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鄰居爲了蓋大別墅,把地基往外擴了一米五,直接封死了我家的採光和出路。
我找他理論,他卻說:
“窮逼就別講究採光了,有條縫鑽過去就行。”
“你要是不服,就從天上飛過去啊!”
“我兒子在市裏規劃局上班,這塊地我說怎麼蓋就怎麼蓋!”
等他的別墅封頂那天,我直接把這塊宅基地捐給了村裏。
指定用途:建設新農村高標準公共廁所和垃圾中轉站。
就在他家別墅大門口正對面,距離不到2米。
既然你不讓我走,那大家都別想好過。
......
臘月二十六,我開着那輛剛提的奧迪A4,載着滿滿一後備箱的年貨回村。
本想着給爸媽一個驚喜,可車剛拐進家門口那條巷子,我就不得不一腳急剎踩停在原地。
原本能並行兩輛三輪車的寬敞巷道,此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聳逼人的紅磚牆,硬生生地頂到了我家院牆的根底下。
隔壁王大富家正在蓋房子。
三層歐式大別墅,羅馬柱還要包金邊的。
爲了所謂的氣派,他家把地基往外擴了整整一米五。
不僅吞掉了兩家中間的公共巷道,甚至連我家的界石都被壓在了他的水泥地基下面。
別說車進不去了,就連人都得側着身子,像做賊一樣貼着牆縫擠進去。
我看着眼前這堵牆,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哪裏是蓋房子,這分明是騎在我們家脖子上拉屎!
此時,王大富正站在二樓的腳手架上,指揮着工人往我家牆根下倒建築垃圾。
碎磚頭、水泥塊,嘩啦啦地堆滿了本來就狹窄的入口。
見我下車,他手裏夾着煙,居高臨下地皮笑肉不笑:
“喲,小林回來啦?混得不錯啊,都買上四個圈的車了?”
“怎麼樣?叔這房子蓋得氣派吧?以後可是咱們村的地標!”
我看了一眼那堆幾乎封門的垃圾,強壓着怒火,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王叔,你這房子氣派是氣派,但你這地基是不是擴得太多了?把路堵死了,以後我爸媽怎麼出門?萬一有個急事,救護車擔架都抬不進去!”
王大富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滿臉不屑:
“怎麼不能走?那不還留了五十公分嗎?”
“你看你這孩子,在城裏待久了就是矯情。咱們農村人哪有那麼金貴?側個身不就過去了嗎?”
“再說了,以前那路留那麼寬也是浪費,長草招蟲子的。不如讓我蓋房子,還能提升咱們全村的形象,這是好事!”
這是甚麼強盜邏輯?
侵佔公共資源,擠壓鄰居生存空間,到了他嘴裏反倒成了提升形象?
我深吸一口氣,指着地上的界石痕跡:
“王叔,做人得講道理。這界石還在下面壓着呢,你這是侵佔我家宅基地。”
王大富臉色一沉,剛纔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無賴嘴臉:
“林初,你少跟我扯甚麼界石不界石的。”
“你爸媽兩個老東西,腿腳都不利索,平時也不出門,留條縫給他們透氣就不錯了。”
“倒是你,一年也就回來這一兩趟。你爭這麼寬的路給誰走?難不成還要把這地帶到未來婆家去?”
聽到這話,我握着車鑰匙的手指節發白。
在農村,最惡毒的欺負就是欺負只有女兒的人家。
因爲我是獨生女,因爲我還沒結婚,在他眼裏,我家的地就是無主之物,他想怎麼佔就怎麼佔。
2
屋裏的爸媽聽見動靜,急忙走了出來。
看到我,我媽眼圈一下就紅了,卻還是拉着我的袖子,小聲勸道:
“初初,算了,別跟他吵。大過年的,惹不起......”
我爸蹲在門口,悶頭抽着旱菸,背脊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滿臉的憋屈和無奈。
看着父母這副忍氣吞聲的模樣,我心裏的火燒得更旺了。
我不也是爲了這個家嗎?
我不也是想讓他們腰桿挺直嗎?
