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剛剛跳過下午兩點三十分。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抽搐感。我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桌面上那個白色的陶瓷保溫杯。杯身還帶着溫熱的觸感,裏面是早上出門前泡的枸杞紅棗茶——爲了應付最近越來越頻繁的胃痛。

指尖剛碰到杯蓋,一道冰冷黏膩的視線便如預期般,釘在了我的側臉上。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林銳。

他就像一頭蟄伏在格子間叢林裏的獵豹,總能精準地在獵物最鬆懈的瞬間,發起“致命”一擊。

我暗暗吸了口氣,最終還是擰開了杯蓋。溫熱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棗香氤氳開來,我迅速低頭呷了一小口,試圖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溫、靜。”

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一種刻意拖長的、令人不適的腔調。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放下杯子,轉過身,對上林銳那張寫滿“規則與秩序”的臉。他三十五六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狹長,看人時總帶着審視和挑剔。

“林經理,有事嗎?”我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他沒說話,先是用指尖推了推眼鏡,然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整潔的工位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個白色的保溫杯上。

“我強調過多少次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半個辦公區的人都聽見,“辦公區域,是創造價值的地方!不是你的茶館,更不是你放鬆休養的咖啡館!”

幾個附近的同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工作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應該專注於工作。喝水、上廁所、調整椅背……這些私人的、瑣碎的事情,都應該在休息時間統一處理!”他向前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我的杯子上,“你這種散漫的態度,不僅影響你自己的工作效率,更會帶壞整個團隊的風氣!”

我的胃又開始抽痛起來,但比胃更難受的,是心裏那股憋悶了太久的火氣。

來到這家公司一年,在林銳手下,我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不能用藍色的筆簽字,因爲公司規定用黑色——儘管他那次看到的藍色筆跡只是我在自己筆記本上的草稿。椅背不能調整超過90度,否則就是“姿態鬆懈,缺乏職業精神”。甚至,鼠標如果連續五分鐘沒有移動,他就會走過來,敲敲你的桌子,問你是不是在“神遊天外”。

而“工位禁止喝水”,是他最新頒佈,也是執行得最嚴厲的“鐵律”。

我看着他一張一合的嘴,那些刻薄的、毫無邏輯的話語不斷鑽進我的耳朵。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別的畫面。

那是上週,他讓我整理一份冗長混亂的市場數據報告。我熬了兩個通宵,不僅將數據清晰可視化,還運用自學的數據分析模型,精準預測了下個季度的趨勢走向。報告發給他後石沉大海,直到今天早上部門例會,他拿着那份報告的核心結論在總監面前侃侃而談,贏得了滿堂彩。總監問起細節,他輕描淡寫地說:“花了點心思做了些深度分析而已。”那一刻,我坐在會議室角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還有三個月前,那個我期盼已久的、與行業巨頭“星曜科技”的面試機會。面試時間剛好在工作日,我提前一週小心翼翼地向他申請調休半天。他當着全辦公室人的面,用那種慣有的、嘲諷的語氣說:“溫靜,纔來幾天就想着偷懶?先把基礎工作做好,別總好高騖遠。年輕人,要腳踏實地。”那一次,我錯過了面試時間。後來聽說,星曜那個崗位招了一個資歷遠不如我的人。

一個月前,我心灰意冷,開始在各大招聘平臺更新簡歷,卻都石沉大海。直到一週前,一個陌生的境外號碼打了進來,對方自稱是某頂級獵頭公司的顧問,聲音沉穩專業。“溫靜女士嗎?我們注意到您在數據分析和新市場開拓方面的潛力,有一個非常合適的機會,不知您是否感興趣?”我當時只以爲是詐騙電話,敷衍了幾句就掛斷了。

但第二天,我的郵箱裏真的收到了一封來自該獵頭公司官方域名的郵件,附件裏是一個名爲“星曜集團-戰略項目部高級經理”的職位說明書,薪資待遇是我現在的五倍有餘。

我回復了郵件,但後續還沒有消息。這件事像一顆投入深湖的石子,在我死水般的心裏漾開了一圈漣漪,但我不敢抱太大希望。

過往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與胃部的絞痛、以及眼前這張令人作嘔的臉交織在一起。

林銳見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低頭認錯,反而眼神飄忽,似乎更被激怒了。

他猛地伸手,抓起了我桌上的保溫杯。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是嗎?看來不給你長點記性,你是改不了這身臭毛病!”

