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宮辭別生母淚
冷宮不叫冷宮。
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靜思苑。
前朝是給失寵妃嬪靜心禮佛的地方,本朝就成了安置罪奴、棄妃的所在。
年久失修,朱漆剝落,院牆爬滿枯藤。
冬日裏,連鳥雀都不願在此停留。
蕭宸踏進院子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餘暉斜斜照在積雪上,泛着慘淡的金色。
幾個粗使宮女在井邊打水,見了他,匆匆行禮,眼神躲閃。
“殿下又來看林嬤嬤?”一個年紀大些的宮女低聲問。
“嗯。”
蕭宸點頭,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天冷,給嬤嬤屋裏多添些炭。”
宮女接過銅板,眼圈忽然紅了:“殿下自己留着吧,這一路......”
“拿着。”蕭宸不容拒絕,轉身走向最西頭那間屋子。
門虛掩着,漏出昏黃的燭光。
他推門進去,藥味撲面而來。
屋裏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炭盆裏只有幾塊劣炭,冒着嗆人的青煙。
“宸兒?”
牀上傳來虛弱的聲音。
一個婦人掙扎着要坐起,枯瘦的手撐着牀沿,指節泛白。
她不過三十五六歲,頭髮卻已花白了大半,臉上滿是病容,只有那雙眼睛,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
“母親。”蕭宸快步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了個破舊的棉枕。
林氏,曾經的浣衣局宮女,如今的林嬤嬤。
十六年前那個雪夜,皇帝醉酒臨幸了她。
一次,就一次。
之後她懷了龍種,從浣衣局挪到這靜思苑,生下了七皇子。
沒有封號,沒有名分。
甚至連個正經的“娘娘”都沒混上。
宮裏人都叫她林嬤嬤,客氣些的叫一聲“林主子”。
“今日朝上的事,我聽說了。”
林氏握住兒子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寒淵城......宸兒,你怎能......”
“母親,”蕭宸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那是兒臣自己求的。”
“你瘋了嗎?”
林氏眼淚湧出來,“那是會死人的地方!我聽說,去年就凍死了三百多人,還有馬賊,有蠻子......你去了那裏,還能有活路嗎?”
她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蕭宸拍着她的背,等她緩過氣,才慢慢說:“留在京城,就有活路嗎?”
林氏一滯。
“四哥上個月納了兵部侍郎的庶女爲側妃。
六哥與鎮國公府的小姐定了親。
就連八弟,他母親雖是宮女,但外祖父是江南富商,捐了十萬兩銀子修河堤,如今也抬了才人。”
蕭宸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母親,我們有甚麼?”
林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們沒有母族,沒有銀錢,沒有靠山。”
蕭宸看着她,“父皇有十三個兒子,成年皇子七個。
奪嫡之爭已經開始,我留在京城,要麼成爲別人的棋子,要麼......成爲別人的墊腳石。”
“可寒淵......”林氏眼淚簌簌落下。
“寒淵雖苦,卻天高皇帝遠。”
蕭宸壓低聲音,“在那裏,我能活。”
“可是......”
“沒有可是。”
蕭宸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塊溫潤的玉佩,“母親,這個你收好。”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簡單的如意紋,成色一般。
但林氏一看,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
“我出生的那晚,您從浣衣局被挪到這裏,身上唯一帶着的東西。”
蕭宸將玉佩塞進她手裏,“您說,這是您娘留下的遺物。”
林氏握緊玉佩,指尖發白。
“我查過了,”
蕭宸的聲音更低了,“這塊玉的雕工,是江南林氏的手法。”
林氏猛地抬頭。
“我託人問了江南的老玉匠,他說,這種如意紋,只有二十多年前蘇州林家鋪子出過。而林家......”
蕭宸頓了頓,“十八年前因捲入漕糧案,滿門抄斬,只逃了一個在外遊學的小女兒。”
屋子裏死一般寂靜。
只有炭火爆開的噼啪聲。
林氏的臉色在燭光下慘白如紙,嘴脣顫抖着,卻發不出聲音。
“母親,”蕭宸握住她冰冷的手,“您本名林婉,蘇州林氏嫡女,對不對?”
淚珠大顆大顆滾落。
林氏終於哭出聲來,壓抑了十六年的哭聲,像受傷的獸。
她死死抓着兒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
“是......我是......”
她哽咽着,“林家沒了,所有人都死了......我逃到京城,不敢用真名,進了浣衣局......我沒想到,沒想到會遇上陛下,更沒想到......”