“不能算!”我反手掏出手機,打開測距儀APP和錄像功能,對着現場開始取證。
“王叔,根據《土地管理法》和村裏的宅基地規劃,你這屬於違建。你要是不拆,我就去縣裏投訴你。”
“投訴我?”
一聲嗤笑從巷口傳來。
王大富的大兒子王強,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梳着油光鋥亮的大背頭,手裏轉着車鑰匙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着二兒子王剛,那是村裏出了名的二流子,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王強在縣裏規劃局當個編外人員,但在村裏人眼裏,那就是上面有人的大官。
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種看鄉巴佬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林初,你也算是讀過書的人,怎麼這麼不懂事?”
“這地基的紅線是我親自畫的,我說合規,它就合規。”
“你要是不服,儘管去告。信訪辦、住建局、城管隊,你隨便跑。但我提醒你,在這十里八鄉的一畝三分地上,我王家就是規矩。”
王剛在旁邊把手指捏得咔咔作響,惡狠狠地接話:
“跟她廢甚麼話?哥,她要是敢去告狀,明天我就開推土機把她家那破平房給推了!說是危房改造,我看誰敢攔!”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越聚越多,卻沒人敢上來幫腔。
竊竊私語聲鑽進我的耳朵:
“老林家這次是啞巴喫黃連咯。”
“誰讓人家只有個丫頭片子呢?鬥不過王家兩隻虎啊。”
“這就是生女兒下場,地被人佔了也沒轍,以後死了都沒人摔盆......”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爸猛地站起身,手裏的煙桿都在抖,指着王大富:
“你......你們欺人太甚!”
王大富站在腳手架上,居高臨下地吐了一口濃痰,正好落在我家院門口:
“老林,別不知好歹。我兒子說得對,這地我用了是給你們面子。”
“你要是不服,你就在天上飛啊!或者讓你閨女變出個把兒來,跟我兒子幹一架?”
鬨笑聲四起。
王強整理了一下衣領,冷笑着對我說:
“林初,把車挪遠點,別擋着我家運料的車。不然颳了蹭了,我可不賠。”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進了工地。
我看着他們一家三口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突然不氣了。
跟流氓講道理,是對牛彈琴。
跟法盲**律,是自討苦喫。
既然你們跟我講規矩,那我就用我的專業,給你們立立真正的規矩。
3
我沒有再當場發作,而是沉默地幫着爸媽把年貨搬進了屋。
因爲王家地基擴建的緣故,搬東西只能靠人從那五十公分的縫隙裏一點點往裏挪。
我身上那件新買的羊絨大衣,蹭了一牆的白灰,還被伸出來的鋼筋掛了個口子。
進了屋,我才發現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王大富家的別墅蓋得太高太近了。
尤其是那個還在施工的二樓大陽臺,懸挑出來一大截,像個巨大的棺材蓋,直挺挺地壓在我家客廳窗戶的正上方。
原本採光極好的堂屋,現在即使是大白天,也黑得像山洞一樣,必須開燈才能看見路。
壓抑,憋屈,讓人喘不過氣。
“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我媽一邊擦着桌子上震落的灰塵,一邊抹眼淚,“以前還能在院子裏曬曬太陽,現在抬頭就是他家的大陽臺,一點光都見不着。”
話音剛落,頭頂突然傳來呸的一聲。
接着是一口濃痰,順着窗戶縫隙,啪嗒一聲掉在了我家的窗臺上。
緊接着是王大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哎喲,不好意思啊,沒看見下面有人。這痰憋得難受,順嘴就出來了。”
然後是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我爸氣得抓起笤帚就要衝出去拼命,被我死死拉住。
“爸!別衝動!”
“他們一家子流氓,你現在出去就是送上門讓他們打,打了也是白打!”
