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利用週末時間飛刀做手術,
象徵性收點費用覆蓋交通成本。
後續還會定期跟蹤患者恢復情況。
我以爲自己在救死扶傷,幫一個個家庭走出絕境。
直到一名患者的兒子帶着錄音筆找到我,
“你這錢屬於收受賄賂,要麼退三倍賠償,要麼我直接舉報到衛健委!”
01
第一次見到劉霄時,他慌張地快要哭了出來。
“林醫生,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爸!”
我二話不說進了手術室。
經過漫長的手術,我終於將病人從鬼門關里拉了出來。
劉霄激動得差點跪在我面前。
“太感謝您了林醫生。”
“這手術多少錢,我把錢給您。”
我將他扶起來,
“這邊比較遠,這場手術又比較急,五千塊錢就可以。”
劉霄頓了頓,
“好,我這就去取錢。”
接下來的幾天,劉霄通過與我微信溝通他父親的術後情況。
我也一一耐心回覆。
說來也巧,劉霄父親所在的醫院接連有兩臺手術預約。
時隔一週,我又來到這家醫院。
劉霄見到我,熱情上前打招呼。
“林醫生,您每週都來嗎?”
我搖搖頭,“只是湊巧。”
突然,他湊到我面前,眼裏閃出一絲精明的光。
“你們做醫生的,應該不少掙錢吧?”
我心底升騰起一絲厭惡,但還是笑着應下。
“我不過是收些交通費,主要還是爲了救死扶傷。”
劉霄最後再次誠懇地感謝了我。
不僅如此,他還拉了一個羣。
裏面都是我這些天在這家醫院幫忙做手術的患者家屬。
他說他們的家人患的是同一種病,這樣方便溝通交流,還能做到及時預防。
不僅如此,我有時候忙,顧不上回復,他還會在羣裏耐心幫其他家屬答疑解惑。
很快他便和大家熱絡起來。
羣裏都是對他的誇讚。
“小劉人真不錯。”
“是啊,多虧小劉把我們聚到一起,大家互相打氣,日子也好過不少。”
都說久病成醫,看着他那麼專業的回答,還有他的這份熱心腸,我心裏的那點牴觸也逐漸消散。
看來是我想多了。
可一週後,我再次受邀到這家醫院做完手術後。
正準備去查看其他病人的恢復情況。
卻撞見劉霄正拿着幾張紙和羣裏其他病人家屬說着甚麼。
我走近了些,才聽清。
“…大家看,這是我從衛健委官網下載的文件複印件。”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醫師執業註冊管理辦法》明確規定,醫師變更執業地點,必須辦理變更註冊手續。”
“林醫生註冊地在省城,每週來我們這兒做手術,這算不算變更執業地點?他備案了嗎?”
有人小聲說,
“不會吧?林醫生是來幫忙的啊…”
“而且,我媽的病確實是林醫生治好的。”
劉霄抖了抖手裏的紙,
“《執業醫師法》第十四條,醫師未經註冊,不得行醫。”
“‘飛刀’這情況,法律上很模糊。但嚴格來說,就有問題。”
“我一開始也特別感激林醫生,覺得他是救星。可後來我一想,這不合規啊!”
“萬一出了甚麼事,責任算誰的?醫院認嗎?林醫生自己能負責到底嗎?”
“他現在是沒事,可這是埋着雷呢!我這是爲大家好。”
另一位家屬附和道,
“是啊,我現在想想也有點後怕。”
“沒出事是好,出了事我們找誰說理去啊!”
這個人我記得,當初他媽命懸一線,他看都沒看就在手術風險告知書上籤了字,哭着求我一定要救活他媽。
還說無論如何他都願意一試,只要有一絲希望。
手術成功後,他感激涕零。
可現在,他卻完全換了一副嘴臉。
我沒有再聽下去,轉身離開了醫院。
02
回省城的路上,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個不停。
是那個病友羣。
往日裏交流病情、互相鼓勵的溫暖話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
我沒有回覆,只覺得心裏憋了一口氣,難受得緊。
我知道,劉霄播下的種子,已經開始發芽。
第二天下午,剛結束本院的一臺手術,劉霄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點開,是一段清晰的錄音文件。
正是當初我收取他母親手術費的錄音。
緊接着,他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林醫生,錄音您收到了吧?”
“我不是針對您,實在是這事有些不合規。”
他的聲音平靜,與平日裏判若兩人。
我冷靜回覆,“你想怎麼樣?”
劉霄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冷靜,眼神飄忽了一下。
“您看,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嚴格按條文,您這屬於未變更註冊地點行醫,衛健委真要追究起來,處罰可輕可重。”
“關鍵是,羣裏這幾位病友家屬,現在心裏都挺不安的。”
“萬一誰家老人後續有點甚麼問題,哪怕跟手術完全無關,只要他們拿着這個去說道,您可能就很被動。”
我沒有說話,依舊平靜地看着他。
他頓了頓,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
“我呢,是個直性子,想着幫大家找個安心的辦法。”
“這樣,您之前收的那點‘交通費’,說起來也不合規。
“不如您退給大家,按照‘退一賠三’的規矩來,顯示誠意。”
“我算了下,您給我爸和羣裏其他兩位您做過手術的,各收了五千,一共是一萬五。三倍就是四萬五。”
“這筆錢拿出來,分給羣裏所有家庭,當作一種…嗯…風險補償和精神慰藉。大家安心了,這事自然就過去了。”
“我也會在羣裏跟大家解釋,您這是出於關懷,自願補償。”
自願補償?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不是商量,是精心計算的勒索。
他不僅算好了金額,連名目和後續的操控話術都想好了。
“如果我說不呢?”
