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援非十年,兒子一家突然回國。

家宴上,他們不顧我的感受,全程用英語交流。

孫女捂住鼻子:“我討厭奶奶,她又老又醜,身上還臭烘烘的!”

兒子笑道:“那是鄉下人獨有的窮酸味。”

我假裝聽不懂,埋頭喫飯,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孫女又說:“老不死的,要不是她搶走了房子,爺爺和蘇姨早就回國了!”

這下,我徹底愣住。

幾十年前,山火爆發,丈夫拋棄懷胎八月的我,三次衝入火海,只爲救他的初戀蘇婉。

他們死在了大火中,只有我僥倖活了下來,拖着重病的公婆,年幼的孩子。

艱難打拼了五十多年。

現在日子好過了,他又死而復生了。

1.

家宴上,爲了討好兒子一家,我重金拍下一塊帝王綠手鐲,送給孫女當見面禮。

說來慚愧,自從養豬場規模擴大後,我的心思不再圍繞着家庭。

兒子三番兩次的邀請我去國外帶孩子,我都找藉口推辭了。

“妍妍,這是奶奶壓箱底的寶貝,很貴重哦,你要好好珍惜。”

我小心翼翼的把鐲子戴進孫女的小手,原以爲她會高興,卻不想孫女嘴巴一癟,竟是扯着嗓子哭嚎了起來。

“奶奶是乞丐,最愛撿破爛,我纔不要她給的便宜貨!”

她摘下手鐲,狠狠砸在地上!

翡翠不經摔,落地瞬間四分五裂,妍妍還嫌不夠,一腳踩在碎片上,來回碾壓。

“妍妍,你這是做甚麼呢?”

我愣在原地,看着兩百萬的鐲子化爲烏有,心疼的在滴血。

妍妍滿不在乎,朝我翻了個白眼,用英文罵道。

“死老太婆,真當我不識貨啊?甚麼帝王綠,分明是塑料做的!”

她掏出一根針織手鍊,戴在手腕上。

“還是蘇姨對我好,知道我喜歡潮牌,特地去二奢店,花幾百美金給我買了新款!”

兒子長嘆一聲,也用英語回。

“你奶奶是鄉下人,虛榮心旺,嘴裏沒一句實話,比不得蘇姨體面。”

我聽的直皺眉。

兒子似乎忘了,當初爲了養家餬口,我做了十多年外貿生意,英語早就是我的第二母語了。

還有,他們一直提的蘇姨是誰?爲甚麼要把我和一個外人相提並論?

壓下怒氣,我拿起筷子抽了一下孫女掌心。

“妍妍,你可以不喜歡這份禮物,但不能踐踏別人心意。”

“你是個有教養的孩子,面對長輩,不能滿嘴髒話。”

聽見響聲,埋頭夾菜的兒媳迅速抬頭,不滿道。

“媽,妍妍不是故意的,你跟個小孩計較甚麼?”

我氣的頭暈:“只准她冒犯我,不准我教育她?”

兒媳嘖了一聲,當我面摔了筷子。

“鐲子而已,值幾毛錢?人家蘇姨每次送妍妍禮物都要花大幾千,你倒好,給點小恩小惠就敢甩臉。”

我聽的心寒,忍不住看向兒子,見他點頭贊同,更是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從前我心疼他上班辛苦,每月補貼他兩萬,還給全款買了房車。

沒想到我付出這麼多,竟比不上他口中“蘇姨”的幾份禮物。

見有人撐腰,孫女更得意了,惡作劇似的把雞蛋羹倒在我的座位上。

“壞女人!你快點去死!爺爺和蘇姨被你害的好慘,要不是你搶了房子,他們早就回國了!”

“爺爺?”我抓住了關鍵詞,“他不是五十年前就死了嗎?”

話音剛落,妍妍像炮彈似的衝過來,對着我拳打腳踢。

“你胡說,爺爺好好的!他昨天才帶着我們全家去了遊樂園玩!”

我如遭雷擊,立刻點開兒媳的朋友圈。

在大合照裏,我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妍妍還在喋喋不休:“難怪爺爺不喜歡你,你又老又醜,身上還有股S豬味,哪像蘇姨,溫柔體貼,她纔是我的親奶奶!”

心如刀割,我看向兒子,聲音發抖。

“你早就知道一切,所以當年纔要死要活的逼我賣房供你留學。”

兒子抿脣,避開我的視線。

“媽,你肚量大些。當年之事彼此各有難處,要不是你咄咄逼人,容不下蘇姨,爸爸怎麼會假死出國。”

眼前陣陣發黑,我攥着拳頭,怒極反笑。

“你爸和小三逍遙快活了幾十年,唯獨把孩子和債務留給我。”

“我累死累活撐起這個家,人到老年才過上安穩日子。現在你跑來告訴我,你爹沒死,還想回國打秋風?做夢去吧!”

