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自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卻偏偏對搶奪我的東西執念最深。
小時候搶爸媽,上學時搶朋友,長大了搶我的青梅女友。
“許皓,我就是要搶走你的一切!”
他一次次笑着挑釁,又一次次如願以償。
父親的重視,母親的愛護,朋友的關注......
除了梁瑜清的愛。
“我是你哥哥的,誰也搶不走。”
看在他是我弟弟的份上,梁瑜清耐心地管教他,可他從來不聽。
直到我二十二歲生日那晚,弟弟送來蛋糕,眼底竟不見半分往日戾氣。
梁瑜清捧着鮮花站在我面前,舉起的那枚求婚戒指映着滿室暖光。
所有人都說,我是人生贏家,愛情與親情皆得圓滿。
可宴會散場後,我卻看見梁瑜清任由弟弟將她抵在陰影裏,無聲無息。
......
那場婚禮最終更換了新郎,而我獨自離開了京北。
五年後,我帶隊參賽重返這座城市,未曾想過會與梁瑜清重逢。
“請問......許皓在嗎?”
選手們還在大巴車裏爲剛剛奪得的冠軍歡呼,車窗外卻傳來一道清冷的、熟悉至骨髓的女聲。
我轉過頭,隔着玻璃對上了她的眼睛。
五年時光並未模糊記憶中的輪廓,她依舊好看,甚至更添了幾分沉靜的韻味。
她靜靜地站在初秋的風裏,望着我。
“好久不見,許皓。”
“好久不見。”
“恭喜你們奪冠。”
我推開車門走下去,臉上掛起慣常應對媒體與觀衆的得體笑容:“謝謝。”
她似乎被我過於平靜的語氣觸動了甚麼,怔了怔,沉默了片刻纔再次開口:“爸媽知道你帶隊回京北比賽......家裏準備了晚飯。晚上,一起回去喫個飯吧。”
她說的“爸媽”,指的是我的父母。
我點頭應下:“好。”
五年了,確實該回去一趟了。
見我應允,她沒有多言,轉身走向不遠處那輛黑色的賓利。
我向隊員們簡單交代了後續安排,隨後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半個小時後。
車子停在一片新建的高檔小區門口,鋥亮的車身與周遭尚帶幾分生硬的新環境形成微妙反差。我推門下車,望向那個被稱作“家”的方向。
一切都不復從前了。
記憶中盤根錯節的舊街窄巷,已被筆直寬闊的馬路與整齊的住宅樓取代。路口那家總在夏季掛出“冰鎮酸梅湯”手寫招牌的涼茶鋪,早已不見蹤影。就連隔壁那位常塞給我陳皮糖的趙奶奶,聽說也隨兒女遷去了南方。
終於,我走到了自己熟悉的家門前,按下門鈴。
短暫的等候後,門被拉開。
母親身上是一件洗得泛白的舊開衫,手裏還握着未及放下的鍋鏟,髮間不知何時已摻進了許多灰白。
她怔怔地望着我,像是忽然忘了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這一次,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媽。”
她像是被這一聲喚醒,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從熨帖的襯衫到沉靜的神情,彷彿在努力辨認五年時光留下的痕跡。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輕顫:“阿皓......回來了?快,快進來坐......”
“好。”我應得平靜。
比起她眼中滿溢的侷促與激動,我的語氣裏卻聽不出太多波瀾。
母親轉身從茶几上的果盤裏,小心地揀出一顆最紅潤飽滿的蘋果,輕輕擱進我掌心。
“知道你回北京,早上特意去市場買的最新鮮的。”
我握着蘋果,冰涼光滑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我低頭看着它完美無瑕的果皮,眼前卻忽然浮現出從前家裏那個擺滿水果的玻璃盤。
弟弟永遠伸手去拿鮮豔欲滴的草莓,而我只能默默拿起盤角那個有些發蔫的蘋果。
有一次家裏來客人,媽媽準備了很多草莓,我輕聲問:“媽媽,能給我一顆草莓嗎?”
母親正將最大最紅的那顆草莓遞給弟弟,聞聲轉過頭,把果盤裏那個略顯幹皺的蘋果推到我面前:“草莓就這些了,你弟弟愛喫。這蘋果也甜,別浪費。”
如今,她依舊不記得我討厭喫蘋果,還認爲我喜歡喫的是蘋果。
可我心卻不像小時候一樣痛了,而是靜默、平穩,再也泛不起一絲期待。
直到如今,她仍然沒記住我其實討厭蘋果的酸澀,只當那是我的偏愛。
可我的心卻不像小時候那樣會細細密密地疼了。它只是靜默地沉在那兒,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再也漾不起期待的漣漪。
我把蘋果輕輕放回果盤,也沒去碰旁邊鮮豔欲滴的草莓,只是站起身,將目光投向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從前的昏暗與擁擠蕩然無存,客廳變得敞亮開闊。
唯一不變的,是電視牆兩側那對厚重的展示櫃。
它們依然像某種沉默的豐碑,裏面整齊陳列着弟弟從小到大的獎盃、照片和他珍視的藏品,在特意佈置的射燈下,閃爍着柔和而恆久的光。
就在此時,父親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我站在客廳中央,他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抹極快隱去的、不太自然的侷促。
“回來了?快坐吧。”
他坐到沙發上,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緊靠着他常坐的位置此刻空着。
小時候,那個離父親最近的位置,永遠是弟弟的。
明明沙發很長,但弟弟總會搶先挨着父親坐下,而母親也會自然而然地說:“你就坐旁邊吧,讓弟弟挨着爸爸。”
記得十歲生日那晚,我終於小聲問:“今天我能坐在爸爸旁邊嗎?”
母親正把弟弟往那個座位上拉,聞言回頭看我:“弟弟小,坐這兒方便爸爸照顧。你坐哪兒不是一樣?”
如今,那個位置空着,似乎在靜靜等待。
我卻只是走到斜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平靜地說:“不用了,我坐這兒就好。晚上還有工作,坐會兒就得走。”
父親張了張嘴,眼底那抹尷尬終於慢慢沉澱成一片無聲的沉默。他手指在茶几上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或許是聽見了外間的聲響,在廚房幫忙的梁瑜清和弟弟許星宇走了出來。
許星宇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一身利落打扮,梳着背頭。
可他看向我時卻習慣性地垂斂了一瞬,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這神情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當他搶我的東西時都是這般模樣。
“哥。”他先低聲叫了我。
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頓片刻,眉頭輕輕蹙起,語氣裏帶着弟弟式的、習慣性的關切與微責:“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沒好好照顧自己?”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別總是一個人扛着,五年了,爸媽嘴上不說,心裏都惦記着你。”
我沒接他關於去留的話,只是看着他,平靜地說:“我的號碼,從來沒換過。”
空氣中安靜了片刻。
他站在我面前,像小時候做了錯事等我先開口時那樣,有那麼一點無措,又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他移開目光,才低聲說:“五年沒見,你變了不少。”
我聲音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人都是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