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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母親突然說要玩個小遊戲。
“難得都到齊了，咱們也來搞個年度總結，一家人熱鬧熱鬧！”
母親清了清嗓子，報出各家的排名。
大哥家生了長孫，加十分，
二姐家生意做大做強，加五分，
小弟專升本上岸，加三分，
而我們家，是負分。
說我們三口對這個家沒有任何貢獻。
母親樂呵呵地招呼老婆：“老三家的媳婦，來領新年禮物！”
父親拎出一條活生生的鯽魚。
所有人鬨堂大笑。
“喫掉這條多餘的魚，來年再和老三加把勁兒！”
母親揪着女兒的手硬要她去摸這條活魚，女兒嚇得哇哇大哭，全家人樂不可支。
大哥笑得最歡：“老三！鹹魚也要力爭上游啊。”
1
回到房間，老婆把魚扔進了垃圾桶。
“大過年的說這些，是沒把咱們當一家人嗎？”
女兒用小手去捂老婆的嘴：“別讓奶奶聽到......”
“聽到又怎麼了？”老婆心疼地把女兒摟在懷裏，“女兒這麼懂事兒，還以爲奶奶真的會給她新年禮物，結果是變着法的罵她多餘？”
女兒抿着脣，淚水在眼睛裏打轉。
老婆嘆了口氣，“這個月媽給小弟生活費，拿走我五萬塊錢，本來以爲......”
話音剛落。
媽的微信彈了出來。
“老三，你從小在養父母身邊長大，對大家不熟悉，今天就是一家人開個玩笑，別放在心上。你已經成家立業了，要成熟一點，把老婆孩子照顧好，明年努努力，再給鄭家添個孫子。”
成熟？
我們一家三口，爲這個家忙前忙後做了多少？
這一年裏，母親生病，父親摔斷腿，大到做手術，醫藥費，小到日常陪護，做飯送飯，都是我和老婆一手包攬，他們的孝順兒女，哪個來露過面？哪個又出過一分錢？
大哥孩子出生，拿女兒的金鎖送給孫子，二姐做生意，讓老婆去求朋友疏通關係，小弟專升本上岸，用我的錢給他當獎勵。
家裏所有大事兒小事兒髒活累活都是我們做，功勞卻都變成他們的？
忙活一年到頭沒落得半句好，拿一條魚來羞辱我們？
女兒紅了眼眶：“爸爸，我真是多餘的嗎？”
我踹了一腳垃圾桶，魚徹底沒了生息。
“你是爸爸媽媽最愛的寶貝。”
我另一隻手把老婆也摟在懷裏：“我絕不會讓你和女兒再受委屈了。”
年夜飯喫完，我直接去了母親家。
一打開門，一家人其樂融融。
媽抱着侄子，大哥、二姐、小弟圍在他們身邊，一副孝順的樣子。
“爸媽，小寧一看見你們就笑，長大以後肯定孝敬您二老！”
“多虧了爸媽教導有方，二妹和四弟現在才能這麼有出息！”
聽見開門聲，所有人看見我，臉上的笑都凝固了。
“老三也來了啊，坐吧。”
家裏一下安靜下來，母親坐在我旁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逗着懷裏的孫子。
“行了，大過年的，給誰甩臉色？”
我沉了聲音：“媽，青青不是您的孫女？你這樣對她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怎麼對她了？”
“你說她多餘。”
母親嗤笑一聲。
“老三呀，你怎麼這麼敏感，不就是過年一起熱鬧熱鬧嗎？怎麼就你生氣了？”
“那是因爲被說多餘的不是他們！”
“怎麼？還要和我這個老太婆吵架嗎？”
母親把孩子塞回大哥手裏，抱着手臂審視我。
“你不就是覺得我偏心嗎？那我問你，你大哥大嫂給我生了個孫子，你二姐的飯館開了兩家分店，你小弟考上了當地數一數二的大學——你們家有甚麼拿得出手的貢獻嗎？”
我渾身的氣血都湧上頭頂。
貢獻，貢獻，又是貢獻！
明明是一家人，偏偏要談貢獻！
今年所有人都收了紅包，小輩都有壓歲錢，唯獨我們家，一毛錢都沒看到！
我去問爸媽。
“你大哥家剛給我生了小孫孫，自然要多給點兒。”
“你二姐生意剛做起來，正是用錢的時候。”
“你小弟還在上學，還是孩子，肯定要給壓歲錢啊。”
“你現在斤斤計較這點小錢，將來還不得惦記我的棺材本！”
大哥家的是孩子，我女兒就不是孩子了嗎？
他們都需要錢，我們家難道又是甚麼大戶嗎？
每天無止境的索取，卻換不回半點回報！
每次都是因爲這點可憐的血緣親情而忍耐下倆。
我壓着火氣：“媽，青青過生日的時候您就沒給她禮物，是您說過年會給她包個大紅包的！”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逆子！你就是這樣和媽媽說話的！”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咱們家就是要按貢獻發紅包，你們這一年一事無成，還敢來質問我？”
“那之前......”