兒子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不可理喻!”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

“媽,我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爺爺和蘇姨已經到了,你把火氣嚥下,規規矩矩的伺候二老!”

正說着,包廂大門突然打開。

妍妍歡快的撲了上去:“爺爺奶奶,你們終於來了!”

2.

“周大姐,好久不見。”

蘇婉牽着沈庭川的手,笑容滿面的和我打招呼。

四十年沒見,他們還和年輕時候一樣,衣着得體,皮膚白皙,全身散發着濃郁的書卷味。

相形見絀,當這個四個字再次鑽進大腦時。

我清晰的意識到。

婚姻這場持久戰裏,我是永遠的失敗者。

“沈庭川,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看着曾經的丈夫,我恨的牙酸:“裝死這種下作手段,虧你能想得出來。”

沈庭川裝傻,在兒子的盛情邀請下,坐上主位。

蘇婉不好意思的朝我笑笑,找來服務員,換掉我的座椅,以女主人姿態,泰然自若的坐在了沈庭川右手邊。

“媽,你要是甩臉色,就先出去等我們吧。”

兒子忙着給沈庭川倒酒,頭也不抬。

“我們一家人難得相聚,不想因爲你壞了興致。”

“蘇姨鼻子敏感,聞不得豬腥味,你站在這裏,她會喫不下飯的。”

全身血液冰冷,聽着耳邊的歡聲笑語,我的心臟像是被人挖空了,痛到麻木。

“憑甚麼?”

我盯着頭頂絢爛的琉璃燈。

想不明白。

“憑甚麼我的一生就要不停的爲你們妥協?”

沈庭川皺眉,上下審視了我一眼,嘟囔道。

“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我壓抑幾十年的怒火瞬間爆發!

我衝上去,毫不猶豫的掀桌!

鍋碗瓢盆碎了一地,妍妍嚇得尖叫,沈庭川護着蘇婉,對我怒目而視。

“媽,你又在發瘋甚麼!”

兒子崩潰了,捂着臉氣急敗壞道。

“你總是不識抬舉,非得讓所有人都不高興你才滿意嗎?”

“出軌怎麼了?爸和蘇姨是真愛,你只是過客,他沒提離婚已經很給面子了!”

我冷笑。

所謂臉面,不要也罷!

“既然如此,今天這頓飯就讓你爸請。”

我拎包轉身,還不忘撂下一句狠話。

“你們想逼我接受沈庭川,我同意。前提是他得承擔養家餬口的責任。”

“孫女他帶,兒子他養,我轉給你們的幾百萬,他得還我一半。”

沈庭川臉色煞白,一言不發。

離開飯店,我剛坐上車,眼淚就止不住的流。

曾經我也是沈庭川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是村裏唯一的大學生,風光無限,卻爲了幾百塊錢學費,娶了我這個S豬匠的女兒。

所有人都說我們不配,遲早離婚,可我不信。

沈庭川對我好,從不打我,家務也搶着幹,知道我懷孕後更是勸我辭職,讓他賺錢養家。

可好景不長,蘇婉回村後,沈庭川開始頻繁外出。

他幫蘇婉摘菜,偷我嫁妝給她蓋房,還會在她經期腹痛時,爲她揉一夜的肚子。

我哭過鬧過,挺着肚子求沈庭川別走。

他只遲疑了一秒,就在蘇婉的驚呼聲中,狠狠推開了我。

裙下流血,我痛的抬不起頭,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我猛然發現,沈庭川沒愛過我,只是演的很深情。

我想離婚,孩子不要了,可在那個年代,女人下堂是天大的醜事,爸媽不支持,一直勸我忍。

我沒辦法,只能藏起積蓄,不讓這對狗男女再沾我的便宜。

再後來村裏起火,沈庭川執意要去火海中找蘇婉。

最終雙雙殞命,屍骨無存。

聽到消息,我被刺激的早產,千辛萬苦生下孩子,等來的不是解脫,而是高達三十萬的債務。

我這才知道,沈庭川做生意時,借過高利貸。

人生中的苦難沒有盡頭,我把五金賣了,揹着嬰兒,擦乾眼淚,進城打工。

浮沉幾十年,多少心酸我都挺過來了,好不容易看見曙光,討債鬼丈夫又帶着小三複活了。

最讓我難過的,是我辛苦養大的兒子。

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卻無法體諒我的難處,和他爸一起苛責我,逼我原諒,闔家歡樂。

長舒一口氣,我嚥下委屈,下車回家。

沒進小區,我就聽見了一陣打砸聲。

鄰居王媽一見我就急的冒汗。

“周姐,你終於來了!你家來了一夥劫匪,正開着挖掘機拆房子呢!”

