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淮序是商界聞名的冰山,冷了我七年。
我決定離婚,並當着他的面約了初戀學長。
他平靜地說:「注意安全。」
可我卻看到他頭頂瘋狂刷屏的彈幕:
【不準去!不準去!不準去!】
【陸子謙的手敢碰她就剁了!】
【我裝不下去了。】
當晚,他將我抵在牆上,眼底通紅:
「江晚,那個離婚協議,你休想籤。」
1
晚上十一點,我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放在主臥牀頭。
抬頭看向牆上的婚紗照。
照片裏的顧淮序一如既往地沒甚麼表情,連結婚那天都像在完成一項商業併購。
而我,笑得像個得償所願的傻子。
七年了。
從二十三歲到三十歲,我把自己最好的年華耗在這段冰冷的商業聯姻裏。
顧氏和江家需要這場婚姻穩固合作,我和顧淮序就成了那兩顆被擺上棋盤的棋子。
他履行了所有丈夫的義務。
給我卡,給我房,給我顧太太的頭銜和體面。
唯獨不給我愛。
甚至連爭吵都沒有。
我們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他回家,我睡覺;我起牀,他已經去公司。
唯一的交流是每月家庭聚會前的對臺詞。
「爸喜歡的那款茶葉我準備好了。」
「媽上個月提過想抱孫子,記得說我們在努力。」
真可笑。
努力?他連我的牀都沒上過。
主臥一直是我一個人的。
顧淮序睡在走廊盡頭的客房,那扇門七年裏對我緊閉,就像他的心。
玄關傳來指紋鎖開啓的輕響。
我迅速擦掉眼角那點沒出息的淚漬,換上慣有的、無所謂的表情。
不能讓他看出來我在難過,那太丟人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臥室門口停下。
顧淮序推門進來,身上是萬年不變的黑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
他看了眼牀頭那份文件,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半秒。
聲音平靜無波:「決定了?」
「嗯。」我聽見自己說,「字簽好了,你看一下。」
「財產分割那部分,我只要我名下的基金和東區那套公寓,顧家的東西我一分不要。」
這是我能維持的最後體面。
他拿起協議,修長的手指翻過紙頁。
窗外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過分優越的輪廓。
這個男人確實有讓人瘋狂的資本,可惜,他的心是石頭做的。
「可以。」他合上文件,「我讓張助理排去民政局的時間。」
還是這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我胸口堵得發疼,想擠出一個嘲諷的笑,卻聽見自己說:
「顧淮序,這七年,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
話說到一半,我狠狠咬住舌頭。
問這個幹甚麼?自取其辱嗎?
我轉身想逃進浴室,卻在視線掠過他頭頂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幾行金色的、半透明的字,正飄浮在顧淮序頭頂上方。
像某種詭異的特效彈幕:
【老婆眼睛紅了。】
【她哭過了。】
【心臟好疼。想抱她。不能抱。】
我猛地眨了下眼。
幻覺?還是今晚情緒崩潰的前兆?
那些字還在,甚至又多了一行:
【協議第五條:她只要基金和公寓。她在跟我劃清界限。】
【疼。】
一個孤零零的“疼”字,後面跟着三個劇烈跳動的感嘆號。
「江晚?」
顧淮序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他頭頂的金色彈幕正在瘋狂刷屏:
【她在看我!】
【睫毛上還有水珠,想親。】
【忍住顧淮序,她馬上就要自由了。】
我腦子一片混亂,試探性地開口:
「你......在想甚麼?」
顧淮序微微蹙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在想週一的日程安排,上午有兩個會,可以讓張助理改期。」
話音落下的瞬間,彈幕同步更新:
【在想怎麼才能不讓你走。】
【撒謊了。對不起晚晚。】
我的呼吸窒住了。
2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四點。
金色彈幕沒有再出現,彷彿那只是我崩潰前的一場幻夢。
可那些句子太真實了。
這怎麼可能?