“你又要和我翻舊賬？”母親瞪着我，“我現在還沒死呢！與其盯着我這點養老金還不如好好工作，別整天就想着啃老吸血！”
我勾起一抹冷笑。
“我懂了，我們本就不該出現在這兒。”
“你甚麼意思？”
“我們一家三口都是多餘的，既然如此，就不自討沒趣了。”
我站起身。
“等等！”
母親拔高聲音。
“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你在你養父母身邊三十年，就學成這副樣子！不給錢就翻臉，你讓別人怎麼能看得起你？”
我看着母親，試圖從她的眼裏找到一絲親情。
“媽，我可以當白眼狼，但我的老婆孩子也要生活。青青馬上要上小學，我老婆之前爲了照顧您累壞了身體還要喝藥調理——”
“你是在怪我？怪我拖累了你們一家三口？”
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老母親生病兒子兒媳送去醫院，現在卻反過來問我要醫藥費！還有沒有天理了！大不了你把我這個老太婆扔馬路邊別管，好讓大家都看一看！”
我愣住。
她已經完全不講道理了。
“好啊，那就讓大家來評評理。”
母親輕笑一聲：“你去好了，到時候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怒極反笑。
奪門而出。
2
從爸媽家出來，正好碰見大哥在樓道抽菸。
他沒事兒人一樣的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三弟，咱哥倆好久沒見了，去我家喝點？”
我默認。
大哥拿出兩罐啤酒，挨着我坐下，拍了拍我的後背。
“就爲了這點錢，有必要嗎？”
“咣噹”一聲，我把啤酒重重放在桌子上。
“這點錢？爲了給媽看病，我花光了所有積蓄！”
“我老婆胸悶氣短了半年，因爲怕花錢，不敢去醫院檢查。”
“我女兒馬上要上小學，我答應送她去私立學校，可一年的學費就要十幾萬。”
“我前段時間爲了照顧媽請了好幾次假，獎金也被扣沒了，還差點被公司開除，大哥，換做是你，你會覺得沒必要嗎？”
大哥滿臉不耐：“可照顧爸媽本就是你這做兒子的義務，難不成你還想讓他們給你還錢啊？”
他的話讓我覺得無比可笑。
“義務？沒錯，照顧爸媽是我的義務，可這義務怎麼就全落在我一個人頭上了？”
“爸媽住院你們來看過嗎，醫藥費你們來出過一分嗎？”
“媽生病，從檢查到手術，都是我和我老婆在前後打點照顧，可最後換來的卻是甚麼呢？”
大哥噎了噎，支支吾吾，“不是讓你不計較，但我們畢竟都是一家人，錢財上算的那麼清楚，會傷感情......”
我輕嗤一聲。
“那我們就談談感情。”
我打開微信。
“一年裏，爸媽對我的消息不超過十句，對話框裏全是我的轉賬記錄。青青過生日，連句祝福都沒有，我老婆任勞任怨照顧了媽一個月，到頭來還被罵不孝！”
“你跟我談感情，那你們有誰真的把我們當親人了！”
一字一句，字字珠璣。
“爲了這點可憐的親情，我們事無鉅細的照顧爸媽，卻被說沒價值！大哥，你說這對我們公平嗎？”
大哥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鄭廷，你不要有了一點點付出就怨天尤人，我和二妹、小弟，做的可比你們多多了！”
我被氣笑了，聲音裏都透着荒唐。
“做了甚麼？吸血嗎？”
“今年各家的所有年貨，都是我們家置辦的，不要水果零食，一定要鮑魚龍蝦，年夜飯不在家喫，非得去五星級酒店！我沒回這個家之前，怎麼沒聽說你們過的這麼奢侈！”
情緒上頭，我的胸口劇烈起伏。
“我是想修補從小不在爸媽身邊長大的遺憾，但不是傻子！”
“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家是多餘的，那以後有甚麼事兒也都別來找我們了！”
沒有理會大哥在身後氣急敗壞的怒罵，轉身離開。
門被啪的一聲重重砸上。
說是兄弟敘舊，不過是套了張人皮繼續當螞蝗。
以後，我可不奉陪了！
3
回到家，女兒和老婆立馬圍過來。
我的心又酸又漲，看着他們，連聲音都發不出。
老婆把女兒拉回去：“別纏着爸爸了，爸爸今天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女兒癟了癟嘴：“沒關係的爸爸，禮物我不要了，就上家門口的這個學校也可以。”
老婆摸了摸她的頭，一聲沒吭，但不用想也知道她現在肯定不好受。
所有的委屈只能讓他們自己默默消化。
我心痛的無以復加。
“老婆，你不是有個閨蜜家住在媽那兒的隔壁嗎？”
老婆嗯了一聲，“小如嗎？怎麼了？”
“你讓她幫忙打聽一下，媽最近有沒有說過甚麼？”
老婆馬上打過去電話，打開免提。
閒聊幾句後，我們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鄭廷啊，我聽你媽和別的老太太聊天的時候說......她一直都沒真的把你當兒子，說你從小就不在她身邊長大，沒有感情，聯繫你也只是想讓你多花點錢。”
“而且，”小如頓了頓，“她還讓你哥哥姐姐準備訴狀，說你要是敢反抗，就要去法院起訴，說你們不盡贍養義務，就算告不贏，也能攪黃你們的工作，還有青青的學校......”
