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寒氣

清晨的光線總是帶着某種虛假的希望,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像一把利刃切入昏暗的房間。

江星遙醒來的時候,渾身痠痛,像是被人拆卸重組過一樣。她在地毯上蜷縮了一整夜,地板的寒氣順着骨縫往裏鑽。

她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剛一睜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呼吸一滯。

一雙眼睛。

近在咫尺。

沈慕白不知道甚麼時候醒的,又或者說他根本一夜未眠。他就那樣趴在她身邊,姿勢像是一隻守着骨頭的惡犬,臉頰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那雙漆黑空洞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佈滿了紅血絲,卻透着一種令人心驚的專注。

見她醒了,沈慕白並沒有退開,反而湊得更近,鼻翼翕動,在她頸窩處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確認氣味的動作。

確認這個昨晚給予他溫暖的活物還在,沒有消失。

江星遙的心臟狂跳,本能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衣角被一隻蒼白得過分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指節用力到泛青,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早......早上好。”江星遙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沈慕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盯着她的嘴脣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研究那個部位爲甚麼會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緊接着是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咔嚓。”

幾乎是同一瞬間,剛纔還安靜趴着的沈慕白猛地彈了起來。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兇狠的嘶吼,整個人迅速退回到昨晚那個陰暗的牆角,隨手抓起那個原本用來裝水的銅製擺件,死死盯着門口,渾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

門開了。

並不是吳媽,而是一個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女傭。她手裏端着一個托盤,臉上帶着明顯的不耐煩和厭惡。

“晦氣,一大早就得來伺候這個瘋子。”女傭低聲咒罵着,完全沒注意到房間裏多了一個人,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她走進房間,甚至沒有看沈慕白一眼,直接將托盤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哐當!”

湯汁濺了出來,灑在地毯上。

“喫吧!也不怕撐死。”女傭用腳尖踢了踢托盤,語氣像是在餵狗,“昨天發甚麼瘋咬人?再咬人就餓你三天!”

沈慕白縮在角落裏,眼裏的兇光閃爍,但他沒有動,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是長期遭受暴力後形成的條件反射性的恐懼。

江星遙看着這一幕,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

她知道沈慕白過得不好,但她沒想到,沈家的下人竟然敢明目張膽地把這位名義上的“小少爺”當成畜生對待。把飯扔在地上?用腳踢?

“你是誰?”江星遙從陰影裏站了起來,聲音冷得像冰。

那個女傭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穿着真絲睡裙的江星遙,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恍然大悟且帶着輕蔑的笑:“喲,這就是吳媽找來的那個......那個專門‘生孩子’的吧?長得倒是不錯。”

她上下打量着江星遙,眼神放肆:“既然你來了,那以後餵飯這活兒就歸你了。小心點,這瘋狗咬人可疼了,上次那個小翠手都被咬穿了。”

說完,女傭輕蔑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站住。”

江星遙叫住了她。

女傭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頭:“還有事?”

“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滾出去。”江星遙指着地上那灘狼藉,語氣不容置喙。

女傭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你讓我收拾?你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是個賣身上位的......”

“我是沈家花大價錢請來的。”江星遙打斷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凌厲,“我不管這裏以前是甚麼規矩,既然我現在在這個房間裏,這裏就是我說了算。你要是不收拾,我現在就給吳媽打電話,問問她是不是沈家的傭人都可以把飯倒在主人的地毯上。”

聽到“吳媽”兩個字,女傭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在這個家裏,吳媽代表着沈老夫人的意志,絕對的權威。

“你......算你狠!”女傭咬着牙,罵罵咧咧地蹲下身,胡亂擦了幾下,端着托盤氣沖沖地走了,“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房間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江星遙深吸了一口氣,平復着胸口的起伏。她轉過身,看向角落裏的沈慕白。

他還在那裏,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銅擺件,眼睛卻不是在看門,而是在看她。

眼神裏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絲困惑和......探究。

剛纔那個兇惡的女人,被這個新來的“氣味”趕走了?

江星遙慢慢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餓嗎?”她輕聲問。

沈慕白沒說話,視線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又看了一眼剛纔放托盤的空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餓。

爲了懲罰他昨天咬人,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給他喫東西了。

江星遙看懂了他的眼神。她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對着走廊喊了一聲:“吳媽。”

沒過多久,吳媽像個幽靈一樣出現了,臉上依舊是那副撲克臉:“江小姐,有甚麼吩咐?”

