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跟合作商簽完合同,他問我:

“如果當初我們在一起,現在會怎樣?”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猝不及防。

沒想到。

分手七年,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我笑笑,沒回答。

他也沒再追問。

只是在上車離開後,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姜姜,你真的變了好多。”

我盯着這幾個字發愣。

或許,我真的變了。

變得不再愛他了。

1.

關掉手機,還未平復好心情,助理突然開口問:

“主管,您和剛剛的周總是不是......”

看着她眼神裏的八卦之心,我直接打斷:

“你想多了。”

確實,我們之前經歷過很多的刻骨銘心。

但,七年過去了。

再多的愛恨情仇也已經......淡了。

他也再不是曾經那個,可以陪我談天說地、暢想未來的愛人了。

助理還想再問些甚麼。

但看我臉色不好,也只好閉上了嘴,安心開車。

我閉上眼睛,剛想休息一下。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是老闆。

“你和......周總談的怎麼樣啊?”

他問的有些小心翼翼。

我只說:

“挺好的,合同已經簽了。”

老闆見狀,輕嘆一聲。

“姜姜啊,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見我沉默。

老闆語重心長的勸道:

“你要知道,周總的公司是業內標杆,咱們將來的合作機會只多不少。這個圈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是打算一直這樣逃避下去嗎?”

“再說了,你媽媽臨終的遺願,不也是希望你能和周總能好好的嗎?”

好好的?

是啊。

我媽媽確實是希望我們能好好的。

甚至媽媽的死,都是爲了能讓我和周宴京更好的活下去。

但,我和他最好的結局,卻是老死不相往來。

助理將車開到我家樓下。

回到家,我照常先去洗了洗手。

然後取出三支香,點燃,供奉在遺像前。

黑白照片裏面的小老太太慈祥的笑着。

如同過去二十年一般。

無論再苦再難,媽媽對我永遠都是笑着的。

我也扯出一個笑來。

“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今天啊,簽了一個大合同,提成有好多呢......”

香火靜靜燃着,屋子裏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

“快過年了......今年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陪您。咱們包您最愛喫的三鮮餡兒餃子。”

笑着笑着,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照片,指尖卻只觸到一片冰涼。

“媽媽,我聽你的話,努力活着......”

“我不會困在過去了,我會過的很好,很好......”

只是不會像你叮囑的那樣,和周宴京一起。

2.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周圍同事看我的眼神卻很奇怪。

助理更是支支吾吾,連日常彙報都不流利。

我心裏隱約有一種預感,但也沒有問出口。

直到我推開辦公室。

桌子上放着一大束玫瑰花。

上面還有賀卡。

贈姜姜。

這熟悉的字跡。

只看一眼,我就知道是誰寫的。

周宴京。

“主管,這是周總早上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

助理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

外面圍着不少看熱鬧的同事。

我沒說甚麼,只是點頭。

然後走過去,抱起花,丟進垃圾桶。

一氣呵成。

我不知道周宴京想要幹甚麼。

我只知道,他給我的工作造成了困擾。

可他好像不自知。

一個上午,各式各樣的禮物,不停的送來。

項鍊,耳飾,手鐲......

都是些我過去喜歡,卻從未從他那裏得到過的。

無一例外,我全部拒之門外。

“都不喜歡嗎?”

我抬頭看去。

周宴京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裝,襯得他矜貴自持。

和記憶裏那個,只能穿洗得發白T恤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我記得之前你最喜歡......”

“你也說了,是之前。”

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接二連三的拒絕,讓周宴京有些惱怒:

“姜時願,當年我不就是撒了一個小謊嗎?你至於記到現在?”

他的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扎進我心裏最疼的地方。

一個小謊?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天的雨聲、電話裏的忙音、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無數碎片瞬間湧上來,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甚至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壓制住心裏的怒火。

可他卻先不耐煩了: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

周宴京移開視線,語氣軟了些:

“阿姨呢?我跟阿姨說,阿姨肯定能理解我。”

理解?

我不由得苦笑。

讓我媽媽理解?

可,我媽媽再也沒有機會去“理解”任何事了。

深吸了口氣,我把湧到喉嚨的顫抖硬生生壓了回去。

再開口時,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媽媽不想見你。”

頓了頓,我看向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我也不會再讓你去打擾她。”

說罷,我直接將他趕了出去。

這兩天時間,遇見周宴京的次數有些頻繁。

實在心煩。

下班後,我直接約了夏薇和老陳去喝酒。

幾杯酒下肚,沉悶的氣氛才鬆了些。

坐在我對面的夏薇握着酒杯,猶豫很久纔開口:

“姜姜......我聽說,周宴京回來了?”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你見到他了嗎?”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老陳“啪”地把杯子撂在桌上:

“他還有臉回來?!”

“別讓我碰上他!否則我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老陳!”

