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支教點環境艱苦,所有老師走光,只剩下了我。
家長們哭着求我別走,說他們想把孩子送出大山。
我心軟了,咬牙留下。
他們沒錢買課本和教輔資料,我就手抄給學生,只收幾毛錢辛苦費。
後來村長兒子回村。
他敬佩的對我說。
“周老師真偉大,你這樣的人就應該被好好宣傳宣傳。”
可幾天後,他一腳踹開教室門。
“周老師,我瞭解過了,你這是違規辦學,要坐牢的。”
“只要你一家給十萬教育經費,並送他們去城裏讀書,我們就可以不去告你。”
1、
村長的兒子劉子強唯一走出大山的人,據說一直在爲讓村子富裕起來在外奔波。
見識過外面的世界,深知讀書的重要性。
說願意出錢幫我改善教學環境。
我微笑着告訴他,這種事應該和教育局的人談纔對。
然後和他詳細說了一下他女兒的學習情況。
“你女兒學習成績很好。”
“但因爲她是留守兒童,心思有些敏感,你還是應該多關心關心她。”
我還把他女兒的成績給他看了。
劉子強翻着試卷看,似乎在思索甚麼。
看完試卷之後,他遲疑着問。
“周老師,聽說你剛畢業就來支教了,教師資格證都沒來得及考。”
我皺了一下眉。
“支教不一定需要教師資格證,具備教育知識和技能就可以了。”
“不過你要是有條件的話,可以將孩子帶到外面去上學,畢竟外面的老師怎麼都比我一個剛畢業一年的大學生要好。”
劉子強嘆了口氣,像是在真的爲我着想似的。
“感覺咱們村子的學校指不定哪天就沒了,難爲周老師自願堅持幫孩子們補課了。”
“周老師這麼偉大應該好好宣傳宣傳纔是。”
我不習慣這麼熱情,尷尬的笑了笑。
“這就不用了,孩子們能走出大山我就很開心了。”
他叮囑女兒一定要好好聽我的話,用不少好話誇獎我才離開的。
之後他開始自發去學生家走訪,拿着手機拍些照片,似乎真的想爲孩子們做實事。
還會在教室門口詢問孩子們的學習情況。
不斷地告訴孩子們,我並不是這個學校的專任老師,而是自願留下來輔導他們的。
還主動幫忙修繕了教室,向孩子們承諾,一定會讓他們都去外面讀書。
孩子們更加憧憬外面的世界,會纏着他,問他外面都是甚麼樣子的。
家長們也對劉子強十分感激。
“劉家小子真不錯,一直在爲了咱們村子努力,現在還要爲孩子們做好事。”
“就是啊,還以爲他發達了就不會再回來了呢。”
“不愧是出去長過見識的人,格局就是大。”
大家都很信任他,這讓我爲懷疑他別有用心而羞愧。
能有人真的爲這些孩子着想,當然很好。
半個月後的家長會,我打算和家長們彙報一下孩子們的學習情況。
就看到劉子強被家長們簇擁着。
他捏着手機,不斷揮舞着雙手,高談闊論。
我往前走了幾步才聽清。
“手機上說了,不是學校的專任教師,又沒有教師資格證,私自組織孩子上課還收取費用,屬於違規辦學。”
“就算是孩子們學到了知識,那要是升學考試的時候,人家一查發現周老師違規,不讓孩子們考試,那孩子們就毀了!”
一個家長皺了皺眉。
“可週老師才收幾毛錢,更何況咱們這隻有她願意留下教孩子們了,不讓她教還能咋辦?”
劉子強斥責道。
“你們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違規辦學,學到了知識考不出去,那不也是白搭?”
家長們面面相覷。
“說起來我上次問那個周老師,我兒子能不能考到縣城去,她都支支吾吾的,不給我個準話,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心虛了吧?”
