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林小雨,二十二歲,職場新鮮人,帶着點學生氣的理想主義和清澈的愚蠢,一腳踏進了這家號稱行業龍頭的公司。
部門經理把我領到工位時,一個穿着時尚、妝容精緻的女人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親暱地攬住我的肩膀:“這就是新來的小雨吧?真水靈!我叫王美娜,比你早來幾年,以後就是你師姐,有甚麼不懂的,儘管問我!”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種好聞的花果香。
初來乍到的忐忑,瞬間被她這股親熱勁融化了大半。
我感激地點頭:“謝謝美娜姐,以後麻煩你了。”
“嗐,跟我客氣甚麼!”她拍拍我,順手拿起我桌上新買的、價值三位數的星空保溫杯,“這杯子真好看!借我看看哈。”
那是我國外留學的閨蜜送我的生日禮物,我自己都沒捨得常用。她拿在手裏摩挲着,絲毫沒有歸還的意思,很自然地就放到了她自己的桌上,然後拿起她那個掉漆的舊杯子:“走,師姐帶你去熟悉下環境,順便接點水。”
我張了張嘴,那句“那是我的杯子”在喉嚨裏滾了滾,最終還是被“維護和諧”的念頭壓了下去。
這就是我和王美娜師姐的初見,美好得像加了濾鏡。
然而,濾鏡碎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提前到公司,想給大家留個好印象。
王美娜踩着高跟鞋,端着我的星空杯,嫋嫋婷婷地走過來:“小雨,到這麼早啊?正好,幫師姐個‘小忙’,去樓下星巴克‘順便’幫我帶杯拿鐵,半糖脫脂奶,謝謝你啦小可愛!”她聲音甜膩,不等我反應,一張十元紙幣(明顯不夠)就塞進了我手裏,人已經翩然坐回工位,打開了化妝鏡。
周圍幾個同事抬頭看了一眼,又見怪不怪地低下頭去。我捏着那張紙幣,心裏有點不適,但還是去了。結果那天她忙,或者說,看起來忙得腳不沾地,直到下班都沒提補零錢的事。 一杯的拿鐵,她出了10塊?
這僅僅是開始。
“小雨,你這個色號的口紅好看,借我塗塗,下午見客戶提氣色!”
“小雨,我手機沒電了,充電寶借我,急!”
“小雨,一起點外賣吧!這家輕食我看好久了,你幫我先墊一下,回來轉你!”
墊付的外賣錢、奶茶錢,如同匯入大海的溪流,再無迴音。
我桌上放的進口巧克力、手工曲奇,總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最後出現在王美娜的零食盤裏,或者被她“慷慨”地分給其他同事,收穫一片“娜姐真好”的讚美。
我嘗試過暗示。
當她第三次“借”走我的限量版簽字筆時,我說:“娜姐,這筆我挺喜歡的……”
她立刻打斷,笑容依舊甜美:“知道你喜歡,師姐幫你好好保管!放我這兒,丟不了!”
我像吞了只蒼蠅,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更讓我窒息的是,這種佔便宜已經滲透到了工作日常的每個縫隙。
午休時,她總會“順便”把我的水果拼盤端走,美其名曰“幫你控制糖分攝入”;下午茶時間,她組織部門湊單買奶茶,永遠“恰好”忘記她自己的轉賬;就連我放在抽屜裏的護手霜,她也像用自己的一樣自然擠壓,瓶身很快癟下去。
某天我感冒,特意衝了杯維C泡騰片。她路過時眼睛一亮:“哎呀這個牌子最好喝了!”還沒等我反應,就直接端走抿了一口,“不燙了,正好。”說完自然無比地放回我桌上,杯沿赫然沾着她的口紅印。
我盯着那圈刺眼的紅色,突然意識到:在她眼裏,我根本不是同事,只是個移動的共享資源庫。
如果說這些物質上的小打小鬧只是讓我膈應,那工作上的侵佔,則真是無恥到沒下限。
第一次,她讓我幫她“美化”一個PPT,說是客戶急着要。
我熬到深夜,不僅調整了版式,還重新梳理了邏輯,補充了數據。
第二天,她在部門會議上展示了那個PPT,趙經理點頭稱讚:“美娜這次做得不錯,視覺和邏輯都很清晰。”
王美娜笑靨如花:“謝謝經理,熬了個小夜,應該的。”
我坐在角落,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甚至連一句“小雨幫了忙”都沒有。
第二次,更過分。
一個重要的行業分析報告,她直接把最枯燥、最耗時數據整理部分丟給我:“小雨,這是絕好的學習機會,幫你快速瞭解行業動態。”她自己則負責最後“畫龍點睛”的總結部分。
我吭哧吭哧整理了三天,交付給她。
彙報那天,她侃侃而談,基於我整理的數據,得出了幾個“深刻”的洞察,贏得了滿堂彩。
趙經理甚至說:“美娜最近進步很大,數據分析很見功力。”
她謙遜地低頭:“主要是經理指導有方,我也確實下了點功夫研究。”
那一刻,我看着她在聚光燈下接受讚譽,感覺自己像個躲在幕後的廉價勞動力,所有的付出和智慧,都成了她向上攀爬的墊腳石。
辦公室裏,她依然是那個對我“照顧有加”的好師姐。
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心的失望和憤怒已經堆積到了臨界點。
或許在她看來,我這個新人既然能做事,就更是一塊值得反覆壓榨的“肥肉”。
那是一個週三下午,臨近下班,王美娜抱着一摞厚厚的資料,“啪”地一聲放在我桌上,臉上堆着親切的笑。
“小雨,幫師姐個忙,‘磐石計劃’前期的數據梳理出來了,但還需要做個深度的交叉分析報告,趙經理下週就要。”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上喫甚麼,“這部分工作比較繁瑣,但特別能鍛鍊人對數據的敏感度和邏輯思維,對你這種新人成長最有利了!”
