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在蕭國,無人不曉當今天子蕭鈞承能登帝位,全仗皇后蘇瑾然之力。

蘇瑾然傾全族之能,將這位曾備受冷落的皇子託上至尊之位。

蕭鈞承也甘願爲她空置後宮,只寵一人。

帝后情深,本是朝野稱頌的佳話。

直到蕭鈞承身邊多了一名貌美的小太監。

只因小太監說:“聽說蘇丞相的心比常人多一竅,不知真假。”

蕭鈞承便命人活剖了蘇瑾然父親的心臟。

蘇瑾然欲處死這奸佞,蕭鈞承卻以有孕爲由,將這“太監”冊封爲妃。

更因算出太子與她腹中胎兒星象相剋,竟要賜死太子。

看着將皇后打入冷宮的聖旨,蘇瑾然徹底心死。

眼前之人,早非當年求她垂憐的落魄皇子,而是至高無上的帝王。

只是他忘了——

“蘇家能將人捧上皇位,自然也能讓這江山改姓易主。”

......

“縱容女子留在身邊假裝太監,因爲她一句話殘害賢臣,這就是一代明君嗎?”

蘇瑾然死死攥着掌中那枚父親貼身佩戴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寸寸發白,彷彿要借這冷硬的玉石壓住心頭翻湧的血氣。

一旁的冬青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娘娘慎言——”

“慎言?”

殿門處驀然響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蕭鈞承邁步入內,明黃的龍袍在宮燈下流轉着威嚴的光澤,襯得他面容愈發英挺凜然。

他目光掃過蘇瑾然蒼白的臉,眉頭微蹙:“卿卿又不是故意爲之,你何必在此咄咄逼人、惡語相向?瑾然,你從前......何時變得這般刻薄?”

蘇瑾然緩緩抬眸,望向這個曾與她耳鬢廝磨、盟誓白首的男人。

她忽然輕輕笑了,笑聲如冰裂玉碎,淒冷徹骨:“我何時對她惡語相向?我一直恨的——從始至終,都是陛下您啊!”

她向前一步,眼中如有烈焰灼燒:“我恨你背棄多年夫妻恩義!我恨你偏聽妖妃讒言、自毀江山!我更恨你......竟將我父親那樣一顆赤膽忠心,剜出來擲於污穢之地!”

“放肆!”蕭鈞承面色驟然陰沉如鐵,“蘇相被處死,是因他暗中結黨、圖謀不軌,與卿卿何干?你如今竟連是非黑白都辨不清了嗎?”

“是非黑白?”蘇瑾然笑聲愈發淒厲,眼角卻無半點淚意,“若他當真謀反,何需剖心示衆?陛下!你讓我如何明辨這‘是非’?若我父親早有異心,當年又是誰在朝堂風雨中力排衆議,將你從冷宮推至九五之尊!”

“朕登上帝位靠的從來是自己!”蕭鈞承厲聲截斷她的話語,袖中手掌緊握成拳,“舊事不必再提。如今朕只要你明白:無論過往如何,你都不能動卿卿分毫。”

靠他自己嗎?

蘇瑾然倏然怔住。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許多年前那個雪夜——冷宮階下衣衫單薄的落魄少年,接過她遞來的糕點時眼中閃過的淚光與灼熱。

也記得他跪在滿地碎瓊亂玉中,握住她的手鄭重起誓:“瑾然,蘇家助我之恩,我此生不忘。往後山河爲證,我必一世待你如初。”

而今山河依舊。

誓言猶在耳畔。

眼前人卻已陌生如隔世。

見她沉默不語,蕭鈞承向前逼近一步,每個字都淬着寒意:

“你若敢傷卿卿分毫,便莫怨朕斬斷這最後一絲夫妻情義。”

情義?

自虞卿卿扮作小太監來到他身邊那日起,他們之間哪還有甚麼情義可言。

不過因虞卿卿輕飄飄一句“聽聞蘇丞相的心比常人多長一竅,不知是真是假”,蕭鈞承便當真命人活生生剜出父親的心臟。母親悲慟過度隨他而去,連屍骨都未能保全。

蘇氏三支五百餘口,連同她閨中密友的全族盡數遭貶流放。

就連他們唯一的兒子——當今太子蕭朔,只因爲外祖父求情,便被關入暗無天日的牢獄。

她想求見蕭鈞承,卻被侍衛以“驚擾貴妃午憩”爲由禁足三月。

短短三月,她失去了父母友人孩子,還有蕭鈞承這個曾經的愛人。

她的一切,就在這座金玉堆砌的牢籠裏,被曾最珍視之人親手凌遲。

蘇瑾然望着他,忽然覺得一陣恍惚。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當年跪在雪地求她一絲垂憐的落魄皇子,而是手握生S、至高無上的君王。

她緩緩鬆開了始終緊握的玉佩,聲音平靜得可怕:

“陛下放心。您心尖上的人,臣妾不敢動,也不會動。”

蕭鈞承審視她良久,似想從她臉上尋出半分僞飾,卻只觸及一片枯寂的灰敗。

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你明白便是。十日後,朔兒便可出獄。安分守己些,別讓孩子爲難。”

腳步聲逐漸漸遠,蘇瑾然仍立在原處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

“還有十日。”她語聲輕似自語。

冬青微怔:“娘娘的意思是......?”

“待朔兒平安歸來,我會親口告訴他,那皇位,不必再爭。”

冬青驀然抬眼,似是不敢相信。

“我們離開這裏。”

“可天下之大,又能去往何處?終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便去他的王土照不到的地方。”蘇瑾然話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去一個蕭鈞承的手,永遠伸不到的遠方。”

她轉身開啓妝匣暗格,取出一枚色澤沉黯的鐵符。

“憑此令牌,可號令皇家隱衛。有他們暗中護送,足以讓我與朔兒從此銷聲匿跡。”

“屆時,朔兒會自請削去爵位,交還兵權。而後——”她頓了頓,“鳳儀宮將燃起一場大火,化爲焦墟。”

“從此世間,再無許皇后,也無太子蕭朔。”

冬青以手掩脣,淚落無聲。

還有十日。

十日後,她便要攜着骨肉至親,永遠逃離這吞盡血肉的深淵。

這囚籠般的宮闕,這虛名之後位,這薄情寡義的君王,這二十年餘年錯付的韶華與真心——

她統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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