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爸推崇硬漢式教育。

小時候我雙科滿分,他卻說,“成績不代表甚麼,真男人就從五樓跳下去。”

後來我見義勇爲被嘉獎,他卻嗤之以鼻,“你毫髮無損有甚麼值得嘉獎的?”

我以爲父親是爲了讓我受到更多鍛鍊。

直到除夕那天,他打着鍛鍊的名義,將我一個人扔在雪山上。

沒給帳篷,也沒留火種。

他還沾沾自喜的跟親朋們炫耀教育模式。

“真正的男子漢就該在絕境裏重生!我告訴他了,不爬回山頂,就別叫我爸!”

可他手機裏那個定位我位置的GPS紅點,已經三個小時沒動了。

我早就凍死在了雪地裏,手裏攥着那張被父親撕碎的求救信號紙。

而我的靈魂,正飄在飯桌上方,看着父親吹噓他的狼性教育。

1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嘴角那抹得意的笑還沒散去,又加深了幾分。

“看,兩個小時沒動了。”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大伯面前,手指在那個靜止的紅點上用力戳了兩下。

“這小子,肯定是在跟我賭氣,躲在哪個背風坡睡覺呢。”

“我太瞭解他了,跟他媽一樣,遇到點困難就喜歡縮着。”

“我跟他說了,今晚十二點前爬不到山頂,下學期的生活費停半年。”

我飄在飯桌上方,心裏苦澀極了。

暴風雪來得太快,我迷失了方向。

失溫讓我產生了幻覺,脫掉了父親施捨給我的那件單薄衝鋒衣。

臨死前,我還幻想着父親可以來救我。

大伯母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窗外狂嘯的暴雪。

“老二啊,這雪看着可不小,新聞都發黃色預警了。安安那孩子穿夠了嗎?”

父親嚥下肥肉,拿起酒杯滋溜一口。

“我給了他一件衝鋒衣,裏面還有保暖內衣,足夠了。”

“男人就要抗凍,想當年我在部隊,零下三十度光着膀子跑五公里,那才叫爺們。”

我在半空中冷笑。

他所謂的“光膀子跑五公里”,不過是他喝醉後跟戰友吹牛的段子。

他把自己吹過的牛逼當成了真理,然後把這套真理殘忍地實施在我的身上。

可是爸,我已經死了。

死得透透的。

我飄到父親面前。

我想告訴他,我也想拼命,我也想爬。

可是爸,我的肺像是炸了一樣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我的腿早就沒了知覺,那是你逼我穿的那雙“磨鍊意志”的單層登山鞋害的。

我張開嘴,對着他的臉大喊:

“爸!我冷!我真的冷!”

他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機,按住語音鍵。

“陳安,別裝死。看見你定位沒動了,跟我玩靜坐示威是吧?”

“我告訴你,沒用!今晚十二點前不到山頂,你就別在那所破大學讀了。”

“給我滾去工地搬磚!”

手指鬆開,語音發送。

我看着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三個小時前,我發給他的:

“爸,我喘不上氣,藥在你包裏嗎?我好像忘帶了。”

他回的是:

“藥?我給扔了。那是弱者的柺杖憋着,憋過去就好了。”

那一刻,我絕望了。

我在雪地裏絕望地攀爬,直到最後一點體溫流盡。

我飄在半空,看着這張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我的父親。

在他眼裏,我的命,還不如他飯桌上的一盤下酒菜,不如他在親戚面前吹噓的一個談資。

我轉頭看向窗外。

黑夜吞噬了天地,那裏,我的身體正在慢慢變硬,變成一塊冰。

而這裏,推杯換盞,暖意融融,真好啊。

爸,既然你這麼喜歡狼性,這麼喜歡絕境。

那你一定也會喜歡,我爲你準備的這份新年大禮吧?

2

這時,急促的砸門聲響起,混合着刺耳的門鈴聲,瞬間蓋過了電視裏的歡呼。

包間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大伯手裏夾着的煙抖了一下,菸灰落在褲子上。

父親不悅地皺起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誰啊?大過年的,報喪呢?”

