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小舅子給了女兒一個大紅包當壓歲錢。
女兒很寶貝，一直貼身放在口袋，捨不得用。
直到這天她在超市看到岳父一家愛喫的貓山王榴蓮，說要用壓歲錢給大家買。
可她打開小舅子給的紅包卻發現，裏面放的是一疊冥幣。
看着懵懂的女兒，我怒從心頭起，質問小舅子甚麼意思。
小舅子吊兒郎當的說。
“我又不是不給，只是打麻將把錢輸光了暫時沒錢給用這個替代一下而已，等贏了錢我再補上不就行了。”
妻子也跟着和稀泥。
“就是啊，我弟弟又沒有惡意，大過年的，你就別斤斤計較了。”
我冷笑一聲，沒有言語。
第二天小舅子帶女朋友上門時，我把見面紅包裏的錢換成了他給我打的欠條。
對他女朋友說。
“我不是不給，只是小舅子欠我不少錢，你拿欠條找他給你補也是一樣的。”
1、
一疊花花綠綠的冥幣，散落在女兒手心。
上面印着的“天堂銀行”字樣，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彤彤沒見過這個，懵懂問我。
“爸爸，這錢怎麼跟平時的不一樣呀？”
她的聲音軟軟的，周圍幾個導購和顧客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們身上。
有好奇的，有驚訝的，還有憐憫。
原本一大家子熱熱鬧鬧逛超市的氛圍，也瞬間被死寂替代。
我攥緊了拳頭看向給女兒紅包的小舅子。
他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伸手將冥幣重新塞回紅包裏，謊話張口就來。
“這錢是新款的，所以彤彤沒見過。”
“給彤彤的壓歲錢就是彤彤的，買甚麼貓山王榴蓮，舅舅現在不愛吃了。”
最後壓低聲音嘀咕。
“姐夫你這是甚麼表情？我又不是真不想給。”
“本來是想包兩千的，結果前一晚打麻將把錢輸光了，手裏沒現金，就找了這個替代一下。”
“等我贏了錢，再給彤彤補上不就行了？多大點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用冥幣給一個五歲的孩子當壓歲錢，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岳父岳母也連連附和。
“耀耀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讓彤彤拿不到紅包傷心，才這麼做的，說到底也是爲了彤彤好。”
“對對對！彤彤的心意我們收到了，不用買！”
他們七嘴八舌的，想把這件事輕輕揭過去。
妻子也攥住我的胳膊，微微朝我搖頭，希望我能夠別計較。
可女兒純真的眼眸，像烙鐵一樣，燙的我心底發疼。
彤彤年紀再小，也意識到了甚麼。
她眼底逐漸蓄滿淚水，問我。
“爸爸，我是不是不能用這個錢買小舅舅和外公外婆愛喫的東西給他們了？”
女兒才五歲，不想讓她知道，用冥幣當壓歲錢的惡毒之處。
也不想讓她知道，她喜歡的小舅舅和外公外婆，還要否認這種惡毒。
我拿走了女兒手裏的紅包，將她抱了起來，隔絕了那些針扎一般的視線。
語氣盡量溫柔下來。
“當然不是，只是小舅舅和外公外婆捨不得讓彤彤花錢而已，咱們回去準備一個不花錢的禮物給他們好不好？”
女人盯着我看了一會兒，把小腦袋埋進我懷裏，聲音悶悶的說好。
老婆許星塵追了上來，伸手想從我手裏接過彤彤，表情有些難堪。
“一家人高高興興的，你這是幹嘛啊。”
“你也知道他一天天的也沒個正形，還愛瞎鬧，盡幹些不靠譜的事兒。”
我避開她的手，沒有把彤彤交給她。
許星塵放柔了聲音。
“所以我弟弟真沒有惡意，大過年的，你就別斤斤計較了。”
“買榴蓮的錢我來出，那個紅包裏的冥幣，回去我給換成真錢，行嗎？別生氣了。”
我看着許星塵，只覺得內心前所未有的疲憊。
她似乎永遠在我們父女和她弟弟之間，選擇她的弟弟。
我聲音沙啞的應了一聲。
“嗯。”
許星塵鬆了口氣，臉上浮現笑意，覺得我真會讓女兒受了這份委屈。
回到家，我哄睡了女兒，剛回房間躺下，許星塵就從背後抱了上來。
語氣裏透着討好。
“老公，不生氣了吧？”
“明天你可要給我弟弟的女朋友包個大紅包，別讓她看輕了我們家。”
是了，明天小舅子第一次帶女朋友上門，家裏的長輩要給見面紅包。
妻子說小舅子好不容易找到個女朋友，讓我幫忙撐撐面子，給女孩包個大紅包。