說話的人是村尾的張大嬸,她兒子最調皮,基礎也最差。
我爲了能讓孩子好好學習,提高成績,想了不少辦法,還每天放學給他補課。
這才讓孩子的成績有了點起色,但想要考到縣城,還很難,我怎麼敢說一定能。
手上的凍瘡又開始癢的發疼,疼到了心裏。
我沒有進教室,而是轉身回了宿舍。
可宿舍也四面漏風,凍的我發抖。
我將潮溼的被子裹在身上,看着抽屜底部的一張請願書。
這是當初我也準備離開時,那些家長們一起寫的。
“我們認可和支持周老師作爲教師留下,給我們的孩子一個上學的機會!”
上面是所有家長的指印。
2、
大概是遲遲沒有見我過去。
家長們擠到了土屋宿舍前。
劉子強敲開了門,毫不避諱的道。
“周老師,你只是支教教師,沒有教師資格證,就是違規辦學,不該收錢,必須得免費。”
他將自己的碎屏手機舉到大家眼前。
“要不然你這行爲,很可能要坐牢。”
當然,很多家長不太識字,都是劉子強說甚麼就是甚麼。
最後他對着我說。
“首先,你還要把之前收的那些課本費,教輔資料費,全都退還給學生家長。”
“其次,你既然是爲了學生好,就應該一個學生出十萬教育經費,送他們到大城市讀書,而不是在這裏耽誤他們。”
家長們紛紛附和。
“就按照子強說的辦!你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哪裏會教甚麼學生,我們當時就是昏了頭。”
“我們本來就窮了,你還要打着爲孩子好的名義坑我們的錢,真沒良心!”
“出錢送我們孩子去大城市讀書!要不然說甚麼幫他們走出大山?”
我看着聲音最大的王大哥。
他妻子因爲受不了這麼艱苦的環境,跑了,他家孩子連衣服都沒得穿。
是我給他家孩子買了衣服,那時他還說一定要讓孩子好好學習成爲我這樣的人。
我忍不住露出譏諷的笑,只覺得手腳冰涼到了極點。
我好半天才開口問劉子強。
“這就是你想出來的,幫助孩子們走出大山的辦法?”
劉子強居高臨下的看着我,義正言辭的很。
“對!要不是我回來,還不知道孩子們的教育這麼沒有保障呢。”
“到時候孩子們就這麼被耽誤了,大家根本沒地哭。”
“沒有保障?”
我猛然起身和劉子強對視。
“我沒教師資格證,一開始我就說了的,是孩子們和他們的家長,苦苦哀求我留下,讓孩子們能有走出去的希望。”
“我也放棄了自己的前途,才留下來的,現在卻說我違規,還要一個孩子給十萬教育經費?你怎麼不去搶!”
劉子強不耐煩的打斷了我。
“你當初也可以選擇不留下,又沒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本來你的行爲就是違規辦學,可沒有冤枉你,我們沒有去舉報你讓你坐牢,已經仁至義盡了。”
他說我們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語氣。
我的目光掃過站在劉子強身邊的那些家長,失望極了。
“你們的意思是,我在這受苦受難,還倒貼錢教孩子們學習,根本就是個錯誤。”
“然後你們還要訛我的錢?”
“甚麼叫訛,別把話說的那麼難聽。”
劉子強表情有些不悅。
“說要讓孩子們走出大山,那爲甚麼不直接把他們送出大山?做人不能太虛僞。”
他的語氣還隱隱帶着威脅。
“你要麼就給錢送孩子們出去讀書,要麼我們去舉報你,讓你坐牢!”
從始至終,那些家長都沒有一個幫我說話的。
可這些人,當初爲了留下我,都給我跪下來了。
我攥着手心看看向他們。
“要不是我留下來,你們的孩子連學習的機會都沒有了,收那幾毛資料錢,也是你們同意了的,現在你們卻要舉報我,讓我坐牢?”
劉子強擋在我面前,態度強硬。
“周老師,村裏的人淳樸,被你一嚇當然以爲沒你不行了。”
“實際上我們把你舉報了之後,你會去坐牢,但孩子們會因爲這事兒得到更多的人同情,獲得捐款,上正規學校。”
這時,一個瘦小的女人走了進來,手裏捏着毛糙的幾毛錢。
她被這麼多人嚇了一跳,然後有些遲疑的開口。
“周老師,資料錢我湊夠了,只是我家孩子的學習成績好像還是不太好,你能每天晚上都給她補補課嗎?”