“服務員!怎麼回事?怎麼甚麼人都往裏放?”

包間門被撞開。

我媽渾身是雪,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

“陳剛!”

“爲甚麼陳安電話打不通?怎麼關機了?”

父親看到母親這副模樣,眉頭皺成了川字,身子往後仰了仰。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甚至沒有站起來。

“大過年的,你發甚麼瘋?”

父親冷笑。

“跑這兒來撒野?怎麼,那個小白臉不要你了,又想回來要錢?”

母親衝到桌前,雙手撐着桌面,指甲摳進桌布裏,指節泛白。

“我問你兒子呢!”

“這麼大的雪,新聞說封山了!你把他帶哪兒去了?”

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輕蔑。

“他在特訓,男子漢特訓。”

“怎麼,你心疼了?”

“當初要不是你慈母多敗兒,把他慣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用得着費這麼大勁給他回爐重造嗎?”

母親的聲音拔高,尖銳得刺耳。

“特訓?”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四濺,酒液橫流。

親戚們嚇得驚叫起來,二嬸捂着耳朵躲到了二叔身後。

“陳剛你是不是人!”

“他有哮喘!他是過敏性哮喘!醫生說了他不能受寒!不能劇烈運動!”

“你帶他去雪山?你是想S了他嗎?”

母親的吼聲在包間裏迴盪。

父親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他站起身,一把推在母親肩膀上。

母親本來就站立不穩,被這一推,直接摔倒在一地的碎玻璃渣上。

手掌被扎破,鮮血湧了出來。

她只是盯着父親。

父親指着地上的母親,唾沫星子橫飛。

“哮喘?那他媽就是個富貴病!”

“就是你慣出來的!甚麼不能受寒,甚麼不能運動,都是藉口!”

“只要意志力足夠強,甚麼病扛不過去?我今天就是要把他的嬌氣給凍沒了!”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

她爬起來,不顧手上的血,衝過去搶奪父親放在桌上的手機。

“定位呢?他的GPS定位呢?給我看!”

父親眼疾手快,一把將手機按住,反手一巴掌扇在母親臉上。

“啪!”

這一巴掌極重,母親被打得踉蹌幾步,嘴角滲出了血絲。

父親怒吼:“給你臉了是吧?”

“這是我的教育方式!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手!滾!給我滾出去!”

二叔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想要拉架。

“嫂子你別急,二哥心裏有數,那個GPS我們剛纔都看了,一直盯着呢。”

父親冷哼一聲,把手機解鎖,點開那個軟件,扔到母親面前。

“他在一號營地,好着呢!”

母親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查看歷史軌跡。

突然,她的臉色變得慘白,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三個小時沒動了啊!”

“這麼冷的天,在那兒一動不動待三個小時,就算是鐵人也凍透了!”

“他肯定出事了!”

父親一把搶回手機,看都沒看一眼。

“放屁!”

“他是在休息!在積蓄體力!你懂個屁的野外生存!這叫戰術調整!”

“你以爲誰都像你一樣,走兩步就喊累?”

母親搖着頭,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不是的,安安跟我說過,他說要是他在雪地裏停下超過半小時,那就是他走不動了。”

“他讓我一定要救他,他跟我約定過的。”

父親不耐煩地打斷她。

“約定?那是弱者的藉口!”

“我就知道這小子揹着我跟你聯繫,好啊,裏應外合是吧?想騙我下山去接他?門都沒有!”

母親跪在地上,抱住父親的大腿。

“陳剛!那是一條命啊!”

“我求求你,我給你磕頭了,你去看看他,或者打電話給救援隊,求求你了”

父親一腳踹在母親心口,把她踹翻在地。

“滾開!”

“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今天是除夕!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你非要來觸黴頭!”

“救援隊?你是嫌我不夠丟人嗎?”