那是顧淮序。
冷靜、自制、永遠權衡利弊的顧淮序。
天亮時,我做出了一個決定:驗證它。
如果真是幻覺,我就去看心理醫生。
如果不是......我需要知道,這七年我到底錯過了甚麼。
早餐時,顧淮序已經坐在餐廳。
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平板上的財經新聞。
陽光落在他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抬眼:「早。」
彈幕準時浮現:
【老婆穿的是我去年送的那條睡裙。】
【香檳色襯她皮膚,好看。】
【領口是不是有點低?算了,在家,隨便穿。】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睡裙,很正常的款式,領口保守到鎖骨。
這彈幕的濾鏡是不是太厚了?
他端起咖啡:「今天甚麼安排?」
我故意說:「約了陸子謙喫飯。」
陸子謙,我的大學學長,三個月前回國,最近約了我好幾次。
之前我都以已婚爲由推了,現在......反正快離了。
顧淮序握杯子的手頓住了。
大約兩秒的沉默後,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嗯,注意安全。」
但彈幕炸了:
【陸子謙?!那個大學追過她的陸子謙?!】
【他回國了?甚麼時候聯繫的?我怎麼不知道?!】
【請喫飯?燭光晚餐?西裝還是休閒裝?噴香水了嗎?!】
【冷靜。顧淮序,你要大度。她都決定離婚了,你不能干涉她交朋友......大度個屁!】
【姓陸的手碰到她怎麼辦?剁了!】
我差點被牛奶嗆到。
「怎麼了?」他看過來。
我強壓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沒、沒事。你......不介意?」
「我們已經要離婚了。」他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有交友自由。」
彈幕卻在泣血:
【我介意!我快介意瘋了!】
【晚晚,別去好不好?】
【說啊,說你在意!顧淮序你這個懦夫!】
我看着他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那排精神分裂般的彈幕,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湧上來。
我想撕開他那張完美的面具。
我放下杯子,身體前傾,直直看着他。
「顧淮序,如果我今天不回來了呢?」
他猛地抬眼。
眼底有甚麼東西裂開了一瞬,又被強行壓回去。
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
「甚麼意思?」
我慢條斯理地說:
「意思就是......陸學長說他家客房很大。」
嗡——
我幾乎能聽見他腦子裏某根弦崩斷的聲音。
下一秒,顧淮序哐地站起來,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撐着桌沿,手背青筋暴起,呼吸明顯亂了。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是:
「江晚,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而此刻,他頭頂的金色彈幕只剩下四個字。
用最大字號、最刺眼的紅色,瘋狂閃爍刷屏。
【不準去!!!!】
3
顧淮序那句“不準去”的彈幕,在我腦子裏循環播放了一整天。
我沒去見陸子謙,只是在家對着那份離婚協議發呆。
彈幕再沒出現過,彷彿那真是我絕望中的臆想。
直到晚上,顧淮序準時在九點回家。
他換了家居服,走向書房。
他七年來待得最久的地方,那間我從未被邀請進入的房間。
我叫住他:「顧淮序。」
他停在書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回頭。
彈幕悄然浮現:
【她在叫我。】
【聲音有點啞,是不是感冒了?藥箱在二樓儲物間左邊。】
我提出道:
「我能進你書房看看嗎?結婚七年,我還沒進去過。」
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彈幕亂了:
【爲甚麼突然要進來?】
【不行,絕對不行。】
【裏面......】
「裏面很亂。」他轉身,表情平靜,「都是工作文件。」
我走過去,仰頭看他。
「我不碰你文件。」
「就看看。畢竟,以後也沒機會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彈幕瞬間刷過一片空白的【......】,然後他側身,推開了門。
書房很大,一整面牆的書櫃,中間是巨大的實木書桌。
的確很整潔,沒有任何亂的跡象。
但我的目光,被書桌對面那整面牆的玻璃展櫃釘住了。
櫃子裏沒有文件,全是我的東西。
高中校服的第二顆紐扣。
大學文藝匯演時我丟了的頭花。
我第一次參加設計比賽得的銅獎獎牌。
一沓厚厚的、我在各種場合被偷拍的照片:
圖書館窗邊的側臉,畢業典禮上扔帽子的瞬間,甚至是我在路邊喂流浪貓的背影。
最下面一層,整整齊齊碼着我這些年扔掉的東西:
用了一半的口紅,寫廢的手稿,斷掉的項鍊,還有......我去年生氣時摔碎的陶瓷杯。
碎片被精心粘合,裂縫處描了金。
我站在那裏,血液倒流,呼吸停止。
顧淮序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
而他頭頂的彈幕,只剩下一個詞,反覆閃爍,帶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別問。】
【別問。】
【別問。】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書房的。
回到臥室,反鎖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
心臟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
他收集了我七年,把我人生中零碎的、無意義的片段,當珍寶一樣供起來。
而我這七年,在抱怨甚麼?