沒等我開口,劉子強講她的錢推了回去。
“你就別給她送錢了,她正準備給一個孩子十萬教育經費,直接把孩子送外面讀書去呢,到時候孩子哪裏還需要這麼辛苦。”
女人瞬間激動起來了。
“子強你沒騙我吧?沒想到你剛回來就幫我們談下了這種大好事!”
她立馬收起了錢,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我。
“周老師,你甚麼時候給錢啊。”
我看着劉子強得意洋洋的臉,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難受。
3、
我不願意妥協,沒有答應他們的無理要求。
我跟他們說,這些手抄資料要花時間抄、要去縣城買紙買筆,免費的我貼補不了那麼多。
我沒教師資格證、辦支教點的事,我沒瞞過誰。
當初讓孩子來上課都是自願的,真要去舉報我,我也沒有意見。
第二天,我收拾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地方,卻被劉子強帶人堵住了。
都是村子裏的男人們。
有人一把搶過我的行李袋子,粗暴的扯開翻找,讓我給錢。
沒找到錢,還有人一腳把我踹翻在地。
說如果不給錢,就不讓我離開,還要讓我坐牢。
帶頭的是張嬸的老公,之前還跟我客氣地說“麻煩李老師多照顧我家孩子”。
現在他們對我的態度全變了。
之前見了我會主動打招呼、給我塞紅薯的人,現在見到我就要錢,還凶神惡煞的威脅我。
孩子們上課的教室,被他們霸佔了,每天坐在教室不讓孩子上學,就逼我給錢。
他們還盤算着要白天明晚上的盯着我,防止我偷偷跑路。
“咱們晚上就輪班,一人守在她宿舍外看一個小時,這樣大家也不會累。”
“把之前你們給她寫的資料錢借條留着,這可都是她收錢的證據。”
“要不讓老光棍王瘸子把她娶了,這樣她就跑不掉了。”
“好主意啊,到時候她給咱們村的孩子花錢,天經地義!”
劉子強不怎麼開口說話,但他往那一站,就是大家的主心骨。
其中王大哥最主動。
我記得他當初我答應給他孩子補課的時候,他感動的熱淚盈眶,說以後一定讓孩子報答我。
我在宿舍裏,不僅摔傷的腿疼,還餓的有些難受。
他們把唯一能充飢的土豆都給搶走了。
三天過去了。
別說拿錢,我連退錢的意思都沒有。
他們憤怒的衝進宿舍,把桌子椅子砸了,然後指着王瘸子說。
再不同意就把我嫁給他,讓我這輩子都跑不掉。
我看着帶頭的王大哥,他表情兇狠,哪裏還有以前的真誠。
我很清楚,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在那天我離開未果還被打之後,就給教育局的同學打了電話。
說明了這裏的情況。
同學聽的直皺眉。
“我查過了,那邊確實沒有學校了,所以你真是違規辦學,後果很嚴重。”
“就算是他們寫了請願書。”
“真鬧到教育局,他們一口咬定你欺騙農村家長、坑孩子的錢,再裝可憐,你也沒辦法。”
“你如果報警,他們是會被行政拘留,而你沒有批准違規辦學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何況地方那麼偏遠,警察到的時候,都甚麼時候了,你能肯定他們不會在這期間對你做甚麼過分的事情嗎?”
我咬着牙。
“就沒別的解決辦法了嗎?”
同學嘆了口氣。
“你先退錢,然後答應會一家給十萬穩住他們,先從那個地方跑出來再說吧。”
現在我真的要給錢嗎?
我看向窗外,王大哥他們還堵在那裏。
他正和劉子強說談話,看我眼神極其可怕。
他們在談論怎麼把我變成王瘸子的媳婦,徹底綁住我。
我直接隔着門開了口。
“我已經報警了,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門外安靜了一瞬。
王大哥不屑的道。
“等警察來,你都和王瘸子生米煮成熟飯了,而且就算要坐牢,也是你這個違規辦學的去坐牢!”
