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裏喫飯時,我才得知竹馬爲了我表妹放棄了調去北部軍區升遷的機會。
“阿阮高考成績只能上本地大學,正好阿姨身體也不好,我已經幫你把填報信息改好了,咱們一起留下。”
我媽也跟着附和:“是啊,媽答應你舅舅要照顧好阿阮,你也得幫媽一起照顧她,清北你就別去了,沒甚麼用,以後嫁給小陸也是要隨軍的。”
還沒等我說話,姜阮眼眶瞬間溼潤了,委屈的落着淚。
“都怪我不爭氣,爸媽不在了,如今還連累表姐不能去心儀的大學,要不你們都走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她一落淚,陸承霄跟媽媽都瞬間慌了神連忙哄她。
而我則默默起身回了房,在填報截止的最後一秒,將志願改回了清北。
其實想去清北不只是爲了離陸承霄近一些。
還因爲我想跟他一起看大雪紛飛,一起在雪中走到白頭。
而現在,看雪時身邊站着誰都一樣。
唯獨這雪,我必須看。
1
我剛把志願改成“清北大學”的瞬間,房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林晚!你給我出來!飯桌上擺臉子給誰看?姜阮是你妹妹,你怎麼能那麼沒禮貌?快出去給她道歉!”
我坐着沒動,看着屏幕上“提交成功”的字樣,淡淡開口。
“我沒甚麼需要道歉的。”
“你!”我媽幾步衝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反了你了!我說話不管用了是不是?今天這歉你必須道!”
她硬生生把我從椅子上拖起來,踉踉蹌蹌地拉到了餐桌邊。
姜阮眼睛腫得像桃子,正怯生生窩在陸承霄懷裏。
“小晚,給阿阮道個歉!”
我媽命令道,手還緊緊攥着我胳膊。
姜阮連忙擺手,聲音帶着哭腔:“不用不用,姨媽,是我不好,是我惹表姐生氣了......”
陸承霄也跟着開了口,語氣中帶着不悅。
“林晚,別鬧了,本來就說好,我在哪,你大學就在哪上,這件事本就無可厚非,是你無理取鬧在先。”
“阿阮身體不好,受不得委屈,你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我看着他們三個,忽然覺得這一幕荒誕又可笑。
“我鬧?”我扯了扯嘴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剛纔我已經改了......”
我話還沒說完,突然一記響亮的耳光就狠狠地扇在了我臉上!
我媽用了十足的力氣,打得我偏過頭,眼前發黑。
“你還有臉頂嘴!”
我媽的聲音尖利起來,帶着哭腔。
“林晚!我白養你這麼大了!你是不是忘了,你爸走得早,那時候家裏多難!我一個人帶着你,差點活不下去!是誰幫的我們?是你舅舅!”
她哭着伸手指着我:“你舅舅自己也不寬裕,你發燒住院,是他跑前跑後借錢墊醫藥費!”
“後來他工作調動那麼好的機會,爲了能就近照應我們,硬是放棄了,這些恩情,我欠他一輩子!一輩子都還不清!”
“現在你舅舅舅媽都沒了,留下唯一的女兒交給我照顧,我就必須要對她好!包括你也一樣,不許欺負她半分!”
她說的聲淚俱下,卻讓我心中的憤怒卻驟然劇增。
再也忍不住大喊道:“是,舅舅是幫過咱們!可我爸在時,你給他們家拿過多少錢!我爸用命掙的那些錢不都讓你拿去給他買房買車了嗎!”
“我發燒那次,他是墊了錢,可轉頭就跟所有親戚說,是你這個寡婦拖累他,最後你還覺得欠他的,加了十倍把錢還給他!”
“他放棄調動,那是他自己能力不夠,考覈沒通過!回來卻跟你說是爲了照顧我們母女,讓你愧疚,讓你覺得一輩子欠他的!”
我一口氣吼出來,每個字都像刀子,割開那層被“親情”包裹的虛僞。
我媽被我吼得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眼淚瘋狂的往外湧,哭着看向她:“媽,你覺得欠了他的,那你自己去還啊!憑甚麼要拉上我!憑甚麼要拿我的前途和愛情去還你的債?!”
