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顧景舟二十八歲生辰這日,侯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我是侯府的主母,穿着一身正紅色的如意雲紋衫,端坐在主位上,替他迎來送往,操持着這偌大的家業。

人人都誇顧侯爺好福氣,娶了個賢良淑德、出身將門的妻子,不僅能持家,還能拿錢貼補侯府這個空架子。

我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爲了顧景舟,我收斂了將門虎女的性子,洗手作羹湯,甚至動用沈家的商鋪爲他鋪路。

我以爲,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直到顧景舟牽着一個女子的手,大步跨進正廳。

那女子一身素白,弱柳扶風,眉眼間像極了顧景舟那位早逝的白月光表妹。

“清秋,”顧景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這是如煙,以後就住在聽雨軒。”

聽雨軒,那是侯府景緻最好的院子,也是他曾許諾給我的住處。

滿座賓客譁然。

有人竊竊私語:“這顧侯爺也太不給主母面子了,生辰宴上帶個青樓女子回來……”

“噓,小聲點,聽說那女子像極了……”

柳如煙怯生生地走上前,端起一杯茶,遞到我面前:

“姐姐,如煙出身低微,但也知禮數。這杯茶,姐姐喝了,便是認下我這個妹妹了。”

她雖跪着,眼底卻藏着挑釁。

顧景舟站在她身旁,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煩:

“清秋,你一向大度。如煙孤苦無依,你便收下這杯茶,給她個名分吧。”

大度?

我看着眼前這一對璧人,突然覺得這三年的付出,就像個笑話。

我的大度,換來的就是他的得寸進尺。

“名分?”

我輕笑一聲,接過了那杯茶。

柳如煙面露喜色,顧景舟也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

“嘩啦——”

滾燙的茶水,被我盡數潑在了柳如煙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

“啊!”柳如煙尖叫着捂住臉。

“沈清秋!你瘋了?!”顧景舟大怒,上前一把推開我,將柳如煙護在懷裏。

我被推得踉蹌幾步,扶住桌角才站穩。

看着那個對我橫眉冷對的男人,我心裏的最後一點期待,徹底熄滅了。

“顧景舟,你是不是忘了,這侯府如今的體面,是誰給的?”

我站直了身子,目光掃過滿堂賓客,聲音清冷而堅定:

“你身上穿的蜀錦,這滿桌的珍饈,甚至你這侯府修繕的銀子,哪一分不是我沈家出的?”

“你拿着我的錢,養着像你舊情人的外室,還要我大度?”

“這侯夫人的位置,我不坐了。”

我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箋,狠狠甩在顧景舟臉上。

“這是休書。”

“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顧景舟接住那封信,氣得臉色鐵青:

“沈清秋,你敢休夫?!”

“你一個父母戰死的孤女,離了侯府,你能去哪?別以爲鬧一鬧我就會服軟!”

“來人!把夫人帶下去醒醒酒!”

我冷笑一聲,拔下頭上的金簪,狠狠刺入桌案,入木三分。

“我看誰敢動我!”

“管家!傳我令,清點嫁妝!凡是沈家帶來的東西,一針一線,我都要帶走!”

“既然顧侯爺這麼喜歡這位如煙姑娘,那這空蕩蕩的侯府,便留給你們雙宿雙F吧!”

那一夜,侯府亂成了一鍋粥。

我帶着十里紅妝,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顧家。

身後,是顧景舟氣急敗壞的吼聲:

“沈清秋!你走了就別回來!我看你在外面能硬氣幾天!”

離開了侯府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籠,我回到了沈家在京郊的別院。

這裏曾是我父母在世時最愛的地方,院子裏種滿了我喜歡的紅梅,而不是顧景舟爲了那人種下的白梨花。

管家看着我帶回來的那一車車嫁妝,老淚縱橫:“小姐,您終於想通了。老爺夫人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是啊,我想通了。

沈家乃將門之後,雖然父母戰死沙場,但留下的家業和人脈仍在。

這三年,我爲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深宅大院裏的怨婦,連那把曾隨我征戰的紅纓槍都蒙了塵。

如今,該擦亮了。

顧景舟以爲我會像以前那樣,在外面住兩天受了委屈就會回去求他。

可他不知道,離了他,我的日子才叫過得像個人。

我接手了沈家的商鋪,整頓賬目,閒暇時便在院子裏練槍。

京城的貴女圈子裏都在傳,沈家那個被休的棄婦瘋了,整日舞刀弄槍,沒個女人樣。

我聽了,只是一笑置之。

直到那日,我去城外的普濟寺給父母點長明燈。

山道狹窄,我的馬車壞在了半路。

正當我準備徒步上山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籲——”

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在我面前停下。

馬上坐着一位少年將軍,銀甲紅披風,眉目如畫,意氣風發。

他低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沈……沈姐姐?”