劉霄愣了一瞬,表情閃過一絲猙獰。
但隨即露出一副陰冷的笑,
“林醫生,您是個好醫生,技術好,心腸也好。”
“但好醫生更要愛惜羽毛,對吧?衛健委的舉報電話和網上平臺,都很方便。”
“您在本院的晉升,您的執業生涯…爲了這幾萬塊錢,值得嗎?”
他彷彿喫定了我害怕把事情鬧大,害怕職業生涯染上污點。
可我依舊面目平靜,不疾不徐道,
“這錢我一分也不會出的!”
03
劉霄最終悻悻離開。
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第二天下午,我結束門診,剛走向停車場,腳步便頓住了。
只見我的車前蓋上,用鮮豔刺目的紅漆,潑灑着幾個扭曲的大字。
“黑心醫生,賺人命錢!”
血液“嗡”地一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我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不是孩子惡作劇的塗鴉。
筆畫用力,油漆潑濺的範圍很大,帶着一股發泄般的恨意。
我走近,刺鼻的油漆味撲面而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劉霄。
我掏出手機,對着車蓋拍了幾張照片。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報警電話。
回到辦公室,我鎖上門,第一次認真審視整個事件。
劉霄的“專業”和“熱心”太反常了。
一個普通病患家屬,會對《醫師執業註冊管理辦法》的條文熟悉到能隨口引用?
會想到去官網下載文件,還特意複印分發?
他步步爲營,從感恩到試探,再到在病友羣建立信任,最後精準引爆矛盾、拿出錄音、提出賠償方案…
這不像臨時起意的敲詐,更像一場策劃。
我打開電腦,登錄醫師電子化註冊系統。
我的執業信息一切正常。
但“飛刀”的灰色地帶,確實是他能撬動的縫隙。
他賭我顧忌名聲,不敢冒險。
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點開的瞬間,我的血液幾乎凝固。
照片上,是我十歲的女兒小苒。
她穿着校服,揹着書包,正和同學說笑着走出校門。
拍攝角度明顯是躲在遠處用長焦鏡頭偷拍的。
緊接着下一條信息,
“林醫生,孩子真可愛。放學路上車多,可得當心。”
沒有署名。
但除了劉霄,還能有誰?
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胸腔裏奔突,幾乎要炸開。
潑油漆是警告,動我女兒,是徹底越過了底線。
他不僅在威脅我的職業生涯,更在觸碰我絕對不能容忍的逆鱗。
我將電話撥給了我的律師兄弟陳默。
聽完我的陳述之後,陳默低沉而嚴肅的聲音傳來。
“老林,情況我清楚了。”
“報警,從法律程序上肯定能追究他恐嚇、敲詐甚至威脅未成年人的責任,特別是偷拍小苒這條,性質很惡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一旦報警立案,你‘飛刀’的事情就必然會作爲關聯事實被記錄在案。”
“衛健委那邊,想不知道都難。劉霄賭的就是你怕這個。”
“這意味着,你的執業生涯可能會面臨正式調查。即使最後認定你情節輕微、出於善意,但這個‘調查記錄’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未來的晉升、評優,甚至醫院的聘用,都可能受到影響。”
我握着手機,指節泛白。
陳默說的,正是我最深的恐懼。
劉霄把規則和人心的縫隙,鑽營到了極致。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個一直閃爍的病友羣。
未讀消息已經99+。
往上翻,最初還是幾句小心翼翼的詢問。
“@林醫生,劉霄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林醫生,您出來說句話吧,我們心裏慌。”
很快,在劉霄或明或暗的引導下,風向急轉直下。
一個頭像說道,
“我就說天上不會掉餡餅!大城市的專家,跑我們這小地方學雷鋒?”
“原來是在鑽空子賺錢!五千?誰知道這收費合不合理?”
另一個立刻附和,
“就是!當初說的好聽,甚麼交通費,現在想想,不就是私下收紅包嗎?這性質更惡劣!”
曾經那位哭着簽字的家屬,發言格外刺眼,
“我媽手術是成功了,可誰知道有沒有甚麼隱患?這種不合規的手術,後續出了問題,我們找誰?”
“@林醫生,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保證!不,光保證不行!”
劉霄適時出現,語氣痛心疾首。
“大家冷靜點。林醫生可能也是一時糊塗。我們現在最關鍵的是統一意見,讓林醫生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拿出誠意來解決問題。”
下面是一連串的“支持劉霄!”“聽劉霄的!”“必須給個說法!”
那些手術成功後真摯的感謝,此刻全部化作了冰冷的刀劍。
刀刀砍向我當初那點可笑的“救死扶傷”的信念。
他們選擇性地忘了,在找到我之前,他們的親人正躺在病牀上。
因本地醫療條件的限制或等待時間漫長而一步步滑向深淵。
是我,利用了休息時間,承擔着風險和勞累,帶來了技術和希望。
心寒嗎?是的。
但比心寒更強烈的,是憤怒,以及對女兒安全的極度恐懼。
我敲擊手機,在羣裏回覆了一句話,
“你們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我要報警!”
羣裏安靜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家屬回覆,
“真好笑!掙黑心錢還敢報警!”
“我倒要看看警察先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