3.

剛開院門,一張黑白照朝我臉上飛了過來。

蘇婉在指揮工人拆家。

她搶了我的金銀首飾,身上穿着的皮草,也是我買的新品。

“你纔回來?”

沈庭川面色難看,手裏拽着飯店賬單。

“當初就不該讓你管家,錢全被你敗光了。你一個黃臉婆,買那麼衣服做甚麼?”

我沒理他,小心撿起那張磕壞的相片。

那是我爸的遺像,我珍惜的把它供在佛龕,時常擦拭,不讓它沾染灰塵。

可現在,它被人用菸灰燙過,臉上塗滿顏料。妍妍提着圓珠筆,在眼睛裏戳出兩個大洞。

“外公和奶奶長得好像,又兇又胖,我不喜歡,把他們扔走好不好?”

兒子寵溺點頭,抓着我的肩膀往外推。

“摔門時不是挺瀟灑,現在還回來幹嘛?死外面好了!”

我重重摔在了碎石灘上。

鮮血流出,這一刻,兒子的臉和他的父親無限重合。

“給點教訓就行,別打壞了。”

沈庭川沒好氣道,“你卡里還有多少錢?婉兒想重裝新家,你記得把錢付了。”

兒媳把賬單硬塞給我。

“媽,你這裝修風格太土,趕不上潮流。你看歐美,誰會在院子裏種菜養雞?”

“我們全家都要搬進來,這邊房間太少,只能委屈你睡樓道了。”

沈庭川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

“鄉巴佬就是沒審美。這麼土的房子,我住着都怕折壽!”

忍無可忍,我直接把遺照拍在他腦門上!

“你算個甚麼東西?我花自己錢買的房子用的着你來指手畫腳?”

兒子尖叫,想攔,被我一巴掌扇進池塘。

“你遺傳了你爹的劣等基因。自私,重利,沒有同理心。”

“你不是我的兒子,從今天起,我們斷親。”

聽到動靜,蘇婉假惺惺勸我。

“周大媽,你有甚麼衝我來,別對孩子下手!”

“我知道你是S豬女,脾氣火爆,打人沒輕重。可我們是一家人,有甚麼事不能坐下來說?”

我揚起手臂,賞了她一耳光!

“這裏最賤的就是你。”

我冷冷的瞪着她。

“成天說自己是高素質人才,轉頭勾引有婦之夫,當小三還不夠,還登堂入室搶我房子!”

蘇婉眼眶立刻紅了,兒子兒媳心疼的不行,幫腔道。

“媽,你太過分了!蘇姨是名門淑女,品行高潔,你快給她道歉!”

我發出嗤笑,抓起掃帚往他們臉上砸。

滿屋狼藉,尖叫此起彼伏,沒人敢吱聲,全部鼻青臉腫的躲在角落。

心裏一陣悲涼。

這就是我的家人,算計我至死的爛人。

“奶奶,你別生氣了......”

妍妍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她嚇壞了,臉色慘白,張開手臂求我抱。

看着那張與我有幾分相似的小臉,我終究心軟了。

孩子是無辜的。

我輕輕抱住她,正想說些甚麼撫平她的情緒。

忽然寒光一閃,妍妍狂笑着舉起圓珠筆,快準狠的戳向我的眼球。

“你纔是賤女人!我不允許你欺負爸爸媽媽!”

圓珠筆扎進皮膚,劃開了深深血口。

鮮血四濺,其他人笑作一團,異口同聲的誇妍妍乾的漂亮。

心徹底死了。

“媽,這不是我教唆的。你不討人喜歡,被打也正常。”

他們把我的行李扔到大街,幾個工人在蘇婉示意下,鉗住我的胳膊,連拖帶拽丟出門外。

妍妍得意洋洋道:“沒了你,蘇姨就是我的親奶奶!”

“我不要一個只會S豬的肥婆當我親人,蘇姨會教書,會賺大錢,比你有用多了!”

我看出來了,她在蔑視我。

因爲我貧窮粗俗,不如蘇婉體面。

收拾好東西,我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房子。

無論如何,我不會讓欺負我的人,沾到一點便宜。

我繞路去銀行,法拍房子,修改遺囑。

取消了原本打算送給兒子的無限額黑卡。

這羣自詡清高的上等人還不知道。

我這個S豬女,開了八家畜牧場,養了幾十萬頭豬。

財富榜單上,我是現金流最多的隱形富豪。

既然兒子不認娘,那億萬財富他也別想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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