他手臂一揚,竟要將杯子直接摔向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落針可聞的辦公區裏炸開。

白色的陶瓷碎片和混着枸杞紅棗的溫水,濺了一地。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他那張因爲得逞而略顯扭曲的臉,心裏最後那根繃緊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原來,忍耐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踐踏。

我忽然笑了。

不是憤怒的,不是委屈的,而是一種帶着徹底解脫和冰冷諷刺的笑。

我站起身,平靜地拿起桌面上的一包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看向臉色微變的林銳。

“林經理,”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砸在安靜的空氣裏,“這個杯子,價值 398 塊。是我男朋友送我的週年禮物。”

林銳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說這個,隨即嗤笑一聲:“一個杯子而已,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讓,“只是在想,林經理口口聲聲說辦公區不能做私事,那你現在毀壞我的私人財物,這筆賬,又該怎麼算?是公事,還是私事?”

他臉色一變:“你……”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說:“另外,我胃痛喝水,是因爲上週連續加班幫你做那份讓你在總監面前出盡風頭的報告,飲食不規律落下的病根。這算不算……工傷?”

同事間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林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大概沒想到我敢當衆提起報告的事。

“溫靜!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清楚。”我彎腰,從一堆碎片中撿起杯蓋,那上面印着一個可愛的卡通圖案,已經摔出了裂痕。我輕輕摩挲着那道裂痕,彷彿在祭奠我過去一年可笑又可憐的隱忍。

然後,我抬起頭,目光掃過林銳,掃過那些或同情、或震驚、或事不關己的同事,最後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林經理,既然在你手下,連喝一口熱水都是需要被懲戒的罪過,那麼……”

我停頓了一下,感受着心臟在胸腔裏有力的跳動,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

“我不幹了。”

我將手裏那個裂開的杯蓋,輕輕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辭職信,我會郵件發給你。另外,摔壞的杯子,原價398,微信還是支付寶?”

林銳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彷彿不認識我一般。他大概習慣了我的逆來順受,從未想過兔子被逼急了,也會露出牙齒。

我沒再看他,開始平靜地、有條不紊地收拾我桌面上爲數不多的私人物品。那盆小小的綠蘿,常用的幾支筆,一個筆記本,還有抽屜裏備着的胃藥。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只有我收拾東西發出的細微聲響。

收拾好東西,我抱起紙箱,最後看了一眼我待了一年的工位,看了一眼臉色鐵青、僵在原地的林銳,我不再停留,挺直脊背,在所有人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辭職後的頭兩天,我關掉手機,拉上窗簾,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裏結結實實地睡了兩天。

沒有定鬧鐘,沒有在凌晨驚醒後下意識去摸手機看有沒有林銳的奪命連環Call,也沒有在喫東西時因爲想到某個未完成的工作任務而瞬間失去胃口。

我只是睡,睡得天昏地暗,彷彿要把過去一年缺的覺全都補回來。

醒來就喫,點最重口味的外賣,看無腦的搞笑綜藝,或者乾脆對着窗戶發呆。

第三天清晨,我在陽光中自然醒來,胃部沒有傳來熟悉的絞痛。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被照得發亮的樹葉,心裏那片壓抑太久的陰霾,似乎也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我打開手機,忽略掉林銳措辭嚴厲詢問工作交接的郵件和幾個來自同事的試探微信,徑直點開了那封獵頭郵件,回覆了“感興趣”。

回覆郵件之後,我並沒有立刻等到回覆。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的橡皮筋,緩慢而黏稠。我強迫自己不再去刷郵箱,也不再反覆咀嚼離職那一刻的快意與空虛。我知道,我必須做點甚麼,否則那些被壓抑太久的憤怒和委屈,會像潮水一樣反噬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

我翻出了那個摔碎的保溫杯的殘骸——我沒有全部扔掉,杯蓋上那個裂開的卡通圖案,是我和前男友在一起三週年時,他親手畫的。我們早已分手,杯子卻一直留着,像是某種固執的紀念。如今,連這最後的念想,也被林銳摔碎了。

我把碎片裝進一個紙盒裏,用膠帶封好,在盒子上寫了一行字:

“紀念我曾容忍的,與不再容忍的。”