夏薇拽他袖子,他卻越說越激動:

“我憑甚麼不說?”

“當年阿姨和姜姜對他有多掏心掏肺,誰不知道?他欠了那麼多債,都是阿姨和姜姜辛苦打工還的。”

“結果他呢?他媽的這小子是首富之子!他一直在騙人!”

“要不是爲了給他還債,阿姨哪兒至於......”

話沒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我身上。

我沒說話。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緊了又緊。

最後,也只是搖搖頭,道:

“好了,爲不相干的人難受,不值得。”

就像媽媽臨終前說的。

我們這些活着的人要好好的活着。

越活越好。

至於周宴京做的事情......

太久了,我都快記不清了。

只隱約記得最初的原因,是一個所謂的考驗。

3.

七年前,我和周宴京正在籌備婚禮。

他卻突然告訴我,他在外面欠了一筆錢。

二百萬。

對那時的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我媽聽說之後,拉着我的說,對我說:

“姜姜,媽看得出來,宴京是個好孩子,對你也好。”

“而且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咱們能幫,就幫一把。”

第二天,媽媽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賣掉了她住了半輩子的婚房。

周宴京知道後,跪在地上,再三保證:

“阿姨,您放心,等還完債,我一定會跟姜姜結婚,這輩子都對她好。”

也就是爲了這句話。

媽媽原本就沉重的肩頭,又壓上了一座山。

她除了在紡織廠三班倒的工作之外,又接了一份清洗醫院牀單被套的活兒。

冬天的水冰涼刺骨,她的雙手常年泡得紅腫、開裂,貼着廉價的膠布。

她把廠裏發的手套省下來,去賣錢。

自己卻徒手擰着那些沉重的、冰冷的溼布。

甚至爲了省錢,我們喫得越來越簡單,菜裏的油星幾乎看不見。

媽媽總是把她碗裏爲數不多的幾片肉,悄悄夾到我碗裏,再看着我又轉夾給埋頭喫飯的周宴京。

她看着我們,眼角的皺紋深了些,眼神裏有欣慰,也有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我知道,媽媽是因爲心疼我。

爲了我的幸福,所以才付出這麼多。

好在,在我和媽媽的努力下。

終於還清了周宴京欠下的最後一筆債。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立刻就想要和他分享。

可,卻意外撞見了他和幾個債主的談話。

“......周少,這都‘考驗’三年了,姜時願那姑娘甚麼樣,您還沒看明白?”

“任勞任怨,陪着您喫糠咽菜,這品性,沒得挑了吧?”

一個穿着花襯衫、平日最是凶神惡煞的“債主”,此刻臉上堆着近乎諂媚的笑,語氣恭敬得不像話。

周宴京背對着我,身影在雨簾中有些模糊。

他彈了彈指尖的煙,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疏淡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

“共患難是看得差不多了。”

花襯衫立刻接話:

“那您是打算......?”

“總得再看看,能不能......共富貴?”

他頓了頓,像是笑了笑:

“得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愛我這個人?畢竟,往後日子還長。”

嗡的一聲。

我好像甚麼都聽不見了。

只有那冰冷的、帶着戲謔的“共富貴”三個字。

雨水冰冷,但身體裏卻竄起一股更刺骨的寒。

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發抖。

考驗?品性?共患難?共富貴?

那我和媽媽掏心掏肺、毫無保留付出的三年,那些拮据到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窘迫,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日夜......

都是一場戲?

一場由他主導,一羣人陪着演,只爲了考驗我品性的戲?

我是被設計的演員。

他是觀衆,是考官,是......首富之子。

胃裏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我死死捂住嘴,彎下腰,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可除了酸水,卻甚麼也吐不出。

只剩下無盡的噁心。

“誰?!”

周宴京警覺地回頭。

視線對上的剎那。

他臉上的從容和疏淡瞬間碎裂,被巨大的驚慌取代。

“姜姜?!”

他下意識想上前。

我直起身,用盡全身力氣後退一步:

“周宴京,你真讓我噁心。”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轉身,跌跌撞撞地衝進瓢潑大雨裏。

我朝着和媽媽一起租住的廉租房跑去。

眼前卻不斷閃過這三年的點點滴滴。

是媽媽在冰冷刺骨的水裏,一遍遍搓洗着醫院的牀單。

手指凍得通紅開裂,卻還笑着對我說:

“不累,早點還清債務,你們就能鬆快些了。”

是我爲了多掙幾十塊錢,在便利店裏熬通宵。

是除夕夜,我們被債主堵上門,媽媽跪在地上求債主再寬限幾日......

畫面最後定格在那些債主恭敬地,對着周宴京喊:“周少。”

胃裏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

騙子!

我們所有的犧牲、汗水和毫無保留的愛......