“早飯。”江星遙直視着她,“我要兩份正常的早飯。放在桌子上,而不是地上。還有,我不希望再看到剛纔那個傭人出現在三樓。”

吳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可以。只要你能讓他喫下去。”

十分鐘後。

精美的餐車推了進來,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鬆軟的流沙包,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

江星遙關上門,將餐車推到房間中央的小圓桌旁。

“過來。”她對着沈慕白招了招手,“喫飯。”

沈慕白盯着那還在冒熱氣的粥,猶豫了很久。食物的香氣不斷刺激着他的神經,但他似乎在害怕甚麼,遲遲不敢靠近。

以前,只要他靠近桌子,就會被打。

他只能喫地上的,喫剩下的,喫冷的。

江星遙看出了他的顧慮。她沒有催促,而是自己先盛了一碗粥,當着他的面吃了一口。

“沒有毒,也沒有針。”她舉起勺子示意了一下,“很好喫。”

或許是她的動作太具有誘惑力,又或許是飢餓戰勝了恐懼。沈慕白終於動了。

他依舊是四肢着地爬過來的,動作敏捷而無聲。爬到桌子邊,他沒有坐椅子,而是直接蹲在地上,伸長脖子,像狗一樣想要直接把臉埋進碗裏去舔食。

“不許。”

江星遙伸手擋住了他的臉。

沈慕白被打斷進食,瞬間暴躁起來,張嘴就要咬她的手。

“啪。”

江星遙另一隻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但足以讓他愣住。

“你是人,不是狗。”江星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教導,“坐到椅子上去。”

沈慕白聽不懂這複雜的指令,但他能感覺到江星遙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堅持。她並沒有像那些傭人一樣露出鄙夷的神色,她的眼神很平和,甚至帶着一絲......期待。

僵持了半分鐘。

沈慕白試探性地站了起來。他很高,站直了身子足有一米八八,寬肩窄腰,哪怕穿着鬆垮的睡衣也難掩優越的骨相。只是長期佝僂着背,讓他看起來有些陰鬱。

他笨拙地模仿着江星遙的動作,坐到了椅子上。

江星遙把勺子塞進他手裏:“用這個。舀起來,送進嘴裏。”

沈慕白握着勺子的姿勢很怪異,像是握着一把匕首。他用力地戳進碗裏,不僅沒舀起來,反而把粥濺得滿桌都是。

他煩躁地皺起眉,想要把勺子扔掉,直接上手抓。

江星遙及時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掌溫熱細膩,覆蓋在他滿是傷痕的手背上。沈慕白的手一顫,那股煩躁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看着我。”江星遙握着他的手,帶着他一點點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後送到他嘴邊,“張嘴。”

沈慕白呆呆地看着她。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從來沒有人哪怕在他喫得滿臉都是的時候,還要幫他擦嘴,而不是給他一巴掌。

他聽話地張開了嘴。

溫熱軟糯的粥滑入口腔,帶着鹹香的味道。那是他這輩子喫過的,最好喫的東西。

一口,兩口,三口。

後來,根本不需要江星遙再引導,他開始機械地、貪婪地吞嚥着她餵過來的每一勺食物。哪怕是流沙包燙到了舌頭,他也捨不得吐出來,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喫到最後,江星遙的手痠了,沈慕白的肚子也鼓了起來。

他看着空空的碗,又看向江星遙,眼神裏那種野獸般的兇狠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溫順和依戀。

就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狗。

“飽了嗎?”江星遙抽出紙巾,想要幫他擦掉嘴角的污漬。

手剛伸過去,沈慕白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沒有攻擊,而是低下頭,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掉了她指尖上沾到的一點米粒。

溼熱,粗糙,帶着倒刺般的觸感。

江星遙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沈慕白舔乾淨了米粒,卻並沒有放開她。他把臉貼在她的掌心裏,輕輕蹭着,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他的臉很涼,江星遙的手很熱。

他貪戀這點熱度,貪戀到想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藏在肚子裏,這樣她就永遠不會跑了。

“還要......”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江星遙一愣:“還要喫?”

沈慕白搖了搖頭。他抬起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感再次浮現。

“還要......你。”

江星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確定這個心智未開的男人究竟懂不懂自己在說甚麼。

突然,沈慕白的視線落在她的衣領處。剛纔爲了喂他喫飯,她的動作幅度有些大,睡裙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他好奇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片細膩的皮膚。

“髒了。”他指着她鎖骨處的一塊淤青,那是昨晚他掐出來的。

江星遙下意識地捂住領口,臉頰微燙:“沒事......”

“疼嗎?”他歪着頭問,眼中一片純真的殘忍。

還沒等江星遙回答,門外忽然傳來吳媽的聲音,隔着門板,顯得格外冰冷:“江小姐,既然早飯喫完了,是不是該進行下一步了?沈家的錢,不是讓你來當保姆哄孩子的。”

江星遙渾身一僵。

她知道“下一步”意味着甚麼。

而沈慕白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原本溫順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他猛地站起身,擋在江星遙身前,對着那扇緊閉的門發出了一聲警告般的低吼。

那是護食。

也是宣示主權。

他的背影瘦削卻充滿爆發力,手腕上那道深褐色的陳年傷疤,在透過窗簾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江星遙看着那個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是被買來“利用”他的。

可現在,這個傻子卻在試圖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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