然後,我把它塞進了儲物櫃的最底層。

我不想再被過去綁架,無論是感情,還是職場。

接下來的幾天,我做了幾件在以前看來“毫無意義”的事。

我去圖書館借了幾本一直想讀卻沒時間讀的書,不是工具書,也不是甚麼成功學,而是一些看似無用的哲學隨筆和小說。我在陽光充足的閱覽室角落裏,一坐就是一下午,看光影在書頁上移動,感受着時間不再是卡着秒針的追趕,而是流淌的河。

我還報了一個短期陶藝班。

第一次坐在拉坯機前,雙手沾滿溼滑的泥漿,試圖控制那團不成形的泥土時,我感到了久違的挫敗。它不聽使喚,歪歪扭扭,甚至坍塌。老師在一旁溫和地說:“別急,你要感受它,引導它,而不是控制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林銳。他就像是一個試圖用蠻力控制一切的拙劣陶工,最終只能製造出僵硬而易碎的器皿。

我靜下心,不再想着一定要做出個完美的杯子,只是感受着泥土在指尖的溫度和流動。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重來。直到第三天,我終於做出了一個勉強看得出形狀的、小小的陶土杯坯。它很粗糙,甚至有些醜陋,但每一個弧度,都是我自己雙手引導出來的。

在等待杯坯陰乾、上釉、燒製的過程中,獵頭那邊的消息終於來了。

不是郵件,是直接打來的電話。還是那個沉穩的男聲,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溫靜女士,星曜集團戰略項目部對您的筆試報告評價很高。他們希望儘快安排終面,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有時間?”

“明天下午?”我握緊手機,心臟猛地一跳。

“是的,地點在國貿三期。另外……”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終面面試官之一是戰略項目部的特別顧問,Ethan。他平時很少直接參與初級崗位的面試,這次破例,說明集團對您非常重視。”

Ethan。我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一種混合着緊張和興奮的情緒在胸腔裏蔓延。

“好的,我有時間。”

掛斷電話,我看着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氣。機會來了,以一種比我預期更強勢的姿態。

第二天,我穿上爲了面試特意購置的、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套裙,將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化了淡妝。鏡子裏的女人,眼神沉靜,帶着一絲經歷過挫敗後特有的韌勁,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唯唯諾諾、連在工位上喝口水都心驚膽戰的小職員。

國貿三期,這座城市的地標之一。電梯勻速上升,透過玻璃幕牆,城市的輪廓在腳下逐漸展開,渺小而又壯觀。我握緊了手包,指甲輕輕掐着掌心,用微痛感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頂層到了。電梯門無聲滑開,映入眼簾的是極簡、冷感卻又充滿力量感的裝修風格。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味,穿着職業裝的人們步履匆匆,低聲交談,每個人身上都散發着一種“精英”的氣場。

在前臺登記後,我被引到一間小會議室等待。透過玻璃牆,能看到外面開闊的辦公區,有人站在白板前激烈討論,有人對着三四個屏幕專注操作。這裏的一切,都高效、有序,且目標明確。

與我曾經待過的、那種被林銳用各種奇葩規則束縛、死氣沉沉的辦公環境,截然不同。

我正出神,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三個人走了進來。

前兩位氣場強大,衣着精緻,一看便是高層管理者。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他們,落在了最後進來的那個男人身上。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穿着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釦子,卻絲毫不顯得邋遢,反而有種舉重若輕的從容。他氣質冷峻,五官深邃,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平靜無波地掃過我,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面前的名牌上只有一個簡單的英文名:Ethan。

面試開始。前兩位高管的問題專業而刁鑽,從市場趨勢到財務模型,從風險評估到團隊管理。我調動起全部的知識儲備和這些年在瑞科被逼着練就的、處理瑣碎數據的能力,結合星曜可能感興趣的方向,謹慎而又不失自信地回答。

我的目光偶爾會與Ethan相遇,他始終沒甚麼表情,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一兩筆,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我,那目光彷彿在審視一件工具是否足夠趁手,而非一個有情緒的個體。

面試接近尾聲,就在我以爲他不會再開口時,他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

“溫小姐,”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瞬間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假設你現在是星曜的代表,去與你之前的公司‘瑞科’談判一個對你方至關重要的項目。而當初苛待你的那位上司,正好是對方的對接負責人。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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