更沒想到一夜承恩,有了身孕。
更沒想到,這身孕沒能救她,反而將她徹底困死在這深宮。
“宸兒,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她突然警醒,抓住兒子的手臂,“你查這些做甚麼?太危險了!要是被人知道......”
“不會有人知道。”
蕭宸聲音沉穩,“母親,林家當年的案子,是冤案。”
林氏瞳孔驟縮。
“我翻遍了刑部舊檔,雖然關鍵卷宗都被銷燬,但還是找到了蛛絲馬跡。
當年那批漕糧,根本不是林傢俬吞的,而是......”
蕭宸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個字。
林氏渾身一震。
“所以,”蕭宸看着她,“母親,您不是罪奴之女。您是蘇州林家的嫡小姐,書香門第,清貴之家。我身上流着的,是林家的血。”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林氏十六年來的自卑和恐懼。
她呆呆地看着兒子,看着這個她從沒真正瞭解過的孩子。
“這塊玉佩,您收好。”
蕭宸將布包包好,塞進她枕下,“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同樣的玉佩來找您,您就跟他走。”
“誰?誰會來?”
“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蕭宸沒有多說,他跪下來,對着林氏,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冰冷刺骨。
“母親,兒臣此去,不知何時能歸。
您要保重身體,按時吃藥,炭火不夠就讓她們去要。
若是有人爲難您......”
蕭宸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您就說,七皇子雖在寒淵,但每月都會寫信回京。
若母親有任何閃失,他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討個公道。”
林氏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這是兒子在爲她鋪後路。
用他自己做籌碼,換她在這深宮裏的一線生機。
“宸兒......我的宸兒......”她伸出手,想摸兒子的臉,手卻抖得厲害。
蕭宸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上。
母親的掌心粗糙,滿是繭子。
那是浣衣十六年留下的痕跡。
“等我。”
他低聲說,“等我在寒淵站穩腳跟,就接您出去。
到時候,我們離開京城,去江南,去蘇州,去看林家的老宅,看您小時候說的那些桂花樹。”
林氏拼命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門外傳來腳步聲。
福伯的聲音響起:“殿下,時辰不早了,宮門快下鑰了。”
蕭宸最後看了母親一眼,起身,從懷中又掏出一個小布袋:“這裏面是五十兩銀子,您藏好,打點用。
藥在櫃子裏,夠喫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會讓人再送。”
“路上用錢的地方多,你自己留着......”
“我有分寸。”蕭宸替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母親,”他沒有回頭,“林家當年那樁冤案,我會查清楚。那些害了林家滿門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找出來。”
聲音很輕,卻透着刺骨的冷。
林氏怔怔地看着兒子的背影。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兒子。
這三個月,他變了。
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低着頭走路的孩子。
他眼裏有了光,有了刀,有了她看不懂的東西。
“宸兒,”她啞聲說,“娘不要你報仇,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蕭宸握住門把的手緊了緊。
“我會活着。”
他說,“還會活得很好。”
門開了,又關上。
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林氏靠在牀頭,握着那塊玉佩,望着緊閉的房門,許久許久,忽然喃喃自語:
“爹,娘,哥哥......我們林家,好像有後了。”
靜思苑外,蕭宸站在雪地裏,深深吸了口氣。
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卻讓他清醒。
“殿下,”福伯遞過來一件斗篷,“天冷,披上吧。”
蕭宸接過,卻沒有披,只是搭在臂彎裏。
“福伯,”他看着遠處宮牆的剪影,“你說,這皇宮像甚麼?”
老管家沉默片刻:“老奴不知。”
“像一座墳。”
蕭宸說,“埋了太多人,太多事。
我母親在這裏埋了十六年,我也埋了十六年。
今日,我們都要從這墳裏爬出來了。”
福伯眼眶一熱。
他是看着蕭宸長大的。
從襁褓裏那個瘦弱的小嬰兒,到如今這個挺拔如松的少年。
這十六年,太難了。
“走吧。”蕭宸轉身,不再回頭。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踩着積雪,走出靜思苑。
路過御花園時,正好遇見一羣宮人簇擁着幾個華服少年走來。
爲首的是八皇子蕭昱,今年十五,生母是剛晉了位分的劉才人。
“七哥?”
蕭昱停下腳步,上下打量着蕭宸,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這是剛從靜思苑出來?