我目光猛地轉向陸承霄。
“還有你,陸承霄!”我指着他,指尖都在發抖,“你每個月就那麼幾天假期,還找藉口說有事沒辦法陪我,你以爲我不知道是我媽讓你揹着我帶姜阮出去約會嗎!”
“這樣的你,有甚麼資格決定我的志願!”
我話音落下,客廳一片死寂。
2
我媽捂着胸口,嘴脣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承霄眼底飛速閃過一抹心虛。
就在這時,姜阮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表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她一邊哭喊,一邊竟然對着我“砰砰”磕起頭來。
“我不該來拖累你們!我這就走!我離開這裏,再也不出現在你們面前了!求求你們別吵了,都是阿阮不好......”
她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阿阮!”
陸承霄一個箭步衝過去想扶她,姜阮卻掙扎着,捂着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煞白。
他猛地抬頭瞪着我,眼底的心虛瞬間被憤怒取代。
幾步跨到我面前,高高揚起了手。
我仰起臉,直直對上他的眼睛,平靜的開口。
“陸承霄,這一巴掌你要是打下來,我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陸承霄的手僵在半空,似乎被我眼中的死寂定格住了。
然而,下一秒,姜阮那邊傳來更痛苦的咳嗽和乾嘔聲。
陸承霄臉上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低吼一聲,那僵在半空的手狠狠地扇了下來!
比剛纔我媽那一巴掌更重,更響。
我整個人被打得踉蹌着撞到餐桌角,腰側傳來尖銳的疼痛,嘴裏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姜阮趕緊哭着拉住他:“承霄哥,我......我沒事,別怪表姐......”
陸承霄心疼的一把將她抱進懷裏。
“傻姑娘,她都這樣對你了,你還幫她說話,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媽也惡狠狠的瞪着我。
“林晚,跪下給姜阮道歉!”
我苦笑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那相擁在一起的“一家三口”。
心中對他們最後一絲感情徹底熄滅。
踉蹌起身,衝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我跑到海邊坐了很久。
拿出手機打開,翻出了半年前陸承霄給我發的信息。
他說:“你不是總想去看看你爸爸故鄉的雪嗎,團長說,再有半年我就能調去北部軍區了,到時候你去清北唸書,咱們就可以一起看雪,一起在雪中走到白頭了。”
當時,我還感動的落了淚。
如今看來,那終究是我一個人的夢想而已,也只能我自己去實現了。
我在海邊一直待到天亮才往回走。
這一夜,陸承霄跟我媽都沒想起問我一句在哪。
只有姜阮的朋友圈不停的更新着他們圍繞在她身邊哄她的視頻。
3
回家後,我剛推開家門就看見我的被子枕頭被扔在了客廳的地上。
我媽冷冷說:“姜阮如果再跟你睡一個房間怕是要被你欺負死了,以後你就睡客廳。”
陸承霄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走到我面前道:“阿姨做的沒錯,你這脾氣確實該改改了。”
“以後嫁給我跟我去了部隊,你要是還這樣,可就沒人再慣着你了。”
我沒理會他們,只是彎腰撿起自己的被子放到沙發,然後整個人鑽進去閉上了眼睛。
一夜未眠,此時的我只想清淨的睡一覺。
我媽嗤笑一聲:“你跟你死爸一樣,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隨後笑着挽起姜晚的胳膊。
“走,姑媽跟小陸帶你去買新衣服,上大學了,咱們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說完三個人有說有笑的離開了家,沒人再多看我一眼。
我一直睡到下午才悠悠轉醒,家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嗓子有些幹,起身進臥室拿起自己的保溫杯猛的喝了兩口。
可當我意識到水裏有芒果味時,已經晚了。
我瞬間呼吸困難,身上起了一片紅疹。
我焦急的翻找着過敏藥,卻發現藥箱裏的竟全都消失不見。
反而在姜阮的書包裏發現了芒果汁。
來不及多想,我咬着牙撥通了急救電話後便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看見我媽滿臉不耐煩的坐在病牀邊。
“你是真看不得我過一天好日子啊,還鬧上自S了!”