我把爸媽按在椅子上,給他們倒了杯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省建工集團的高級建築設計師,我最擅長的就是看圖紙、搞規劃、走審批流程。
在專業領域,王強那個所謂的臨時工,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我並沒有閒着。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手機熱點,登錄了省裏的規劃信息公開平臺。
雖然村裏的具體圖紙還沒上網,但我通過系統內部賬號,調取了我們縣最新的“美麗鄉村建設及環境整治重點項目庫”。
我快速瀏覽着文件。
突然,一份《關於推進農村廁所革命及生活垃圾集中處理設施建設的通知》跳入我的眼簾。
文件顯示,縣裏今年有硬性指標,必須在年底前完成一批高標準的公共衛生設施建設。
但因爲選址難、徵地難,很多村子的指標都還沒完成。
如果在規定時間內完不成,是要被問責的。
我把地圖放大,定位到我們村。
我家這塊宅基地,處於村子的中心位置,交通便利,下水管網接口就在附近。
從專業角度看,這裏簡直是建設公共衛生設施的黃金地段。
王大富不是說地基是他畫的線,他說合規就合規嗎?
王強不是說他家就是規矩嗎?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甚麼叫國家標準,甚麼叫行政規劃。
我看着窗外王大富家那還沒拆除的腳手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爸,媽,別收拾了。”
“這房子,咱們不住了。”
“咱們去城裏住大平層,至於這塊地......我要把它變成王大富一家這輩子最大的噩夢。”
4
我不顧爸媽的阻攔,拿着打印好的《土地紅線復原協議書》草案,再一次站在了王大富家的工地前。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給他們的,也是給自己的。
如果不走這最後一步流程,日後他們可以說我不教而誅,說我不念鄰里舊情。
我要做的,是仁至義盡,然後趕盡S絕。
王大富正跟幾個工頭模樣的男人在院子裏喝茶,桌上擺着中華煙和好酒,一副暴發戶的派頭。
見我拿着紙過來,他眯着眼,連屁股都沒抬一下:
“喲,小林這是想通了?來給叔道歉的?”
我把協議書平鋪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語氣平靜:
“王叔,咱們兩家幾十年的鄰居。我不也沒想把事情做絕。”
“只要你把擴出來的這一米五地基退回去,把你家那個越界的陽臺拆了,恢復公共通道的原狀,這事兒就算翻篇。”
“我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我也不想去法院告你們,費時費力。”
空氣安靜了三秒。
隨後,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聲。
王大富笑得前仰後合,滿臉的橫肉都在顫抖,他指着我,對旁邊的工頭說:
“聽聽!你們聽聽!這丫頭片子是在教我做事呢!”
這時候,王強從屋裏走了出來,手裏還拿着個對講機,裝模作樣地指揮着甚麼。
他拿起那份協議書,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撕成了兩半,團成紙球,隨手扔進了旁邊的水泥攪拌機裏。
“林初,你是不是腦子讀書讀傻了?”
王強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逼視着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退回去?拆陽臺?你知不知道這別墅我花了多少錢設計?那是歐式宮廷風!拆了你賠得起嗎?”
“別拿法院嚇唬我。法院判決下來也就是個調解,就算判我違建,執行局敢來拆我家房子嗎?”
“在這村裏,我王家就是天!”
他越說越起勁,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明擺着告訴你,這地我佔了就是佔了。別說一米五,哪怕我把你家院子全佔了,你也只能乾瞪眼!”
“嫌路窄?嫌沒光?那是你家命賤,配不上好風水!”
“你要是不服,你就在天上飛啊!長不出翅膀就給我忍着,或者滾回城裏去!”
周圍的工人和趕來看熱鬧的村民都跟着起鬨,嘲笑聲像潮水一樣將我包圍。
在這幫人眼裏,弱肉強食是天經地義,有權有勢就可以肆意妄爲。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來拼命,被我死死拽住。
我看着王家父子那副囂張到扭曲的嘴臉。
我笑了。
笑得比他們還燦爛。
“行。”
我點點頭,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巷子:
“王強,這話是你說的。既然我不配走地上的路,那這塊地......我也不要了。”
“希望到時候,你們別求着我回來。”
說完,我拉着爸媽,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後視鏡裏,王大富還在衝着我的車尾燈吐口水,罵罵咧咧道:
“甚麼東西!嚇唬誰呢!”
