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得知我患了絕症後，所有人都怕我想不開自S。
父母提前退休在家裏陪着我，男友陸然更是放棄自己前程，選擇離家近的工作，就爲了能每天多照顧我一些。
直到五年後，他們帶我來到了海城，說有特效藥可以緩解痛苦。
住進酒店的第一夜，我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下意識一句：“還挺想家的。”
沒想到卻讓所有人崩潰了。
“我們好不容易帶你出來，你又想回去？你還嫌折騰我們不夠嗎？！”
母親抱着父親失聲痛哭，陸然也紅着眼摔門而去。
我默默回到寂靜的臥室裏，哭了很久。
卻在這時，收到了表妹林薇的信息。
“這五年是我一直在替你照顧他們關心他們，不僅因爲咱們是親戚，還因爲我愛陸然！可剛纔陸然卻讓我離他遠一點，憑甚麼！”
“你都快死了！姑姑他們騙你跟陸然來海城，就爲讓你最後看一次大海，也爲了不讓你死在家裏，怕我跟陸然結婚不吉利，所以，表姐，求你別讓陸然拒絕我了好嗎？”
我苦笑着放下手機。
原來，根本沒有甚麼特效藥。
凌晨，陸然沉沉睡去後，我偷偷用他的手機給林薇發去信息。
“我同意跟你在一起，儘快結婚吧。”
放下手機，我輕手輕腳的去爸媽臥室爲他們掖了掖被角，然後轉身離開。
凌晨三點，我坐上了去海邊的車。
曾經我向往的大海。
如今，就讓它成爲我最體面的墳墓吧。
1
凌晨三點的海邊。
死一樣靜。
我靜靜的看着星光撒在海面上泛起我喜歡的波光。
想起這五年裏，爸爸白了的頭髮，媽媽逐漸駝下去的背。
還有陸然，這個跟我在一起八年，差一步就結婚的男友也放棄了去國外總部晉升的機會，選擇留在我身邊陪伴着我。
他曾握着我的手說：“染染別怕，我會一直陪着你，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
那時候他的手很暖，眼神很亮。
現在他的手還是暖的，但眼神裏的光早就磨沒了。
昨天早上他們還說，這裏有新藥，臨牀試驗效果很好，能緩解我的疼痛。
我媽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唸叨：“聽說那藥挺靈的，好多人都試了。”
我爸在旁邊點頭：“對對，我們單位老張他侄女也是這病，用了就好多了。”
我真的信了。
可原來我信的，竟是一場謊言啊。
我一步一步走進海里。
凌晨的海水刺骨得讓人清醒，可我只覺得解脫。
水沒過腰時，我回頭朝着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們應該還在睡。
真好。
不必當面告別。
水到胸口時，呼吸開始困難。
鹹的，苦的，像這五年的日子。
我想起昨晚陸然紅着眼摔門離開樣子。
想起我媽那句“你還嫌折騰我們不夠嗎”。
想起林薇那條信息——“表姐，求你別讓陸然拒絕我了好嗎？”
好，我成全你們。
水沒過下巴時，我最後一次抬頭看天。
深紫色的天幕正在褪色，東邊有一線灰白。
那顆很亮的星星還在，固執地閃着，像陸然第一次吻我時，眼睛裏倒映的燈火。
我笑了，然後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向前倒去。
海水瞬間吞沒頭頂。
世界忽然安靜了。
我的意識也跟着開始渙散。
最後閃過的畫面，是五年前的夏天。
確診前一天，我和陸然在海邊。
我穿着這條藍裙子，在沙灘上跑，他拿着相機追着我拍。
陽光很烈，海很藍，我回頭衝他笑，說：“陸然，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他跑過來抱住我，說：“好，明天我就娶你！”
永遠。
原來這麼短。
2
再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飄在空中。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身下是茫茫大海，我的身體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真的死了。
沒有痛苦，沒有窒息感，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我飄回了酒店套房。
看見陸然醒來。
下意識伸手去摸身邊的我，可這次，他卻摸空了。
他瞬間愣住，開口呼喚着我：“染染？”
我下意識的在空中應了一聲：“陸然，我在。”
可他卻再也聽不見了。
下一秒他隨便套上件衣服就衝了出去。
“叔叔！阿姨！”
他的聲音開始慌了，不得不把還在睡夢中的老兩口喊起來。
我爸媽從次臥出來，睡眼惺忪。
“怎麼了？”
“染染不見了！”
我媽瞬間清醒：“甚麼？”
三個人在套房裏轉了一圈，每個角落都看了，確實沒人。
“她身體那麼虛弱能跑哪去？”我爸臉色發白，“她早上還沒吃藥......”