我連忙搖頭解釋:“媽,我沒有,是姜阮故意往我杯子裏倒芒果汁!”
下一秒,又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臉上。
“你放屁!姜阮住咱家這半年都是你在欺負她,她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壞種!”
說完一甩頭直接走出了病房。
委屈的淚水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陸承霄大步走到了我面前。
他有些心疼的幫我擦着眼淚。
嘆了口氣道:“我承認這段時間我沒好好關心你,但阿姨拜託我好好照顧姜阮,我不能不做啊,她從小看着我長大,我不能傷她的心不是。”
“我答應你,等你們都進了大學校園,她有了自己的朋友,我就把所有休假時間都用來陪你好不好?聽話,別鬧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問道:“我說是姜阮害我進醫院的,你信嗎?”
說着我把手機懟到他面前,上面是我拍下的芒果汁在姜阮書包裏的照片還有她的購買小票。
陸承霄皺起了眉頭。
我心中瞬間升起一絲希望,希望他信我一次。
可下一秒,他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可能是她忘了你過敏的事,我替她給你道個歉。”
隨後,他避開我的目光,繼續說道:“這事就別讓阿姨知道了,阿阮她夠可憐的了。如果連你媽都對她有意見,你讓她在這個家裏怎麼待下去?她只有我們了。”
“這事,就算了吧,別計較了。”
別計較了。
輕飄飄四個字,抹S了我所有的委屈和傷害。
我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確實不該對他們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4
出院後,我找了個管喫住的兼職沒再回家。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纔回去。
推開門,家裏一片和諧。
陸承霄跟我媽正圍着穿着漂亮新裙子的姜阮,激動的抱在一起。
“我們阮阮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姑媽真替你開心。”
“阿阮這麼優秀又這麼漂亮,以後肯定有很多男孩子追的。”
姜阮一臉嬌羞的拉着陸承霄的胳膊晃着。
“誰都沒有承霄哥哥好,你在我心裏就是最帥的!”
可聽見我進來,他們的歡聲笑語瞬間消失。
我媽瞪了我一眼:“走這麼多天,我還以爲你死外面了呢。”
陸承霄看見我消瘦的身形,眼中升起一抹心疼,趕緊過來拉我的手。
“你跟姜阮上大學的學費我會幫阿姨分擔一部分的,你不用這麼辛苦自己去掙錢。”
我甩開他的手冷冷道:“不必。”
說完我抬腳要往臥室走。
“林晚。”他卻叫住了我,語氣刻意放得溫和了些,“既然錄取通知都下來了,我開車帶你們去學校裏轉一圈吧,提前熟悉熟悉。”
“真的嗎?太好了!”姜阮立刻挽住他胳膊,眼裏放光,“承霄哥哥,你真好。”
可下一秒,眼神卻又黯淡了下去,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說:“表姐好像還在生我的氣,不想跟我一起去,要不你們去吧,我怎麼樣都行的。”
聽見她的話,我只覺得很是疲憊。
在我媽開口罵我之前,先出了聲。
“你們去吧,我還有事。”
陸承霄眉頭一皺,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我的手腕:“林晚......”
“小陸。”我媽立刻攔住了他,“看她那耷拉着臉的樣子,影響心情,別管她,咱們走。”
姜阮也適時地低下頭,小聲說:“霄哥,別勉強表姐了......她可能,真的不想和我一起......”
陸承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怒意。
他收回手,走到我面前,語氣沉了下來。
“林晚,我再給你一天時間鬧脾氣,明天,我單獨帶你去學校看看。”
他頓了頓,又命令似的補充道:“明天,我要看見以前那個一見我就笑的林晚,而不是現在這個小家子氣的林晚,懂嗎?”
我輕笑一聲,抬腳走進了臥室。
以前那個林晚,再也回不來了。
他們走後,我拎上爲數不多的行李,拿上我的清北錄取通知和提前買好的車票直接去了高鐵站。
上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南方城市。
然後頭也不回的奔着我的夢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