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是被護士搖醒的。

脖子僵得發疼。

這才意識到自己蜷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喏,這好像是你女兒落在病房的,你收好吧。”

“她退燒了,剛辦完出院,怎麼沒一起走啊?”

是標註着幼兒園大班的身份牌。

我沒解釋,默默接過。

卻感到身上沉甸甸的。

低頭一看。

蓋在身上的正是顧予遲的外套。

像被燙到一樣,我猛地彈起來。

胃裏驟然翻江倒海。

我捂着嘴衝向走廊盡頭的廁所,撞開隔間門,跪在馬桶邊乾嘔。

甚麼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灼燒着喉嚨。

可那股噁心感從胃底一路躥到頭皮。

我抓起掉在地上的外套。

踉蹌着走到洗手池邊。

手一鬆。

外套沉進洗拖把的污水桶裏。

瞬間變得骯髒不堪。

擰開水龍頭,我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鏡子裏的人瘦得脫相,連嘴脣都乾裂得起了皮。

我掏出兜裏的藥盒,把所有的藥片全倒在手心。

就着水龍頭又接了一捧水,仰頭吞了下去。

心悸的感覺漸漸平復,但手還在抖。

焦慮抑鬱的藥總讓人昏沉。

昨晚大概就是藥效上來了,纔會在那種地方睡着。

我撐着洗手檯,看着鏡子裏自己那雙空洞的眼睛。

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的。

藥只能緩解,救不了命。

從三年前被送進去那天起,我就沒想過要活多久。

不過我也知道,他很快會再來找我。

果然,隔天我就被顧家的人帶走了。

爲首的老瘸是顧予遲一手培養起的,自然認得我。

見我沒反抗,他似乎鬆了口氣。

仍恭恭敬敬地朝我低頭。

“小姐,先生只說請您過去坐坐。”

我不由得心中嗤笑。

大概是三年前我鬧得太瘋,將顧家砸得一片狼藉。

最後掰下玻璃要和他同歸於盡的場面,給所有人都留下了陰影。

我索性側着身子假裝打瞌睡。

實則緊緊攥着黎黎的身份牌。

不到六歲。

算算時間,顧予遲喫下姜家,正是六年前。

他剛站穩腳跟,就不顧所有元老反對,大張旗鼓地籌備婚禮。

爲了那位傳說中的白月光。

顧予遲把她保護得極好,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

爲她和所有反對的人翻臉,甚至不惜清洗了一批好用的舊部。

沒人知道那位小姐到底是誰家的千金。

我卻清楚,她的姓氏是黎。

那時每每我發病失控,都是因爲顧予遲提起這個字。

他一遍遍在我耳邊念着、說着,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心裏反覆地割。

現在想來,他給女兒取名黎黎,還能有甚麼別的原因。

愛到連孩子的名字,都要用她的姓氏來紀念。

塑料邊緣硌得我掌心生疼。

腦海裏卻忽然閃過,昨天醫院裏,黎黎仰着小臉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含着天生就有的善意。

靜默了一會兒。

我垂下手。

不能再想了。

姜了了,你早就甚麼都沒有了。

父母死了,家沒了,自己這副身體也快要撐不住了。

絕對、絕對。

絕對不能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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