陸然已經拿起手機要撥通我的號碼。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三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陸然立刻衝過去開門。
卻看見林薇站在外面，手裏拎着精緻的早點盒，笑容甜美：“早啊，我買了海城特色的早點，你們是不是剛起，快過來喫，還熱呢。”
可她說完話，才發現屋內三人的表情不對。
疑惑的問了一句：“怎麼了？”
“染染不見了。”陸然啞聲說。
林薇眼底閃過一抹極快的異樣，然後“啊”了一聲，做出恍然的樣子：“表姐跟我說了呀，她說海城有個特別要好的大學同學，今天一大早就來接她去海邊看日出。”
林薇語氣自然，甚至帶着點嗔怪：“她可能是怕吵醒你們，就悄悄走了，她沒告訴你們啊，這就是她的不對了。”
“這孩子！”我媽瞬間臉色不悅，“太不懂事了！不知道大家多擔心她嗎？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爸也皺眉：“就是，一點都不體諒人，我們爲了她折騰到這，一晚上都沒睡好，她倒好，自己跑去玩了。”
說完，他看向林薇，眼神瞬間柔和：“還是薇薇懂事，貼心，這麼早就想着給我們送喫的。”
“是啊，”我媽拉過林薇的手，“這五年，多虧了薇薇常來幫忙，染染生病後脾氣怪，動不動就鬧，要不是薇薇陪我們說話解悶，我們早憋出病來了。”
林薇乖巧地笑：“姑姑姑父別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嘛。”
我飄在空中，心跟着密密麻麻的疼了起來。
以前媽媽總是逢人就誇：“我們染染最懂事了，我們染染脾氣溫柔長得漂亮，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可我只是生了一場病。
我所有在媽媽心中的光環，就這樣消失了。
3
聽完他們的話，陸然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我的號碼。
打了好幾遍卻始終沒人接聽。
他盯着手機屏幕，語氣中是藏不住的慌張：“這五年，她從來沒有不接我電話的時候。”
然後他抬頭看向林薇：“染染跟你說具體是哪個同學了嗎？叫甚麼？有沒有聯繫方式？她怎麼跟你說的？你把信息給我看看。”
可林薇卻突然紅了眼圈。
“陸然哥......”她聲音委屈，“你是在懷疑我嗎？表姐也是我親表姐，我爲甚麼要騙你們？”
“好了陸然！”
我媽立刻把林薇拉到她身邊。
“薇薇從小就跟染染最親，這五年幫了多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麼可能撒謊？”
我爸也幫腔：“就是，薇薇最單純善良了。”
陸然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叔叔阿姨，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就算有人接她出去海邊，但總不能連電話都不接吧。”
我爸媽一噎。
林薇適時的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昨天我跟表姐說了些......可能讓她不開心的話。”
“我說......我說我愛陸然哥，愛姑姑姑父不比她少。”
林薇聲音越來越小。
“我說以後表姐不在了，我會替她給姑姑姑父養老，替她好好照顧陸然哥......可能表姐喫味了，生我的氣，才......都怪我，我不該說那些。”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媽嘆了口氣：“這有甚麼好生氣的？你說的不是實話嗎？這五年，你爲我們付出的，確實比她這個親生女兒多啊。”
我爸點頭：“嗯，染染太不懂感恩了，還好意思生氣？回來得好好說說她。”
語氣裏的失望，像冰錐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這才知道，原來人變成靈魂，心還是一樣會痛。
“她不會出事的。”
我媽擺擺手，像是要揮掉心中的不安，然後笑着看向陸然。
“今天天氣好，你帶薇薇出去逛逛吧，她第一次來海城，哪都沒去過呢。”
陸然想拒絕。
我媽卻立刻把他拉到房間裏低語道：“阿姨知道你還愛染染，我們也愛她。”
