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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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線退下來後,我的信仰就變成了那枚軍功章。

早也看,晚也看,生怕爲救我而死的老班長覺得寂寞。

直到兒媳生日那天,軍功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金鐲。

“那堆沒用的破銅爛鐵能熔成金鐲,也是它的福氣了。”

看着朝夕相處五十年的老伴,我顫抖着聲音道:

“離婚吧。”

......

桌上擺着個金鐲子。

“好看吧?”王秀蘭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帶着得意。

她就擦着手出來了,臉上堆着笑。

“雅雅下個月生日,總得送點像樣的。這下好了,兒媳婦肯定高興。”

“料子哪來的?”我聲音啞得嚇人。

王秀蘭愣了下,隨即翻個白眼。

“還能哪來的?就你抽屜裏那破銅爛鐵唄。

放那兒多少年了,落灰。我尋思着——”

“你熔了?”我打斷她。

“熔了咋了?”她嗓門高了,“那玩意兒能當飯喫?

你看看對門老劉,人家給兒媳送的金鐲子多大!咱家總不能太寒酸——”

我轉身就往屋裏走。

“哎你幹嘛去?”她在後面喊。

我沒理,拉開抽屜,結婚證壓在箱子最底下,都褪色了。

我攥在手裏,走回客廳。

啪。

我把紅本子拍在鐲子旁邊。

“離婚。”我說。

“啥?”她瞪大眼。

“離婚。”我看着她的臉,“王秀蘭,這日子,過到頭了。”

“李衛國你瘋了!”她尖叫起來,手指頭快戳到我鼻子上。

“爲了個破獎章你要離婚?你腦子讓驢踢了?!”

那獎章不是破銅爛鐵。

那年子彈貼着我肋骨穿過去,血把軍裝浸透了。

班長拖着我在戰壕裏爬。

“衛國!挺住!給你請功!”

後來功請下來了。

班長沒回來。

我出院那天,團長把獎章別我胸口上。

他說:“李衛國,這是拿命換的。得記一輩子。”

我記了五十年。

獎章用紅布包着,收在抽屜最裏頭。

每年清明拿出來擦擦,跟班長說說話。

上個月,王秀蘭唸叨要給兒媳送大禮。

我說,包個紅包吧。

她說不行,得實在的。

現在我知道了。

她早就盯上我的獎章了。

“李衛國你不是人!”王秀蘭一屁股坐地上,開始嚎。

“我跟你過了五十年!五十年啊!

伺候你喫穿,給你養兒子,現在我熔個破牌子怎麼了?

啊?那玩意兒能比人重要?”

她哭得震天響。

鄰居敲門了。

先是對門劉嬸,探個頭:“咋啦這是?吵架啦?”

王秀蘭像見了救星,撲過去抓住劉嬸的手。

“劉姐你評評理!我就把他那舊獎章熔了打個鐲子。

他要跟我離婚!有這麼當人丈夫的嗎?”

劉嬸“哎喲”一聲,看我眼神就變了。

“老李,這就不對了。

獎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秀蘭也是爲家裏好。”

樓下老陳頭也上來了,揹着手。

“衛國啊,不是我說你。

女人家愛攀比,正常。你讓着點。”

人越聚越多。

樓道里擠滿了腦袋。

七嘴八舌。

“老李你糊塗,爲箇舊東西值當嗎?”

“秀蘭多能幹個人,你知足吧。”

“金鐲子多實在,獎章能幹啥?擺着看?”

“就是,老李你太倔。”

王秀蘭哭得更兇了,一邊哭一邊數落。

“我命苦啊!跟了個沒良心的!

我這是爲了誰?還不是爲了這個家!

爲了你們老李家的面子!”

我站着沒說話。

看着地上那個金鐲子。

那裏面熔着的是我的血。

還有我戰友的血。

班長臨死前說:“衛國,好好活,替我們活。”

我現在活着。

可我的命,被熔成了個圈。

戴在別人手腕上,我還得誇“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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