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次年十月,全國統一舉行會計師資格考試,青青果然順利過關。這資質真是來之不易。是呀,沒有辛勤的汗水和不屈的奮進精神是根本不可能的。請想想,青青從職業技校會計專業畢業僅僅工作了兩年,就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成績,這簡直是個奇蹟。或許有人認爲助理會計師職稱並沒有甚麼,甚至嗤之以鼻,然而對青青來說,意義卻不同一般。一方面,這小小的資質意味着爲青青將來擇業提高了檔次,擴大了選擇的餘地。另一方面,就目前來說,她在老闆面前也增加了發言權,挺直了腰桿。如今,老闆正在考慮提高青青的工薪呢。更重要的是這增加了信心,鼓舞了士氣,青青更樂觀,更自信了。青青似乎覺得灰暗的生活忽然充滿了陽光,正如那句話,“通過努力,一切皆有可能。”青青的成功難免引起同行的羨慕甚至妒忌,然而,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機遇轉瞬即逝,又有幾人能夠牢牢抓住?是的,青青的酸甜苦辣,艱辛汗水,旁人未必清楚,唯有微風最瞭解青青的內心和追求,並甘爲人梯,且爲青青的進步由衷感到高興。

青青出生在一個叫清水塘的村落。遠遠望去,村前層層梯田,湖光山色,村後懸崖峭壁,烏毛大山。一條石板小路若隱若現,彎彎曲曲,沿山澗邊沿,如同蚯蚓一樣從山下爬進村落。青青的家就窩在那半山坡下,屋前是丈多高的石墈,屋後是數人高的黃土陡坡,泥坯茅屋,奄奄欲倒;屋內潮溼昏暗,兩張牀呈人字形拼接,牀上破絮麻繩,黑不溜秋。茶堂屋櫥櫃歪斜橫成,破壇爛罐壅塞,鍋碗瓢盆雜亂,燒火的茅草纏腳,牆壁煙熏火燎;廳堂與伯父共用,更是農具雜沓,人禽混居,臭氣刺鼻。更煩惱的是,每逢颳風下雨,松濤怒吼,檐水如注,茅屋顫慄,屋外風狂雨驟,屋內細雨如篩。父母忙着接漏雨,盆兒罐兒,叮叮咚咚,雞兒狗兒亂竄。黑壓壓的大山好似要把茅屋摧毀,屋後的大山晝夜蠢蠢欲動,門前的石墈隨時都會崩塌。一家人擔驚受怕,度日如年,惶惶不可終日。

拋卻貧窮是父母的希望,逃離山窩是青青的夢想。

當然,如果花大把錢把牆壁刷白,再豎幾塊漂亮的宣傳畫,邀請一方文人墨客走馬觀花采風,擺幾桌農家土菜細細品嚐,送幾樣山裏土貨殷殷哂納。不用多言,甚至不必暗示,那些文人墨客、遷客騷人、正人君子之流自然會裝腔作勢,詩興大發,搖頭晃腦地個個超越詩仙,高歌秋風茅房,渲染金窩銀窩,把清水塘吹得天花亂墜,天上人間。又有哪個不識趣的書生還要來兀自掃興。

其實讓青青刻骨銘心的是自己堂姐的眼睛,那希望的眼神,寂滅的眼神,冥冥的眼神總是在青青腦海裏縈繞,拂之不去。堂姐呀,多好多美的堂姐,你爲甚麼就這樣想不開,一瓶農藥與這人世間決絕。