他不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笑得這麼開心了。
5
把爸媽安頓在城裏的大平層後,我沒有去單位,而是直接開車去了縣政府大樓。
我是省建工集團的高級設計師,手裏有不少省重點項目的設計經驗。
對於縣裏的相關部門來說,我這種級別的專家主動上門,那絕對是座上賓。
在亮明身份後,我順利見到了分管新農村建設的張主任。
此時,他正對着滿桌子的文件愁眉苦臉。
年底了,廁所革命和環保下鄉的指標還差一大截。
這可是硬任務,完不成是要被問責的。
但難就難在選址。
建公廁和垃圾站屬於鄰避設施,誰都不願意建在自己家門口,徵地拆遷的阻力大得驚人。
“張主任,我這次回來,是想響應家鄉號召,爲新農村建設出一份力。”
我開門見山,將一份裝訂精美的《捐贈協議》和一張全綵的效果圖鋪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我願意將我名下位於王家莊村中心的一處宅基地,連同附屬院落,共計180平米,無償捐獻給縣裏,作爲公共建設用地。”
“不僅如此,考慮到財政壓力,我個人自願出資三十萬,作爲專項建設基金,用於該地塊的設施建設。”
張主任一愣,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手裏的茶杯都差點沒拿穩:
“林工,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無償捐地?還倒貼三十萬?”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這輩子也沒見過幾回。
我微笑着指了指效果圖:“我是專業的,圖紙我都設計好了。”
“這裏位置極佳,處於村子幾何中心,人口密集,交通便利,最適合建設高標準的公共衛生設施。”
“我規劃了一座五星級標準的鄉村公共衛生間,採用新中式設計,美觀大方。”
“旁邊配套一座全封閉式負壓垃圾壓縮中轉站,解決全村生活垃圾亂堆亂放的痛點。”
張主任激動地站了起來,看着圖紙頻頻點頭:
“好!好啊!這設計太漂亮了!這就是我們需要的標杆項目!”
“如果建成了,這可是全縣乃至全市的示範工程啊!”
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就注意到了圖紙上的細節,指着旁邊的一棟建築輪廓猶豫道:
“這個......林工啊,這個公廁的位置,離這戶人家是不是太近了點?”
圖紙上,公廁的排風口距離王家別墅的大門,只有不到兩米。
我面不改色:“主任,您看,這戶人家蓋的是三層大別墅,說明這家人思想覺悟高,也是村裏的門面。”
“正如您所說,這是示範工程。把這麼漂亮的公廁建在他家門口,正好能和他的別墅相映成趣,體現了現代新農村生態宜居的理念。”
“而且,這塊地我已經捐了,現在是國有建設用地。在紅線範圍內施工,合理合法。”
看着那三十萬的支票和完美的政績指標,張主任心裏的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
在政績和法律面前,王大富的面子算個屁。
“林工大義!”張主任緊緊握住我的手。
“特事特辦!我馬上安排走綠色通道,審批流程三天內走完,下週就讓施工隊進場!”
一週後,是個黃道吉日。
王大富家的別墅主體工程完工,正在搞封頂儀式。
院子裏擺了三十桌流水席,大紅鞭炮鋪了一地,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全村的人都來捧場了,連村支書都被請坐了主位。
王大富穿着一身紅唐裝,滿面紅光地穿梭在酒席間,舉着酒杯大聲吹噓:
“看到沒!這就是實力!”
“以後這巷子,就是我王家的私家花園!誰敢不服?”
“林家那個丫頭片子,前兩天還跟我叫板,現在不還是灰溜溜地滾回城裏了?”
王強也喝得醉醺醺的,摟着幾個狐朋狗友,指點江山:
“在咱們這片,就沒有我擺不平的事兒!以後這路我想封就封,誰管得着?”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傳來一陣震動。
“轟隆隆”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壓過了鑼鼓聲。
衆人驚訝地回頭,只見幾輛印着市政環衛建設、建築工程的大型工程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