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每年過年哥哥都會讓妹妹許下新年願望。

可替妹妹實現願望的,都是我。

五歲,妹妹許願不用寫作業。

哥哥就把我鎖進書房,替她寫到天亮。

六歲,妹妹許願想要一隻寵物小狗。

哥哥就給我套上項圈,逼我跪在地上學狗叫。

七歲,妹妹許願想玩堆雪人。

哥哥就把我脫光了埋進雪堆裏,說這樣更像。

今年妹妹出了車禍雙目失明,需要移植眼角膜。

哥哥拿着配型報告,溫柔地對我說:

“歲歲,把你的眼睛捐給妹妹吧,這是她今年的願望。”

“等把你的眼睛給了你妹妹安安,你欠她的債也就還清了。”

我乖巧地點點頭,我想起老師說過,人沒了眼睛就甚麼都看不見了。

我看着他,輕聲問:

“哥哥,如果我把眼睛給了妹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被埋進雪裏了?”

姜馳聽到我的問題,簽字的手頓了一下。

“姜歲,這種時候你還要討價還價?”

“你欠安安一條腿,現在只是一雙眼睛,很公平。”

公平。

我低頭看着自己已經變形的膝蓋。

骨頭裏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

那是骨癌晚期的痛。

但在姜馳眼裏,這叫矯情,叫生長痛。

我沒說話,拿起筆。

手抖得厲害。

姜馳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抖甚麼?不願意?”

“沒有。”

我聲音很輕,像隨時會斷氣的遊絲。

“我籤。”

簽了字,我就解脫了。

不用再看這個家,不用再看哥哥那張冷冰冰的臉。

病房裏傳來姜安的哭聲。

“哥,我怕黑,眼睛好疼。”

姜馳立刻鬆開我,轉身衝進裏間,聲音溫柔。

“安安不怕,哥哥在。”

“馬上就能看見了,歲歲已經簽字了。”

“她是姐姐,這是她該做的。”

我隔着門縫,看着姜馳的背影。

那個背影,曾經也背過我。

在孤兒院的大火裏,他揹着我衝出來,說會給我一個家。

後來,他親手把那個家變成了我的地獄。

護士拿着手術單進來催促。

“姜歲是吧?準備進手術室了。”

我點點頭,扶着牆站起來。

膝蓋鑽心地疼。

我走得很慢。

經過姜馳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哥。”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他。

姜馳頭都沒回,正忙着給姜安削蘋果。

“又怎麼了?”

“手術前,我想去窗口看看雪。”

姜馳手裏的刀一頓,轉過頭,眉頭死鎖。

“姜歲,你有完沒完?”

“安安在裏面等着光明,你卻想看雪?”

“每一分鐘對安安都是煎熬,你懂不懂?”

“趕緊滾進去。”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着撞在門框上。

骨頭髮出脆響。

但我沒喊疼。

因爲習慣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灰濛濛的天,雪花很大。

真好。

要是能死在雪裏就好了。

那樣就感覺不到疼了。

麻醉劑推進身體的時候,我沒有閉眼。

我貪婪地看着手術室慘白的天花板。

再見了,哥哥。

再見了,這個世界。

手術很成功。

姜安重見光明。

而我的世界,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醒來的時候,眼前只有黑。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眼眶,摸到了厚厚的紗布。

空蕩蕩的。

我的眼睛,真的沒了。

我躺在牀上,側耳聽着周圍的動靜。

很安靜,沒有人。

護士進來換藥,動作很粗魯,扯動紗布的時候,扯到了傷口。

我疼得縮了一下。

“忍着點,矯情甚麼。”

護士嘟囔着。

“你家裏人都去隔壁病房給妹妹慶祝復明了。”

“訂了好大的蛋糕,真偏心。”

“不過也是,聽說你是領養的,還是個害人精。”

原來連護士都知道我是個“罪人”。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卻扯動了臉上的傷口。

“麻煩你,能給我一片止痛藥嗎?”

我問。

不是眼睛疼,是骨頭疼,全身的骨頭要炸開了。

護士不耐煩地扔下一片藥。

“喫喫喫,就知道吃藥。”

“醫生說了,你這眼球摘除術後不需要喫那麼多止痛藥。”

我摸索着抓起那片藥,乾嚥了下去。

沒用,這點劑量,壓不住骨癌的痛。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姜馳一次都沒來過。

姜安倒是來過一次,帶着她那羣小姐妹。

站在門口,像看猴子一樣看我。

“哎呀,姐姐現在的樣子好嚇人哦。”

“眼眶凹進去兩個大洞,像鬼一樣。”

“不過這雙眼睛在我身上真好看,是不是?”

周圍是一片附和聲。

“安安你真善良,還來看這種惡毒的女人。”

“就是,她害你斷了腿,拿她一雙眼睛怎麼了。”

我閉着眼,靠在牀頭。

一聲不吭。

像個死人。

姜安覺得無趣,走了。

臨走前,她故意撞了一下我的牀腳。

震動傳到腿骨。

我疼得冷汗直流,死死咬着嘴脣纔沒叫出聲。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