“原來......他們真的要把我往絕路上逼。”
“這次，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沉下聲來，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
老婆握住我的手：“其實，乾爸媽來找過我，說你是他們從小帶大的，就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想把所有遺產都留給你。”
“你怎麼說？”
“你不是覺得已經認回親爸媽，再拿他們的東西於心有愧嗎，我就沒敢答應。”老婆咬了咬脣，“如果知道有今天的話，就不該回來的。當時還想着剛認回親生父母，今年留在他們身邊過年。”
“我本來還覺得可以兩家父母一起孝順。”我說，“現在看來，也沒甚麼必要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一起回去？”
“對，我給他們打電話。”
老婆立馬遞上手機。
女兒懵懂的眼神透露出興奮，“爸爸，我們能回原來的爺爺奶奶家過年了嗎！他們對我可好了，還給我準備了公主房......”
“但要先保密！”我皺眉，“在徹底斷親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打算。”
“爲甚麼？”
“他們一家子心術不正，當初從養父母家認回我的時候就想訛錢，但沒成功，要是知道我們回去，肯定又會找麻煩的！”
“是這樣啊。”老婆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我和養父母一聊就是一個小時。
掛斷電話，終於露出新年的第一個笑容來。
“養父母說，如果我們回去的話，可以給我們安排工作，或者直接接手家裏的公司。”
“那青青呢？”
“他們安排青青到當地最好的學校上學，師資力量比我們找的學校還要好得多。”
老婆瞪大眼睛，難掩興奮，“真的嗎？”
“當然了。”
“他們已經在走流程了，還能有假嗎？”
女兒抱住我的腿：“太好了，我又能有家了！”
我揉了揉女兒的臉，坐在老婆旁邊。
“還有幾件事兒要先處理。”
“首先，把這些年給這一家的所有支出都保存好，包括轉賬記錄，匯款記錄這些。”
“其次，不要露出異樣，更別在他們任何人面前提起我養父母。”
“接着，想辦法讓他們簽下正式的斷親書，他們四戶人家，一個都不能少。”
“最後，”我眉目一凌，“他們對我們的行爲構成詐騙，我們有實質性的證據。”
老婆猛地抬頭。
“大哥新房的貸款逾期，從爸媽那兒騙走了咱們的二十萬，還有二姐，去年和我說是給她飯店投資，算我入股年底分紅，到頭來連個響都沒聽見，小弟上個月和小女朋友去旅行，騙我說爸媽出了意外，讓我轉了一萬塊醫藥費。”
老婆捂着心口。
“這要是追究下去的話......”
“讓他們連本帶利換回來都算輕的。”我咬了咬牙。
“你是想......”
我摟住老婆和女兒。
“我沒想怎麼樣。”我感受着懷裏傳來的溫度，“我只想好好保護你們，以備不時之需。”
女兒和老婆都默契的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4
後面的一個月，一切順利。
養父母那邊所有手續都已經辦好，只等我們一家回去了。
我以爲事情會順順利利的結束。
直到今天早晨，爸媽突然打來電話。
“下午必須回家一趟，你們三個都來，有重要的事情宣佈。”
我莫名心慌了一瞬。
下午，自年夜飯後一家人第一次重新聚齊。
爸媽坐在主位上，表情凝重，手裏拿着幾張薄薄的紙。
“我倒是不知道，你們還敢揹着我做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