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識恢復的瞬間,我猛地從工位上彈了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像是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眼前是熟悉的辦公隔斷,空氣裏瀰漫着廉價咖啡和打印機的味道。我死死盯着電腦屏幕右下角——10月15日,下午1點30分。
距離那個家破人亡的除夕夜,還有整整三個月。
“默哥,怎麼了?做噩夢了?”旁邊工位的同事關心地問。
我沒有回答,顫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臉頰。溫熱的,活的。我猛地低頭,看向手機屏幕——沒有上百個來自老家醫院的未接來電,鎖屏照片上,妻子抱着我們五歲的兒子小寶,笑得一臉幸福。
小寶患有腎功能衰竭,那筆被王總拖欠了一年,足足五十八萬的工資和項目獎金,是孩子的換S希望。
一股混雜着狂喜、悲痛和滔天恨意的熱流,直衝我的天靈蓋。
我重生了!我真的重生了!
“陳默,來來來!”
那個熟悉到讓我骨髓發冷的聲音傳來。我抬頭,看見王總——王鵬,頂着他那梳得油光水滑的腦袋,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親熱地攬住我的肩膀。
“好兄弟!看到沒,咱們的'星火計劃'數據爆了!投資人非常滿意!只要這個勢頭保持住,最多三個月,公司就能啓動上市流程!”王鵬用力拍着我的背,聲音充滿了蠱惑,“你放心,到時候,你就是公司的頭號功臣!期權,獎金,絕對讓你拿到手軟!”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說辭,甚至連拍肩膀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我記得,前世的自己,就是被這番"真誠"的許諾和兄弟情誼衝昏了頭腦,接下來三個月幾乎住在了公司,嘔心瀝血,將"星火計劃"打磨到完美,最終奠定了公司上市的基石。
然後呢?
然後就是在除夕夜,我打電話詢問拖欠的工資和承諾的百萬獎金時,只換來王鵬不耐煩的呵斥:"陳默,你怎麼這麼目光短淺?公司上市在即,資金緊張,你就不能共克時艱?那點錢等我上市了還能少了你的?別給臉不要臉!"
"王總...那筆錢,是我兒子的換S錢,救命錢..."我當時幾乎是在哀求。
"命?誰的命不是命?我這麼大一個公司要養活,不比你兒子一條命重要?窮鬼命短,怪得了誰!"電話被粗暴掛斷。
極致的憤怒和絕望之下,我心肌梗死,猝死在了冰冷的出租屋裏。
我的死訊傳回老家,母親當場腦溢血發病身亡。我那苦等不到救命錢、又接連遭受打擊的妻子,在絕望中,抱着骨瘦如柴的小寶,從鎮上的那座橋頭,一躍而下......
五十八萬,買走了我一家四口的命!
而王鵬,用這筆本該救我兒子命的錢,換了豪車,在資本市場賺得盆滿鉢滿,成爲了著名的青年創業家,慈善企業家!
靈魂狀態下,我親眼看着王鵬如何輕描淡寫地將我的死亡定義爲"個人身體原因",如何用一點點"人道主義撫卹金"打發了趕來討要說法的妻子,如何在新車裏去摸新歡的大腿,並嘲諷我"命短活該"...
恨意如同岩漿,在我血管裏奔騰。
但這一次,我沒有像前世那樣,激動地表達忠誠,立下軍令狀。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臉上綻開一個比王鵬還要"真誠"幾分的笑容。
"都是王總領導有方。"我不動聲色地掙脫了他的手臂,語氣平靜無波,"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王鵬對我過於平靜的反應愣了一下,但被上市前景衝昏頭腦的他並未深究,又鼓勵了兩句,便志得意滿地回了辦公室。
我坐回工位,眼神冰冷。
全力以赴?
當然要全力以赴。
不過,不是爲你王鵬的上市夢,而是爲了送你下地獄!
我立刻行動起來。憑藉前世的記憶,我首先利用最高權限,悄無聲息地將"星火計劃"的所有核心代碼、設計圖紙、關鍵數據,全部加密備份到了多個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雲端和物理硬盤裏。這是王鵬未來財富的基石,也是我親手埋下的第一顆Z彈。
接着,我開始整理王鵬爲了節約成本,指示我進行的各種違規操作證據:使用盜版軟件、虛報研發費用、刻意隱瞞的工傷事故記錄、以及最重要的——王鵬通過私人微信、加密郵件指示我財務如何做賬、如何拖延和剋扣員工薪資獎金的全部記錄。
這些聊天記錄裏,清晰地記錄着王鵬的囂張言論:
"怕甚麼?勞動法?那玩意兒是保護弱者的,我們是用錢創造價值的強者,規則是給我們服務的!"
"仲裁?讓他們去告啊,拖個一年半載,看誰先撐不住!"
"公積金?按最低基數交就行了,給他們交那麼多,他們買得起房嗎?"
鐵證如山!
做完這一切,下班時間到了。我在同事們驚訝的目光中,準時關閉了電腦。
前世,我幾乎是公司最後一個走的人。但這一世,我不會再多浪費一分鐘生命,給這個吸血的魔窟。
回到狹小的出租屋,我從牀底拖出落滿灰塵的行李箱,拿出了裏面還是嶄新的國家公務員考試複習資料。
前世,我名校畢業,一心鑽研技術,覺得體制內束縛太多。直到在社會上碰得頭破血流,直到家破人亡,我才明白,個人的力量在龐大的資本和惡意面前,是多麼渺小。規則,纔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
而我要做的,不是用雞蛋去碰石頭,而是成爲執掌規則的那個人!