我愣了一下,才認出這是鎮北王府的小王爺,蕭雲錚。

三年前,我隨父出征,曾在戰場上救過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一命。

那時他才十五歲,滿臉血污地跟在我身後叫姐姐。

如今,竟已長成這般挺拔的模樣了。

“蕭小王爺。”我行了個禮。

蕭雲錚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帥氣。

“姐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馬車壞了?”

他看了眼那斷裂的車軸,二話不說,解下自己的披風遞給我:

“山上風大,姐姐披上。我的馬給你騎,我給你牽馬。”

我本想拒絕,可看着他那雙亮晶晶、毫無雜質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顧景舟看我時,眼神總是帶着審視和挑剔。

而蕭雲錚看我,卻像是在看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那就勞煩小王爺了。”

我翻身上馬。

久違的馬背顛簸感,讓我沉寂已久的血液重新沸騰起來。

蕭雲錚牽着繮繩,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跟我說着邊關的趣事。

“姐姐,你不知道,那天我單槍匹馬闖敵營,那一槍挑飛敵將的時候有多帥!”

“可惜姐姐不在,不然你肯定會誇我的。”

“對了姐姐,聽說你……離開侯府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頭看我,生怕觸到我的傷心事。

我笑了笑,迎着山風,深吸一口氣:

“是啊,離了。”

“離了好啊!”蕭雲錚突然大聲說道,嚇了那白馬一跳。

他轉過身,認真地看着我:

“那個姓顧的根本配不上你。姐姐是翱翔九天的鷹,不該被關在籠子裏。”

“以後,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曾經那個鮮衣怒馬的自己。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是沈清秋,是將門虎女,而不是誰的侯夫人。

我並未將蕭雲錚的話太放在心上,只當是少年的意氣之語。

可接下來的日子,這位小王爺卻成了我別院的常客。

今日送來兩壇邊關的烈酒,明日送來一把新打造的紅纓槍。

甚至還會賴在我家蹭飯,喫得滿嘴流油,誇我做的飯比御膳房還好。

“姐姐,你這手藝,給那個姓顧的喫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看着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而在侯府那邊,日子卻沒那麼好過。

顧景舟習慣了我的伺候,如今換了柳如煙,哪哪都不順心。

柳如煙雖然長得像那位白月光,但到底出身青樓,只懂風花雪月,不懂管家理事。

賬房來報,府裏銀子不夠了。

顧景舟皺眉:“夫人的嫁妝呢?先拿來用。”

管家苦着臉:“侯爺,夫人走的時候,把嫁妝全帶走了,連庫房裏的老鼠都搬家了。”

顧景舟氣得摔了杯子。

“好個沈清秋!做得這麼絕!”

“去,給她送個信。就說我病了,讓她回來侍疾。”

他篤定我心軟,只要給了臺階,我就一定會下。

信送到我手上時,我正和蕭雲錚在院子裏切磋武藝。

蕭雲錚的長槍挑飛了我手中的信紙。

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一槍紮了個對穿。

“甚麼髒東西,也敢送到姐姐面前。”

我看着那被釘在樹幹上的信,冷笑一聲。

“回話的人呢?”

管家戰戰兢兢:“在、在門外。”

“告訴他,侯爺病了就去找大夫,若是大夫治不好,就準備後事吧。我沈家雖不才,送一副薄棺還是送得起的。”

顧景舟收到我的回話,據說氣得當場吐了口血。

但他畢竟是侯爺,手段還是有的。

不出三日,沈家在京城的幾家鋪子就接連被查封,理由是“貨物違禁”。

我知道,這是他在逼我低頭。

如果是以前,爲了顧全大局,爲了不讓他爲難,我也許真的會忍氣吞聲。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他以爲斷了我的財路,我就能回去搖尾乞憐?