“但陸然，我們真不忍心看你爲了染染毀了自己後半生，你看薇薇，脾氣又好，對你也是一心一意，你總要......總要給自己的後半生留個念想吧。”
陸然沒說話。
我在空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是個好人。
這五年，他沒說過一句怨言。
可我記得，三年前我情緒最崩潰那天，迷迷糊糊看見了他和林薇在客廳擁抱。
他對林薇說：“我不能背叛染染，只要還有一分希望，我都不會放棄她。”
當時我太難受了，沒細想。
現在回想起來，他痛苦隱忍的眼神，微紅的眼眶。
他或許真的是喜歡林薇的吧。
4
我媽又勸說了幾句。
最終，他還是妥協的點了點頭。
兩個人去看了電影，逛街，喫飯，做着所有情侶間該做的事。
但陸然卻全程臉色陰沉。
只有林薇一直在說話，指着這個那個，笑得燦爛。
喫完飯，林薇提議：“陸然哥，你陪我去遊樂園吧。”
陸然直接拒絕：“不去了，我現在要去醫院問問特效藥的事。”
林薇笑容瞬間僵住：“現在？”
“嗯。來海城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可是......今天週日，醫生不一定在吧？”林薇拉住他手臂，“等表姐回來再去也不遲啊。”
“我等不了。”陸然抽出手，“我心裏不踏實。”
林薇慌了，立刻拿出手機偷偷求助我媽。
下一秒，陸然的電話響了。
接起後，我媽語氣焦急：“你們快回酒店，染染爸心臟不舒服。”
陸然沒多想，趕緊拉着林薇上了車，往酒店方向開去。
可剛一進門，他就看見我爸正舒服的靠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
空氣裏泛着些許的尷尬。
我媽笑着打圓場：“陸然，喝口水，歇會咱們再說。”
陸然接過她遞到嘴邊的水杯，一飲而盡。
然後質問道：“你們到底在幹甚麼？叔叔真的病了嗎？”
可下一秒，他的頭就猛的暈了一下，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林薇連忙扶住他。
“是不是太累了？”我媽關切地說，“去房間躺會兒吧。”
說着就把他往房間裏扶。
當他被林薇按倒牀上時，他終於反應過來。
“你們......幹甚麼......”
“陸然，阿姨是爲你好。”我媽聲音發顫，“你和薇薇......總要有個開始。”
說完，我媽轉身走出房間，哐噹一聲關上了門。
我跟着飄了進去。
就見陸然躺在牀上，眼睛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藥效很猛，他在掙扎，在剋制。
咬着牙對林薇說：“出去......”
“我不！”林薇眼淚掉下來，“你明明也喜歡我的，爲甚麼要讓我出去，陸然哥，你要了我吧。”
說着竟自己褪去了所有衣物，直接撲倒了陸然身上。
陸然猛地瞪大眼睛。
我的心也跟着撕心裂肺的疼了起來，疼的整個靈魂都在顫抖。
可下一秒，陸然卻突然悶哼一聲。
他竟拿起牀頭櫃上的水果刀一把刺進了自己的手臂。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他整個人也清醒過來。
一把推開林薇，憤怒的衝出了門。
“叔叔阿姨！你們是不是瘋了！”
可林薇卻哭着抱住他。
“陸然，你裝甚麼啊，明明昨晚是你跟我說同意在一起的，你到底想怎麼樣！”
陸然煩躁的甩開她：“我從來沒說過！”
“你說了！”
林薇拿出手機，剛要點開那條微信。
我爸的手機就急切的響起。
接起後沒幾秒，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我媽焦急的問：“誰啊？”
“警察......”他聲音裏帶着顫抖，“說是海邊有個女孩投海自盡，讓咱們去......去認屍......”
“甚麼？！”我媽立刻大喊起來，“胡說八道！詐騙電話吧！”
我爸看了看她，像似在安慰自己一般，嘟囔着：“肯定是弄錯了，染染知道有特效藥，肯定會不惜一切活下去，怎麼會自S......”
可陸然卻像被雷劈中一樣，腳步踉蹌幾步，然後迅速衝了出去。
我爸媽和林薇對視一眼，也慌忙跟上。
趕到海邊時，他們還拉着陸然不讓他過去，說：“你別聽風就是雨，染染肯定沒事的。”
可當一陣海風吹過，將那個蓋在屍體上的白布吹開時。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