在周宴京眼裏,只是一個笑話。

我拼盡全力,往回跑。

我想要告訴媽媽這個真相。

告訴她,周宴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我想跟媽媽說,我不想跟周宴京結婚了。

可剛到家,就得到知媽媽因爲勞累過度進了醫院。

4.

胃癌。

醫生告訴我,手術費要一百萬。

一百萬......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裏的力氣被瞬間抽空。

我和媽媽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錢,全都給周宴京還債了。

現在手頭的錢,連手術費的零頭都不夠。

絕望籠罩了我。

我該去哪裏找錢?

......周宴京。

對!

他是首富之子。

一百萬,對他而言,九牛一毛。

我手忙腳亂的拿出手機。

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喂?”

周宴京的聲音傳來。

“我媽......我媽胃癌住院了,急需手術,要一百萬......”

一開口,我的聲音就啞得厲害,帶着哭腔。

“我求求你,能不能借我一百萬,我以後做牛做馬一定還你!求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到了他的一聲輕笑。

很冷,充滿了譏誚和難以置信:

“姜時願,你這戲是不是演得太過了點?”

“下午剛發現我是周家人,晚上你媽媽就恰好病危,需要一百萬手術費?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不是的!是真的!醫生剛剛說的,必須要立刻手術!”

我急得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

“我沒有騙你!我媽就在搶救室,我求求你......”

“至少......至少把這些年我和媽媽打工給你還債的錢,還給我......”

那些錢,對他這個首富之子不算甚麼。

但對我們來說,是救命錢。

“夠了!”

他厲聲打斷我。

聲音裏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厭惡和鄙夷。

“姜時願,我真是看錯你了。”

“原以爲你和別的女人不一樣,沒想到你更可惡。爲了錢,連自己母親的命都能拿來編排!”

“姜時願,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我沒有!周宴京你混蛋!那是我媽啊!!我怎麼會拿我媽的命開玩笑?!”

我對着話筒崩潰地大喊。

他卻只留下一句:

“呵,演得還挺像。”

電話被掛斷。

我癱坐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崩潰大哭。

但我還是得去找錢。

哀求,乞討,貸款......

用盡一切能籌錢的辦法。

終於,我湊夠了手術費。

可繳費的時候。

媽媽卻不見了。

我找遍了病房,問遍了護士。

可卻都沒有媽媽的下落。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起。

還是周宴京。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接通:

“周宴京!你是不是把我媽帶走了?!她在哪兒?!”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怎麼?怕我找到阿姨詢問,戳破你的謊言對吧?”

“你......你甚麼意思?”

我卻敏銳的意識到了甚麼。

“我下午去醫院找了阿姨,你猜阿姨怎麼跟我說的?”

“阿姨說,讓我別聽你胡說八道,甚麼胃癌,都是假的!還讓我好好照顧你,說我們要結婚了......”

聽到這裏,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情緒:

“周宴京,你混蛋!你怎麼能直接告訴我媽她的病情呢?!我媽年紀大了,她承受不住的!”

“你快點告訴我,我媽現在到底在哪兒?我要去找她!”

我真不敢想,媽媽知道這件事後,會做出甚麼來?

他卻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頗爲厭惡的說道:

“姜時願,不惜造謠阿姨患癌來演戲,就爲了騙我一百萬?”

“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我們分手吧,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語無倫次,急得眼前發黑:

“不是......周宴京你告訴我,我媽在哪兒......”

“嘟嘟嘟——”

他再次掛斷了,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我再次撥打過去。

被拉黑了。

最後的希望熄滅了。

只能是報警。

卻依舊沒有消息。

我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推開門。

然後,我看到了。

客廳中央。

媽媽靜靜地懸掛在房梁垂下的繩套裏。

面色青紫,早已沒了氣息。

腳下是踢倒的舊凳子。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徹底靜止了。

我張着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血液似乎瞬間凍結。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終於衝破喉嚨——

“媽——!!!”

我撲過去。

手忙腳亂地想要抱住她,卻只觸碰到一片冰冷僵硬的肌膚。

警察甚麼時候來的?

怎麼把媽媽放下來的?

我全都不知道。

世界是模糊扭曲的。

只有心臟的位置,空洞洞地漏着風,嘶嚎着劇痛。

後來,警察發現了媽媽的遺書。

上面寫着:

“姜姜,我的好女兒,媽媽走了。別哭,媽媽太累了,想休息了。”

“宴京是個好孩子,你們好不容易還清了債,以後要好好過日子......”

“媽媽這個病是個無底洞,會拖垮你們的。別怪媽媽膽小,媽媽只是不想成爲你的負擔。”

“你要好好活着,連媽媽的份一起,活出個人樣來。媽媽愛你。”

......

許是回憶太過悲傷,我放下酒杯,才發現臉上全是淚水。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擦了擦眼淚,接了起來。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周宴京不可置信的聲音。

“姜姜,爲甚麼......我收到了阿姨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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