠,現在想來補上另一條?”
周遠生的臉“唰”地白了。
蕭靖慢慢收起笑意,眼底只剩下黑沉沉的寒意:“躲了七年,沒想到你又自己撞回來了。”
“也好。舊賬新仇,今天我們一併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