“叫了救援隊,我這臉往哪兒擱?全天下都知道我陳剛連個兒子都練不出來?”

我飄在半空,看着母親被父親踹在地上,看着她手上的血染紅了地毯。

我想衝過去抱住她。

媽,別求他。

沒用的。

他不在乎我的命,他只在乎他的面子,只在乎他的權威。

我伸出手,想要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

可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臉頰。

那種無力感,比死亡更讓我痛苦。

媽,對不起。

是我沒用。

我不該聽他的話,不該爲了那點可笑的生活費,爲了讓他哪怕一次能正眼看我,就答應來這種鬼地方。

我應該聽你的,早點逃離他,哪怕去打工,哪怕去要飯。

現在,太晚了。

3

“報警,我要報警。”

母親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從溼透的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

她的手指因爲寒冷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連解鎖都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你敢!”

父親兩步跨過去,一把奪過母親的手機,狠狠摔在牆角。

“砰!”

手機屏幕粉碎,電池都摔了出來。

父親指着母親的鼻子罵:

“報甚麼警?老子教育兒子,警察管得着嗎?這是家務事!”

“你是不是想讓我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是不是想讓我坐牢?你的心怎麼這麼毒!”

母親哭喊着撲向牆角,試圖把手機拼起來,但那堆零件已經徹底報廢了。

“是你毒!那是你親兒子!”

大伯皺了皺眉,放下筷子。

“老二,要不打個電話問問?三個小時不動,確實有點...”

父親不滿地瞪了大伯一眼。

“大哥,你也跟着婦人之仁?”

“這小子就是懶!就是想等着我去接他!我要是現在心軟了,之前的苦全白吃了!”

“這叫心理博弈,懂不懂?”

就在這時,父親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

那是GPS定位更新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部手機上。

父親拿起來一看,嘴角咧開,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動了!哈哈哈哈!動了!”

他把手機高高舉起。

“看見沒!看見沒!動了!往上移動了一百多米!”

“我就說他在裝死!我就說他在跟我玩心理戰!”

母親抬起頭,原本灰敗的眼神裏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動了?真的動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想要看一眼屏幕。

父親這次沒有推開她,而是得意洋洋地讓她看。

“看清楚!還在動!速度還不慢呢!”

父親指着屏幕上那個緩慢移動的紅點。

“這小子,肯定是看到我沒理他,怕我真停他生活費,這就老實了。”

“賤骨頭,不逼一把不行!”

母親盯着那個紅點,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是喜極而泣。

“動了就好,動了就好!”

她癱坐在地上,雙手合十。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親戚們也紛紛鬆了口氣。

二嬸笑着打圓場。

“我就說嘛,安安這孩子雖然身體弱點,但還是聽話的。”

“嫂子,你也太緊張了,二哥畢竟是親爹,還能害孩子不成?”

大伯也端起酒杯。

“是啊是啊,虛驚一場。來來來,接着喝,接着喝。”

包間裏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彷彿剛纔的劍拔弩張只是一個小插曲。

只有我,飄在半空中的我,看着那個移動的紅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不是我在爬,那是一頭狼。

我在失去意識前,聽到了狼嚎聲。

那聲音很近,就在岩石後面。

我現在的屍體,應該正被那頭飢餓的野狼拖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它咬住咬住了我的腿,正要把我拖回它的巢穴,作爲它新年的大餐。

那個紅點的每一次跳動,都是我身體的一次破碎。

父親居高臨下地看着母親。

“看見了吧?”

“差點被你壞了事!要是剛纔真報了警,警察上山一看,他在那兒生龍活虎地爬山,我這臉還要不要了?”

“還要被定個報假警的罪名!”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着母親的腦門,一下又一下。

“你這個掃把星,喪門星!”

“差點毀了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蛻變!讓他恨你一輩子!”

母親沒有反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機,嘴裏唸叨着: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恨我也行。”

父親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行了,別在這兒演苦情戲了。”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坐下喫飯!”

