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第二天,顧城通知我,晚上要爲我舉辦一個歡迎派對。
“這是你重新融入社會的第一步,也是向所有人證明你改好了的機會。”
“安安,別搞砸了。”
我看着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只覺得噁心。
證明我改好了?
我何錯之有?
需要向誰證明?
下午,顧柔“好心”地拿着一條裙子來到我房間。
那是一條款式老舊、顏色暗沉的裙子,一看就是她早就淘汰不穿的。
“姐姐,你剛出來,穿這個比較合適。”
她笑得甜美無辜。
“樸素一點,大家也更能接受你的過去。”
我還沒說話,顧城就走了進來。
他看到那條裙子,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但顧柔立刻挽住他的胳膊,柔聲解釋:“哥,姐姐剛出來可能不習慣穿太好的,而且,低調一點對她有好處,你忘了上次......”
她沒有說下去,但顧城顯然想到了甚麼。
他竟然認同了這個荒謬的說法。
“柔柔說得對,安安,你就穿這個吧。”
我看着他們兄妹情深的樣子,心中一片冰冷。
派對上,觥籌交錯。
我穿着那條不合身的舊裙子,與這裏的一切格格不入。
賓客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看,就是她,顧家的那個,聽說是因爲綁架勒索進去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起來文文靜靜的。”
“她哥也真是倒黴,攤上這麼個妹妹。”
我下意識地往角落裏縮,想躲開那些探究的目光。
顧城看到我畏縮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煩躁。
他覺得我“上不了檯面”,給他丟人了。
就在這時,顧柔端着香檳,親熱地拉着我,把我帶到了人羣中央。
她舉起酒杯,臉上帶着笑容。
“謝謝各位今晚來參加我姐姐的歡迎派對。我姐姐之前只是去了一個特殊的地方學習了五年,現在她終於學成歸來,希望大家以後能多多關照她。”
她這番“姐姐學習歸來”的綠茶言論,瞬間引來一片附和。
顧城看着她,眼中滿是讚許。
他覺得顧柔這是在幫我打圓場,是在維護我可憐的自尊。
一個滿身油膩的中年男人在顧柔的眼神示意下,端着酒杯走了過來。
“顧小姐,歡迎回家啊!來,我敬你一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着。
顧城看着這一幕,沒有阻止。
他將這看作是我“被社會重新接納”的考驗。
他希望我能大方得體地應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我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遙遠的畫面。
那年我十二歲,半夜突發高燒。
外面下着傾盆大雨,根本打不到車。
是顧城,二話不說背起我,在雨裏狂奔了三條街,把我送到了醫院。
我燒得迷迷糊糊,只記得他渾身溼透,雨水順着他的髮梢往下滴。
醫生說再晚一點,我就危險了。
他當時紅着眼睛,緊緊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對我說:
“安安別怕,哥在呢。”
“哥在呢......”
那時候的他,是我的英雄,是我的天。
可現在,我的天,塌了。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酒杯裏的酒液晃動着,下一秒,“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紅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暈開。
顧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不是擔心我,而是覺得我再一次“辜負了他的期望”,讓他當衆出醜。
還沒等他發作,顧柔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天哪!爸爸的地毯!”
她指着地上那塊被弄髒的地方,聲音淒厲,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這可是爸爸在世時最喜歡的地毯啊!”
“爸爸”兩個字,瞬間點燃了顧城的怒火。
在他心裏,我弄髒的不是地毯,而是他對父親的思念,是我“死性不改、不知悔改”的鐵證!
他覺得,必須當衆給我一個深刻的教訓。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跪下!”
我愣住了。
“顧安安,我讓你跪下!”
他把我狠狠地往地上一按,逼着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周圍的賓客都驚呆了,隨即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你自己犯的錯,就要自己承擔後果!”
他把我死死地按在地上,從侍者手裏拿過一塊毛巾,扔在我面前。
“把它擦乾淨!”
“甚麼時候學會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了,甚麼時候才能真正站起來!”
在他看來,這不是羞辱。
這是“磨練我的心性,讓我學會謙卑”。
我含着淚,屈辱地擦拭着地毯。
從他那雙冷酷的眼睛裏,我看到的不是報復的快感,而是一種“嚴父”般的,高高在上的失望。
他真的以爲,他是在教育我,是在爲我好。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
我們之間,隔着的不是五年的鐵窗,而是一道他親手築起,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