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去山裏挖野菜,
從山下挖到山上,從山上挖到山下,我足足挖了十八座山頭,
山上到處都是我挖的坑,
十八座山頭被我刨成篩子後,我總算挖到了一株碩大如甕的蘿蔔王。
“夠三個月口糧了!”
我喜極而泣,張口便啃。
可下一秒,牙齒一痛,我猛地驚醒,還是在寒窯裏,嘴裏死死咬着根燒火棍,
我叫沈明珠,丈夫出征後我苦守寒窯十八年。
夏天山洪暴發,寒窯被衝得稀爛,我沒遮身的去處,只能天當被、地當牀,
冬天寒窯破壁漏風,我身上沒有半件厚衣,手腳凍得全是凍瘡。
可就算日子過得再苦,我也甘之若飴。
直到今天,我沿街乞討時,撞見西涼皇帝駕臨朝貢。
那龍袍加身、氣度雍容的人,正是我等了十八年的夫君!
而在他旁邊那個雍容華貴的女子,是他的皇后,
而我十年前去尋找父親的龍鳳胎,正親暱地湊上前,喊他們“父王母后”,
......
我叫沈明珠,十八年前,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了窮困潦倒的蕭巖庭。
那年邊關戰事起,四方招賢,他看着我跟着他粗茶淡飯、連件像樣的衣衫都穿不上,眼底滿是愧疚。
“明珠,等我,我去邊關求功名,等掙下錦繡前程,回來風風光光接你,讓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信了。
這一等,便是十八年。
十八年,春去秋來,寒來暑往,窯外的十八座山,但凡能入口的野菜,都被我挖得一乾二淨,連草根都刨得只剩泥土。
後來野菜吃盡,我便只得放下昔日身段,裹着打滿補丁的破衣,進城沿街乞討。
一個善心老婦看我可憐,塞給我一個溫熱的白麪饅頭。
那饅頭,是我近半個月來見過最像樣的喫食,我寶貝極了。
可沒等我轉身,一陣馬蹄聲驟起,侍衛們手持長鞭,厲聲呵斥着清道。
“西涼王的鑾駕過境,閒雜人等,速速回避!”
街上的百姓紛紛避讓,慌亂間,一個膀大腰圓的侍衛揚鞭一掃,正打在我手腕上,白麪饅頭骨碌碌滾在地上。
我踉蹌着撲上去,連滾帶爬地追着那饅頭。
它一路滾到路中央,我也跟着跪爬過去,終於撿到饅頭,我忙不迭地攏在懷裏,胡亂擦了擦上面的泥。
可一抬頭,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路中央。
而西涼王的車輦正迎面走來。
明黃的車輦前,八匹高頭大馬簇擁着一人。
西涼王身着紫金袍,腰束玉帶,眉眼間的輪廓,像極了我的乞丐夫君。
是他。真的是他。
我守了十八年的夫君,那個說等打完仗就回來接我、讓我過上好日子的男人,如今竟成了西涼的君王。
而他身側的鳳輦上,端坐着一位女子,肌膚瑩潤,雍容華貴,正是他的皇后。
她掀着車簾一角,目光淡淡掃過我這衣衫襤褸、跪在路中央的乞丐,恰好瞥見兩個侍衛舉着長鞭要上前來驅趕,
她輕輕抬了抬手,溫聲道:“罷了,一個可憐人,不必爲難。”
說罷,她轉頭對身旁立着的華服女子吩咐道:“取些金瓜子來,給她吧,也算積點功德。”
那華服女子立刻屈膝應道:“是,母后。母后真是心善,連街邊的乞丐都這般體恤。”
說話間便轉身走向一旁的侍女,取了一小袋金瓜子,緩緩朝我走來。
華服女子一步步靠近,我看清了她的眉眼。
正是我的女兒——蕭念卿!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正要將金瓜子遞到我破碗裏,目光忽然頓住,
她認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