玲玲姐姐比青青大四五歲,她既是青青兒童時的玩伴,又是青青幼兒時期的保姆。

青青還清楚地記得,一天上午,叮叮噹噹的鈴聲響徹了小小的山村。它告訴大家村裏來了個貨郎擔,賣一些針頭線腦,副食糖果。邋遢瑕垢的青青吵着鬧着要去看熱鬧,玲玲姐姐只得揹着青青蹦下一級一級的石級,又越過一個個溝坎,她單薄的身子趔趄着爬坡上坎,青青卻不知事由,抓手蹬腿的哭着鬧着嫌慢,玲玲姐姐噓噓喘氣,不料在跳過一個溝坎時,她身體一歪,連同背上的青青一起跌落溝底,爲了保護青青,她連忙背過手護住青青的身體,還沒來得及本能伸手遮擋,自己卻不幸跌破了額頭,磕出了個寸來長的血口,直跌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玲玲姐姐心怕青青受傷,顧不得錐心的疼痛,反而俯身察看青青。玲玲姐姐額頭殷紅的鮮血潑灑了青青的腮幫,染紅了青青稚嫩的臉頰,青青只覺得兩眼模糊,喉嚨又鹹又腥,嚇得不敢吱聲。玲玲姐姐看到青青好好的沒有受傷,隨之身體癱軟昏眩了過去……自此,玲玲姐姐美麗的額頭永遠留下了一個彎月形的疤痕,就像公正剛強的包拯額頭的疤痕。

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千真萬確。就像農村千千萬萬的農家子女一樣,玲玲姐姐善良聰慧勤勞早熟。每天,天不亮就早早地趕去山外的小學上學。每逢節假日,玲玲姐姐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幹活,至於家務瑣事,更是樣樣精通,不在話下。在如此破敗不堪的茅草屋裏,在如此艱難困苦的環境之下,誰也沒有料到,玲玲姐姐小學畢業卻考上了全縣重點中學,參加高考竟然上了本科分數線,這在窮山窩裏無異於考取了頭名狀元,恰如深山窩裏飛出了鳳凰,是了不得的大事,是破天荒的,真是梅花報春,冰雪消融,撥雲見日,苦盡甘來,如同春雷滾滾,響徹雲霄,轟動了方圓數十里山鄉。爲了減輕父母負擔,玲玲姐姐歡歡喜喜地選擇了師範類的志願,日夜盼望着那紅色的錄取通知書。伯父甚至準備宰殺一頭肥豬慶賀,伯母傾其所有,置辦枕被新衣;全村老少都喜滋滋翹首以盼,盼望這甘甜的喜酒早日到來。甚至連村裏白髮銀鬚、佝僂駝背的老爺爺也顫顫巍巍地拄着柺杖也逢人便說:“老祖宗轉身啦,老祖宗顯靈啦,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並無限感嘆的說,“要讀書呀,還是要讀書呀,你看,人家玲玲,人家玲玲多好,多有出息!”一時周邊鄉里鄉親,老幼婦孺無不嘖嘖稱頌,有時沒時、有事沒事就拿玲玲作爲榜樣,教育鼓勵子女好好讀書。

人們盼望着,盼望着,盼星星,盼月亮,盼望那紅色通知書早早沿蚯蚓似的山路爬上來,盼望着那紅色的通知書從層層陰霾的高空縫隙中飄落下來。然而,盼着,盼着,禾苗回青了,灌漿了,穗子垂下了高昂的頭,沉甸甸的,黃鸝的歌喉換來了鳴蟬的嘰嘰,聲聲淒厲,漫山的楓葉也漸漸由青轉黃,由淡黃變成了火紅。玲玲姐姐紅彤彤的臉蛋漸漸淡了,明亮的眸子漸漸暗了,銀鈴般的聲音漸漸啞了。然而那紅色的通知書仍舊杳無音訊。父母再也按捺不住了,託人去數百里外的有關部門查詢,得來的迴音竟是冷冰冰的四個字“容顏不整”。這若如晴天霹靂,六月飄雪,恰似山洪暴發,地裂天崩,洪水滔天。這疑慮重重,暗潮洶湧,冷酷無情的四個字呀……

玲玲姐姐癡了,傻了,呆了,瘋了,以至於一瓶農藥了結了年輕的生命……

青青哭倒在尚有餘溫的玲玲姐姐身旁,拼命搖晃着玲玲姐姐,哭呀哭呀,只哭得死去活來,哭得天昏地暗,幾天飲食不思,晝夜不眠,難道這就是彎月疤痕的後果,難道這就是善良的歸途,難道這就是公正的結論?青青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贖回姐姐的生命,幾乎要隨姐姐而去,爲姐姐殉葬,來救贖自己幾乎窒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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