沈家百年的根基,豈是他一個空殼侯府能撼動的。

我正準備去衙門擊鼓鳴冤,把事情鬧大,蕭雲錚卻先一步上了門。

他一身戎裝,身後跟着一隊S氣騰騰的親兵。

“姐姐,別髒了你的手。”

他按住我的鼓槌,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對付這種無賴,就得用無賴的法子。”

當日下午,鎮北王府的軍隊突然包圍了顧侯府。

理由是:接到密報,侯府內藏有敵國細作。

顧景舟衣冠不整地被從溫柔鄉里拖了出來,面對着滿院子的刀槍劍戟,臉都白了。

“蕭雲錚!你這是公報私仇!我要去陛下面前參你!”

蕭雲錚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手中馬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掌心。

“參我?侯爺儘管去。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先解釋清楚,爲何你的小妾房中,會有西域的迷香吧?”

那是柳如煙用來爭寵的手段,卻成了蕭雲錚發難的藉口。

顧景舟百口莫辯,只能眼睜睜看着親兵把聽雨軒翻了個底朝天,順便“不小心”砸碎了他最愛的幾件古董。

我就站在人羣后,看着這一幕。

顧景舟終於看到了我。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把柄,指着我大喊:

“沈清秋!是你!是你勾結外人來害我!”

“你這個毒婦!你還沒和我正式和離,就和野男人不清不楚!”

“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陸家的列祖列宗嗎?”

我還沒開口,蕭雲錚已經一鞭子抽在他腳邊的地上。

“啪!”

塵土飛揚。

“顧侯爺,慎言。”

蕭雲錚翻身下馬,走到我身邊,當着所有人的面,牽起了我的手。

“沈姐姐如今是自由身,男未婚女未嫁,何來不清不楚?”

“倒是侯爺你,寵妾滅妻,逼走正室,如今還想倒打一耙?”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而鄭重:

“姐姐,既然你已經休了他,不如……嫁給我吧?”

“我蕭雲錚雖然是個粗人,不懂甚麼風花雪月,但我知道疼人。”

“我的王府裏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我的庫房鑰匙都歸你管,你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只要你點頭,明日我就進宮請旨賜婚。”

四周一片死寂。

連顧景舟都愣住了,張大了嘴巴,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我看着蕭雲錚。

他的手心全是汗,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我也知道,這是對自己最好的安排。

不僅是爲了報復顧景舟,更是爲了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於是,我反握住他的手,對他展顏一笑:

“好。”

“小王爺,說話算話。”

聖旨下得很快。

畢竟鎮北王府戰功赫赫,蕭雲錚又是陛下看着長大的,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賜婚的消息傳出,京城再次沸騰。

人人都在議論,沈家那個棄婦不僅沒死,還轉頭嫁給了更尊貴的鎮北王。

顧景舟徹底成了笑柄。

他試圖進宮阻攔,卻連宮門都沒進去。

他試圖來找我,卻被蕭雲錚的親兵攔在三里之外。

只能在酒樓裏買醉,逢人就說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說蕭雲錚是被我矇蔽了雙眼。

可誰信呢?

大家只看到,沈家的鋪子重新開張了,生意比以前更紅火。

大家只看到,蕭雲錚每日下朝,都會繞道去買我愛喫的點心,風雨無阻。

大婚前夕。

我正在試嫁衣。

這嫁衣是蕭雲錚特意請了江南最好的繡娘趕製的,上面繡着我最愛的紅梅和戰馬,而不是甚麼俗氣的鴛鴦戲水。

春桃跑進來,一臉解氣地說:

“小姐,聽說顧侯府出事了!”

“那個柳如煙,捲了顧景舟剩下的銀子,跟一個戲子跑了!”

“顧景舟氣得當場昏了過去,現在侯府亂成一團,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

我聽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並沒有太多的快意,也沒有絲毫的同情。

就像是聽到了一個陌生人的倒黴事。

“知道了。”

我轉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紅衣似火,明豔動人。

這纔是沈清秋該有的樣子。

至於顧景舟……

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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