4、
我是真報警了,那天和同學談完之後就報警了。
不過我沒說自己被毆打和非法拘禁,因爲我很清楚,村子裏的人串通一氣的話,我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所以我說的是,我實施了詐騙行爲。
警察很快來了。
簡陋的宿舍裏,除了警方,還有劉子強和兩個家長也坐在一旁。
劉子強狠狠瞪了我一眼,但臉上還是帶着我不能拿他怎麼樣的自信。
他拿出了我手抄的教輔資料和試卷,說這根本就一文不值,但我卻收了錢。
還拿手機搜出不少關於無教師資格證辦學違法屬性的法條解讀。
最後,他還指着門外的那些家長們,說他們都有能作證。
家長們紛紛七嘴八舌的控訴我起來。
說我是如何抓着他們想讓孩子讀書、不懂法律的軟肋,哄着他們花錢請我補課,買我的教輔資料。
說我是如何用爲了幫大家省錢當藉口,給孩子教沒保障、可能出錯的知識,耽誤了孩子的正經學習。
他們彷彿是一羣被黑心“假老師”欺騙、爲孩子未來憂心的家長。
劉子強語氣裏的義憤填膺讓人忍不住信服。
“同志,我們真不是瞎胡說,我們住在山裏,孩子讀書本來就難,就盼着能有老師教孩子認幾個字、學幾道題。”
“周老師來的時候,我們還以爲遇到了活菩薩,哪想到,這是在害我們的孩子啊。”
“大家都覺得她是好老師,感激她教孩子,結果呢,她違規辦學賺錢,把我們村子孩子的前途直接葬送。”
“我們真不是想要錢,只是想爲孩子們討個公道,讓他們能有個未來!”
他說到最後,情緒已經很激動了。
所有家長也都圍了上來,撕扯着警察,讓他們爲自己做主。
警察迅速安撫他們。
詢問我還有甚麼要說的,
我直接拿出了那份請願書,還有每次學生交錢拿資料的賬本。
“當初是他們請我留下來的,我沒有教師資格證的情況,我也說過。”
“至於資料收錢,那些教輔資料都是我手抄的,一份只收幾毛錢。”
“有的學生買不起課本,我也會手抄課本,同樣只收幾塊錢。”
劉子強瞥了警察一眼,拔高聲音反駁。
“胡說八道!這是她造假的!我們根本沒弄過甚麼請願書!”
“她讓孩子們交的錢也不止那麼點!我們家長給了多少錢,能不清楚嗎?”
我試圖自證,可劉子強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總會在我開口的時候說孩子們能證明我總是收取教輔資料費,還得花錢纔給補課之類的。
還說這麼多家長都這麼說,能有錯嗎?
警察已經完全相信了他們的說辭,看我的眼神不算友好。
我並不驚訝,因爲我知道劉子強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他恐怕從回村的第一天就開始盤算怎麼算計我了。
我分明只是心軟,想給這些山裏的孩子一個走出去的機會。
可也就是因爲我的心軟,讓我落得這麼個可笑的下場。
他以爲孩子好的名義,往我身上不斷地破髒水,把我打成沒良心的騙子。
警察分別去詢問家長情況了。
我一個人坐在宿舍,內心滿是不甘和憤恨。
最終全都歸於平靜。
劉子強走了進來,臉上的得意更加明顯。
“周老師,都是爲了孩子好,你就答應給錢吧。”
他輕蔑的看着我。
“只要你了錢,把之前收的錢也退了,我們就和警察說,不追究你了。”
我看着他,內心平靜的可怕。
“想得美!”
劉子強惱羞成怒的罵道。
“敬酒不喫喫罰酒!那你就去坐牢吧!”
“我還要把你的事情發到網上,讓你的父母親戚都不得安寧!”
他似乎是故意的,S人誅心一般問。
“誒,周老師,你這麼不求回報的教學生,幫學生補課,墊錢買紙,現在卻要去坐牢,後悔嗎?”
我掐着掌心,面無表情。
“如果我真要坐牢,那就坐牢。”
“少說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