“看着你兒子怎麼征服雪山的!讓你看看,離開你那個溺愛的環境,他能有多優秀!”

他強行把母親拉起來,按在一張空椅子上。

母親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裏,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個手機屏幕。

紅點又動了一下,然後,再次靜止了。

狼可能累了,停下來進食。

父親卻毫不在意,他又發了一條語音。

“動了就趕緊爬!別像個娘們一樣磨蹭!剛纔那速度還可以,保持住!”

“十二點前到頂,老子給你發一千塊錢紅包!”

那一千塊錢,對他來說是賞賜,對我來說,是買命錢。

可惜,我再也收不到了。

我看着父親那張因爲酒精而通紅的臉,看着他嘴一張一合,噴出惡臭的酒氣。

“來,大家舉杯!預祝陳安特訓成功!預祝我們老陳家,出了個真男人!”

“乾杯!”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看着母親,她縮在寬大的椅子裏。

她面前的碗筷乾乾淨淨,只有那雙眼睛,紅腫、充血,盯着那個代表我生命的紅點。

她在祈禱它再次移動。

而我在祈禱,祈禱那頭狼喫得快一點。

至少,別讓我那個所謂的父親,再有機會對着我的屍體,進行他那噁心的教育。

4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十一點五十。

包間裏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那個紅點,自從那次短暫的移動後,就再也沒有動過。

一直停在距離一號營地四百米的地方。

父親的酒勁上來了,他看了一眼時間,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還有十分鐘。”

他環視了一圈親戚,眼神迷離又狂熱。

“我賭這小子,十二點準時進門。他肯定早就到了,躲在門口等着給我驚喜呢。”

“這小子從小就這德行,想討好我,又不敢直說。”

“我賭一瓶茅臺,他進來第一件事,就是跪下給我磕頭,說爸,我錯了,以前是我不懂事。”

父親哈哈大笑,笑聲在安靜的包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沒人接茬。

大伯低頭抽菸,二叔假裝玩手機,大伯母不安地搓着手。

大家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只有母親,依舊盯着那個紅點,嘴脣已經被咬出了血。

“咚”

遠處傳來了新年的鐘聲。

緊接着,窗外炸開了漫天的煙花。

紅的、綠的、金的,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歡呼聲隱約傳來。

十二點了,包間的大門緊閉。

沒有人推門進來,沒有人跪下磕頭。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門口,彷彿要把那扇門盯出一個洞來。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過去了。

門依舊紋絲不動。

父親的面子掛不住了。

他在這麼多親戚面前誇下的海口,設下的賭局,現在變成了一個笑話。

“媽的。”

他罵了一句,抓起手機。

“小兔崽子,敢放我鴿子?敢耍我?”

他撥通了我的電話。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

每一次嘟聲,都像是在父親緊繃的神經上拉了一刀。

就在父親準備掛斷重撥的時候。

電話通了。

不是無人接聽,也不是關機。

是被接聽了。

“喂?”

父親開了免提,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說話!啞巴了?敢不按時回來?你是不是皮癢了?”

飯桌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電話那頭沒有我的聲音。

只有呼嘯的風聲。

在這恐怖的風聲背景下,傳來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沉重、粗糙,伴隨着劇烈的喘息。

“是陳剛嗎?”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暴怒。

“你是誰?陳安呢?這畜生把手機給你了?還是他花錢僱你來演戲的?”

父親對着手機咆哮。

“告訴他!別裝了!讓他自己來跟我說話!”

“找個野男人來接電話算甚麼本事?想嚇唬我?老子是被嚇大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着顫抖,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驚恐。

“我是山地救援隊隊長,趙強。”

救援隊?

父親嗤笑一聲,正要開口嘲諷。

“演戲?你還在說演戲?”

電話那頭的聲音拔高,穿透了揚聲器,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顫抖。

“我在一號營地上方四百米的懸崖下找到他了!”

“他整個人都凍硬了!硬得像塊石頭!他的手裏他的手裏還攥着一張被撕碎的求救信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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