抱怨他從不送我禮物,可他連我丟了的頭花都找了回來。
抱怨他不在意我的成就,可我的獎牌被他擦得一塵不染。
抱怨他對我漠不關心,可他連我餵過哪隻貓都知道。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停在門口。
彈幕隔着門板透進來,字跡有些模糊:
【她鎖門了。】
【嚇到她了。】
【我真是個變態。】
我把臉埋進膝蓋。
不是嚇到。
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門外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走了。
然後,我聽見他用很低的聲音,隔着門板說:
「江晚。」
「那些東西......你如果覺得噁心,明天我讓人清理掉。」
彈幕同時出現:
【不要清理,求你了。】
【可是她討厭。】
【顧淮序,放手吧。】
我猛地拉開門。
他站在門外,垂着眼,臉色在走廊燈下蒼白得厲害。
看見我紅腫的眼睛,他瞳孔縮了一下。
我聲音發抖:
「爲甚麼?」
「顧淮序,你爲甚麼要做這些?」
他喉結滾動,沉默。
彈幕卻誠實得殘忍:
【因爲愛你。】
【因爲除了這些,我甚麼都給不了你。】
【因爲你不愛我。】
「說話啊!」
我抓住他的襯衫前襟,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擺出一副全世界最討厭我的樣子,背地裏卻做這些事!你把我當甚麼?你的私人收藏品?展示你顧總深情的道具?!」
他被我推得後退一步,背撞在牆上。
眼神終於碎了。
他聲音沙啞,握住我拽着他衣服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
「那我該怎麼做?江晚,你告訴我。」
「像陸子謙那樣,每天給你送花,說情話,約你喫飯?」
「還是像你期待的那樣,做個熱情的、體貼的、能給你浪漫婚姻的丈夫?」
他逼近一步,把我困在他和牆壁之間,呼吸滾燙地噴在我臉上。
彈幕和他的話第一次同步,一字一句,砸進我耳朵裏:
「我試過了。」
【我試過在你生日那天推掉所有會議。】
「我買過花。」
【你看了一眼,說‘放那兒吧’,三天後保姆當垃圾扔了。】
「我甚至......」他停頓,聲音哽住,「我甚至想過,要不要學着電影裏那樣,給你準備驚喜。」
彈幕變得混亂而痛苦:
【可我連你喜歡的電影類型都不知道。】
【我們唯一一起看過的,是爸要求看的財經新聞。】
【我不知道怎麼開始,我怕我做的每件事,都讓你更討厭這段婚姻。】
我哭着問:
「所以你就甚麼都不做?」
「你就看着我一個人難受,一個人絕望,最後一個人決定放棄?!」
顧淮序看着我,眼底一片猩紅。
然後他低下頭,狠狠吻住了我。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宣泄,是七年壓抑的絕望和愛意一起決堤。
彈幕在他吻下來的瞬間,炸成一片灼熱的、無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