我擁有重生帶來的先知優勢,對即將到來的公考題型、申論熱點有着超越時代的理解。更重要的是,我擁有前世血淋淋的教訓和此刻無比堅定的信念——我要進勞動監察大隊,我要親手,用最合法、最文明的方式,將王鵬送上審判臺!
接下來的日子,我進入了瘋狂備考模式。我白天在公司,完美地完成分內工作,讓人挑不出錯,但絕不加班。我將所有碎片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複習上。
王鵬期間也找過我幾次,暗示"星火計劃"需要加快進度,希望我"發揚風格"。
我每次都是恭敬地點頭:"王總,您放心,進度一定保證。只是最近家裏事情多,身體也不太舒服,醫生建議靜養,不能熬夜了。"
我用前世王鵬敷衍我的藉口,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王鵬臉色不虞,但"星火計劃"的核心技術握在我手裏,他暫時也不敢逼得太緊。
時間一天天過去,筆試,面試。
面試考場,當考官問及"你爲何選擇報考勞動監察崗位,對此有何理解"時,我抬起頭,目光沉靜,用有力的語氣說道,
"因爲我曾親眼目睹,勞動者的汗水如何被無情踐踏,救命錢如何被惡意拖欠,法律賦予的權利如何變成一紙空文。我堅信,法律的尊嚴不容挑釁,勞動者的權益必須捍衛。勞動監察,不僅是監督,更是守護,守護千千萬萬個家庭的希望與底線。"
我結合前世王鵬公司的具體案例,將拖欠薪資、規避社保、工傷拒賠等套路分析得鞭辟入裏,提出的監管建議精準而犀利。主考官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欣賞。
成績公佈,我以筆試第一、面試第一的絕對優勢,高分上岸。
拿到錄用通知書的那一刻,我沒有狂喜,只是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被撬開了一道縫隙。我買了一束花,去了市裏最好的公墓,在一個安靜的角落,放下了三支白色的菊花。
媽,琴,小寶...再等等我。快了。
我沒有立刻辭職,而是選擇在一個最恰當的時機——王鵬正在爲"星火計劃"最後一個技術難題焦頭爛額,全公司技術團隊都束手無策的時候。
我整理好工位,拿着一個普通的文件袋,敲開了王鵬辦公室的門。
"王總。"
王鵬正對着技術總監發火,見到我,立刻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陳默?你來得正好!快,看看這個BUG怎麼解決!解決了,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我走到他寬大的辦公桌前,沒有看電腦屏幕上的代碼,而是將手中的文件袋,輕輕放在了他面前。
"王總,我是來辦離職的。"
"離職?"王鵬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陳默,別開玩笑了!現在是公司上市的關鍵時期,你怎麼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我從文件袋裏,拿出了一份紅頭文件,緩緩推到他面前。
那是市勞動保障監察支隊的錄用通知書,上面鮮紅的印章,刺痛了王鵬的眼睛。
王鵬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笑容凝固,像是戴上了一張拙劣的面具。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震驚、迷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我微微俯身,臉上依舊掛着入職那天那種"真誠"的笑容,聲音平和,卻帶着千鈞之力:
"不是離職,是調崗。"
"以後,就輪到我來'服務'王總,和您的公司了。"
"希望您的公司...一切合規。"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王鵬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着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這個爲他賣命多年的下屬。
我的監察員生涯,始於一場全隊皆知的"下馬威"。
我報到的第二天,一個精美的茶葉禮盒就送到了我的辦公桌上,署名爲"鵬程科技行政部"。在同事們的注視下,我面不改色地打開禮盒,裏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粗略一看,不下二十萬。
"嘶..."辦公室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王鵬的意圖很明顯:要麼,拿錢閉嘴;要麼,讓你在單位寸步難行。
我甚麼也沒說,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紀檢組的號碼,然後在兩位紀檢同事的陪同下,提着那盒"茶葉",徑直去了銀行,將二十萬現金一分不少地存入了單位的廉政賬戶。整個過程公開、透明,無可指摘。
消息傳回王鵬那裏,他氣得砸了心愛的紫砂壺。
"媽的!給臉不要臉!一個剛進門的小科員,裝甚麼清高!"他在辦公室裏咆哮,"查!給我查他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
他絕不相信我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敢如此強硬,背後定然有人指點。
與此同時,我開始了我的"合規檢查"。我手持執法證,帶領小組,三天兩頭"光顧"鵬程科技。我不吵不鬧,永遠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平靜面孔,查得卻比誰都細,比誰都深。
從員工勞動合同的每一個條款,到加班考勤的原始記錄;從社保公積金的繳納基數,到個人所得稅的代扣代繳...我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不放過任何一絲違規的痕跡。
"王總,貴公司技術部百分之七十的員工,上個月加班時長超過三十六小時法定上限,請解釋。"
"王總,這批實習生的協議,似乎規避了勞動合同法的強制性規定。"
"王總,公司健身房器材的採購發票,爲甚麼計入了研發費用?"
一紙紙《勞動保障監察責令改正通知書》雪片般飛來,罰款金額不斷累加。王鵬被搞得焦頭爛額,公司的上市輔導券商和律師團隊頻頻發出風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