我翻看了一下資料,裏面是過去兩年雜亂無章的採購清單、物流時效和市場活動記錄,數據量龐大,關聯性複雜,要理清頭緒並做出有深度的分析,至少需要耗費兩三個完整的工作日。
“娜姐,這部分分析的原定負責人是……”我試圖確認。
“哎呀,原本是我負責的。”她打斷我,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但我家裏孩子這幾天發燒,老人又不在身邊,實在忙不過來。你剛上手,時間相對靈活些,幫師姐分擔一下嘛。能者多勞!”
又是“能者多勞”。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總帶着一股道德綁架的味道。她手上新做的美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與“孩子發燒”的焦慮母親形象格格不入。
我看着那堆山一樣的資料,又看看她那張寫滿“信任”與“期待”的臉,拒絕的話在嘴邊滾了滾,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新人,似乎沒有拒絕“鍛鍊”的資格。
“好,我試試。”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就知道小雨你最懂事了!”她笑容綻放,拍了拍我的肩膀,“思路框架我晚點發你,你先整理數據。辛苦了,回頭師姐請你喝奶茶!”
那杯傳說中的奶茶,直到報告完成也未見蹤影。而那個承諾的“思路框架”,直到我熬夜到凌晨三點,對着電腦屏幕兩眼發昏時,才收到她一封語焉不詳、幾乎等於沒有的郵件。
那一週,我幾乎住在公司。白天處理日常工作,晚上就撲在這份“鍛鍊”任務上。咖啡一杯接一杯,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而王美娜,依舊準時下班,朋友圈裏不時曬出與朋友的晚餐,或者陪孩子去遊樂園的照片,一派歲月靜好。
報告終於完成了。我不僅梳理清楚了數據,還發現了幾個被忽略的關聯點,並在報告中提出了優化建議。交付給王美娜時,她只是隨意翻了翻,說了句“辛苦了”,便再無下文。
週一的部門會議上,趙經理聽取“磐石計劃”的進度彙報。
王美娜站在投影幕前,身姿優雅,侃侃而談。
她展示的,正是我熬夜熬出來的那份分析報告的核心圖表和結論。
“基於我們對歷史數據的深度挖掘和交叉分析,”她語氣自信,手指點着屏幕上我標註出的關鍵發現,“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市場促銷活動與物流峯值之間存在明顯的延遲效應……因此,我建議在後續計劃中,建立預警機制……”
她用了整整二十分鐘,詳細闡述“她”的分析過程和“她”的獨到見解,邏輯清晰,重點突出,彷彿那份報告從數據清洗到結論產出,全都出自她一人之手。
趙經理頻頻點頭,顯然對這份分析很滿意。
我坐在下面,心臟一點點沉下去,手在桌下悄然握緊。那一個個熬夜的晚上,一行行覈對的數據,一個個靈光乍現的發現……此刻都成了她王美娜冠冕上的裝飾。
最後,在她總結陳詞時,彷彿纔想起甚麼,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前期的一些基礎數據整理工作,小雨也幫了不少忙。”
“基礎數據整理工作”?
“幫了不少忙”?
我感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臉頰火辣辣地燒。
她用一個模糊的、低價值的詞彙,輕易抹S了我所有的核心貢獻。
同事們投來的目光復雜,有同情,有了然,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