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蘇淺月正欲吩咐侍女收拾行裝,房門卻被驟然推開。
江令儀領着一衆婢女與嬤嬤走了進來。她今日妝扮得格外明豔,雖只是側妃規制,衣飾卻處處透着精心。目光落在蘇淺月蒼白的臉上,江令儀脣角揚起一抹淺笑,語氣卻帶着毫不掩飾的銳利:
“聽聞姐姐今日剛生產完,便急着要起身操持?這般不顧惜身子,若是傳出去,旁人還當王爺苛待正妃呢。”
蘇淺月垂眸:“勞側妃掛心,本宮只是有些私事需處理。”
“私事?”江令儀緩步走近,目光掃過屋內尚未收拾的產房痕跡,聲音壓低了幾分,“姐姐的‘私事’,該不會與孩子有關吧?”
她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方纔王爺抱着三姑娘去我那兒了......那孩子真是玉雪可愛。姐姐難道不想留下一個在自己身邊麼?”
蘇淺月指尖微微一顫。
江令儀直起身,笑意更深,話鋒卻陡然轉冷:“可惜啊,姐姐就是留不住。生了三個,王爺卻連一個都不願讓你親自撫養——你說,這是不是因爲姐姐從來就沒弄清自己的位置?”
她環視這間略顯簡素的院落,語氣漸沉:“佔着正妃之名,卻無正妃之實。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蘇淺月,你就不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個位置麼?”
蘇淺月仍舊低垂着眼,聲音平淡無波:“側妃說的是。”
這句“配不上”像根細針,扎進心底最麻木的角落。
可她知道,自己從來就不需要“配得上”。
她只需要離開。
然而,江令儀今日的怒意卻未消散。
或許是因爲聽聞蕭墨塵差人往這偏院送了不少藥材補品,又或許只是單純厭煩蘇淺月這副蒼白憔悴卻依然掩不住清致的面容——她忽然抬手,狠狠摑在蘇淺月臉上!
蘇淺月被打得側過臉,頰上迅速浮起紅痕,脣角滲出血絲。她一聲未吭,只緩緩轉回頭,靜默地看向江令儀。
“放肆!娘娘可是攝政王妃!豈是你這個側妃可以冒犯的!” 冬青見狀,衝上前護在蘇淺月身前。
“正妃?側妃?”江令儀冷笑道,“來人!這小丫鬟頂撞本宮!給我掌嘴二十,讓她好好記住,甚麼是尊卑,甚麼是本分!”
兩個粗壯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冬青。冬青拼命掙扎:“王妃!是奴婢僭越,與王妃無關!求您......”
話未說完,江令儀已抬手示意嬤嬤動手。
“慢着。”蘇淺月強撐着產後虛弱的身子,擋在冬青面前,“側妃要罰,便罰我。她只是護主心切,並無過錯。”
江令儀眼神一冷:“王妃這是要替這賤婢受刑?”
“是。”蘇淺月答得平靜,“奴婢也是人,冬青自幼伴我,我不能看她爲我受苦。”
“好一個主僕情深。”江令儀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那本妃就如你所願!嬤嬤,還不動手?”
沉重的耳光聲在院中響起。
蘇淺月將冬青緊緊護在身後,每一記耳光都結結實實地落在她本就蒼白的臉上。冬青在身後哭喊掙扎,卻被蘇淺月死死按住。
“娘娘!不要!讓奴婢來受!讓奴婢來啊!”冬青的聲音嘶啞淒厲。
可蘇淺月只是閉着眼,任由耳光如雨點般落下。血絲從她脣角滑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暈開點點殷紅。
打到第十五下時,她的身形已開始搖晃。冬青從她身後掙脫,想要替她擋住,卻被她再次推回身後。
“別動......”她的聲音微弱卻堅定,“這是我......欠你的。”
第二十下耳光落下時,蘇淺月終於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向後倒去。
冬青一把抱住她,哭喊着:“娘娘!娘娘你醒醒!太醫!快傳太醫啊!”
江令儀冷眼看着這一幕,正欲開口,卻瞥見院門外的迴廊陰影裏,一道熟悉的身影默然而立。
玄色繡金的袍角,挺拔如松的身姿。
是蕭墨塵。
他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院中這場鬧劇,看着蘇淺月倒下,看着冬青的哭喊,看着她的恣意施爲。
沒有進來,沒有制止。
江令儀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淡淡道:“既然王妃身子不適,今日便到此爲止。我們走。”
她帶着人轉身離去,腳步卻比來時急促了幾分。
院中只剩下冬青抱着昏迷的蘇淺月,哭聲在暮色中迴盪。
再次恢復意識時,窗外已是一片濃稠的夜色。
臉上傳來清涼的藥膏觸感,一點點撫平肌膚上灼燙的痛楚。蘇淺月睜不開眼,卻清楚地聽見了不遠處的對話。
是蕭墨塵,以及他身邊那位老成持重的大太監福順。
“......王爺,您守了整整一夜了。太醫說王妃脈象已穩,您也該回房歇息片刻了。”
“無妨。”蕭墨塵的嗓音透着罕見的喑啞與倦意,“本王等她醒。”
福順沉默了一瞬,聲音壓得更輕:“老奴僭越......其實昨日您就在門外,既見了那場面,爲何不......”
爲何不制止。
果然是他。
蘇淺月的心驟然沉了下去,像墜入冰窟。
是啊,爲甚麼?
他分明就在那裏,看着她受辱,看着她倒下,卻始終沉默。
然後,她聽見了蕭墨塵的回答,聲線低沉,字字清晰:
“本王答應過令儀,此生只她一人,絕無二心。可最後讓她屈居側位,已是虧欠。她心中有結,若連這點怨氣都不能舒解,鬱積成疾,反而傷身。”
“所以,本王只能視而不見。”
話音落下的剎那,寒意從蘇淺月的骨髓裏滲出,瞬間浸透了全身。
就因爲怕江令儀鬱結難過,他便可以默許對方將產後虛弱的她凌虐至昏迷?
原來愛一個人,真的能縱容到不分對錯、不論生死,連旁人的性命與尊嚴都可一併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