聽說七哥要去寒淵了,弟弟特來送行。
可惜啊,弟弟沒甚麼好東西,這錠銀子,七哥路上買杯熱茶喝。”
他從袖中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元寶,隨手拋過來。
銀子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幾個隨從的太監掩嘴低笑。
蕭宸看着那錠銀子,又看看蕭昱那張稚氣未脫卻滿是傲慢的臉。
他彎下腰,撿起銀子,拂去上面的雪。
“八弟有心了。”
他走到蕭昱面前,將銀子放回對方手裏,“不過爲兄用不着。
倒是八弟,聽說劉才人最近在爲你張羅婚事?
鎮國公府的親事沒成,轉而求了禮部尚書家的庶女?”
蕭昱臉色一變:“你胡說甚麼!”
“是不是胡說,八弟心裏清楚。”
蕭宸微微一笑,湊近些,壓低聲音,“對了,替我向劉才人帶句話:江南進貢的那批雲錦,她貪了三百匹,掖庭局可都記着賬呢。若想人不知......”
他停住,後退一步,笑容溫和:“天冷,八弟早些回宮吧,別凍着。”
說完,轉身離去。
蕭昱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握着那錠銀子的手,微微發抖。
走出很遠,福伯才低聲說:“殿下不該得罪八皇子,他母親正得寵......”
“不得罪,他就會放過我?”
蕭宸淡淡道,“這宮裏,不得罪人,就只有等死的份。
我如今要走了,總得讓他們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這樣,他們動我母親時,纔會掂量掂量。”
福伯恍然,心頭又是酸楚。
殿下這是......在用自己最後一點價值,爲嬤嬤鋪路啊。
回到那處偏僻宮苑時,天已全黑。
趙鐵和阿木已經將行李收拾妥當,只有三個箱子——一箱書,一箱藥材工具,一箱衣物。
“就這些?”蕭宸問。
“殿下,按制,郡王就藩,應有儀仗、護衛、車馬、器用......”福伯猶豫。
“那些都不要。”
蕭宸揮手,“明日一早,你去內務府,就說我體恤朝廷艱難,一切從簡。
只要一輛馬車,三匹馬,再加些乾糧清水。”
“這......太寒酸了。”
“要的就是寒酸。”
蕭宸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越寒酸,那些人就越放心。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
他沒說完。
但福伯懂了。
主僕四人簡單用了晚飯——兩個硬饃饃,一碟鹹菜,一鍋稀粥。
飯後,蕭宸獨自坐在書桌前,就着昏黃的燭光,最後一次查看那張地圖。
寒淵城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
周圍的地形、資源、部落分佈,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煤、鐵、霜麥、戰馬......
還有那些隱藏在冰天雪地之下的,無人知曉的機遇。
“殿下,”趙鐵敲門進來,這個瘸腿的老兵站得筆直,“路上不太平,老奴準備了些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一把小弩,還有幾包藥粉。
“匕首淬了毒,見血封喉。
弩是軍中的制式,我改小了,便於藏匿。
藥粉是M藥,撒出去能放倒三五人。”
蕭宸接過,仔細看了看。
匕首烏黑無光,刀刃泛着青藍色,顯然淬了劇毒。
弩很小巧,只有巴掌大,但機簧繃緊,力道不弱。
“趙叔有心了。”他鄭重收起。
趙鐵曾是邊軍斥候,後來傷了腿,被髮配到宮裏當護衛。
這三個月,蕭宸暗中觀察,此人身手了得,而且忠心。
“殿下,”趙鐵忽然單膝跪地,“老奴這條命是殿下救的。
當年在宮裏受人欺辱,是殿下爲老奴說了句話。
此去寒淵,刀山火海,老奴這條命,就是殿下的。”
燭光下,老兵眼中閃着光。
蕭宸扶起他:“不是我的命,是我們所有人的命。
趙叔,寒淵雖苦,但苦不過被人踩在腳下,一輩子抬不起頭。
此去,我們要活,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趙鐵重重點頭。
夜深了。
蕭宸吹熄蠟燭,和衣躺在牀上。
枕下壓着那把匕首,冰涼。
他睜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前世,他埋頭故紙堆,研究那些早已逝去的王朝興衰。
這一世,他要親手去爭,去搶,去在這亂世中S出一條血路。
寒淵。
他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等着我。
窗外,風聲嗚咽,像野狼的嚎叫。
也像戰鼓的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