我準備了兩個紅包，我和妻子的，一個裏塞了一萬零一。
只不過，我剛剛把紅包裏的錢換成了別的，但我對妻子說。
“準備好了。”
然後推開她的手，去了客房。
第二天，小舅子許星耀帶着女孩上了門。
岳父岳母無比熱情，把女孩誇的心花怒放，順勢遞上了見面紅包。
我和妻子也拿出紅包跟着遞了出去。
妻子捏住紅包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差點掛不住，因爲紅包太薄了。
我出聲安撫，語氣再正常不過了。
“裏面塞東西了的，不過不是錢，是許星耀的欠條。”
2、
妻子瞬間臉色大變，想要將紅包收回來。
但岳母岳母怎麼能讓她做這種丟面子的事兒，一把奪過去塞給了女孩。
妻子恐慌一把將我推倒角落，死死掐住我的胳膊。
“你開玩笑的對嗎？”
“我弟弟可好不容易纔找到個女朋友！我爸媽也盼着他結婚盼了許多年！”
“他們都樂呵呵的開始準備婚禮了，你不會用一個紅包搞砸一切的，對不對！”
她說到最後，臉上已經滿是憤怒，聲音也有些歇斯底里了。
因爲她很清楚，我這個人，從不開玩笑。
我看着她和昨晚看到女兒紅包裏塞冥幣時截然不同的反應，心寒到了極點。
“搞砸一切？”
我故作不懂，語氣有些陰陽怪氣。
“怎麼會呢，我這不是學小舅子給我女兒壓歲錢，稍微的將紅包裏的錢替換了一下而已，又沒有惡意。”
許星塵震驚的看着我。
“你居然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可她依舊再爲小舅子給女兒冥幣當紅包辯解。
“我弟就是直腸子，根本想不到冥幣會犯甚麼忌諱，你這麼高情商，能想不到往見面紅包裏塞欠條有多惡毒嗎？”
話落，小舅子的女朋友突然站起身，將兩個裝了欠條的紅包摔在桌上，滿目怒容。
“你們家這是甚麼意思？不願意給見面紅包可以不給，在裏面放欠條是想暗示甚麼？”
接着她一巴掌甩在小舅子臉上。
“許星耀！我們完了！”
許星塵面色慘白，都快急哭了。
“老公！你快去和那姑娘解釋啊！你就是開個玩笑！放錯了！”
岳父看清了紅包裏的欠條，抄起柺杖就砸上來。
“許星塵，看看你找了個甚麼玩意兒！竟然做出這麼惡毒的事兒！”
“要是害耀耀娶不到老婆，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直接避開了，岳父差點摔倒在地，岳母連忙扶住他，語氣刻薄。
“我就說周嘉然不是甚麼好東西！完全就是見不得咱兒子好！”
“耀耀往他女兒紅包裏塞冥幣還是太善良了，就應該往他家送花圈！直接咒他去死！”
看吧，他們不是不知道往紅包裏塞冥幣有多惡毒，他們只是沒把我女兒放在心上。
許星塵怕自己的爸媽真不認她，語氣祈求。
“老公，你快把之前準備的兩萬多塊錢拿出來啊，你又不是沒有，爲甚麼非要弄的這麼難堪！”
她到現在還不明白，這就不是錢的事情。
我對她徹底失望了。
我上前攔住了那姑娘，拿起裝着欠條的紅包說。
“紅包我不是不給，只是小舅子欠我不少錢，你拿欠條找他給你補也是一樣的。”
“對了，這只是一部分，欠款一共有六十七萬，你以後可以經常來，然後每次都可以從我這裏拿走欠條。”
這話直接把姑娘氣的七竅生煙，一腳踹開苦苦哀求她別走的小舅子，直接離開了。
我也抱緊女兒轉身就走，和許星塵擦身而過的時候，我開口道。
“女兒受的委屈你這個當媽的不討，那就我給她討。”
許星塵一路在後面追。
回到家後，卻被我直接關在了門外。
她沒帶鑰匙，只能瘋狂拍門。
“周嘉然！你混蛋！把事情搞完這樣你就拍拍屁股走人，讓我怎麼辦？”
“你得給他們一個交代，要不然我爸媽和弟弟肯定恨死我了！”
“你開門啊！”
可我遲遲沒有回應，她意識到，我這次，真的生氣了。
只能小聲的啜泣着和我道歉。
“老公，是我錯了，我昨晚不應該幫我弟弟說話的，我會讓他來給女兒道歉的。”
“但是你先想辦法幫他把女朋友哄回來，好嗎？”
我充耳不聞，給女兒打開了動畫片。
動畫片的聲音斬斷了門外許星塵的聲音，也斬斷了我對她的感情。
3、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震天響的砸門聲驚醒了。
睡夢中的女兒也被嚇哭了。
我並不驚訝，該來的遲早要來，早點解決也好。
我先安撫了女兒，纔開的門。
小舅子就一副受害者的嘴臉在門口大聲訴苦。
“大家快來給我評評理啊。”
“我好不容易找個女朋友帶回家，我這好姐夫卻故意在紅包裏塞欠條，直接把我女朋友給氣走了！”
“我現在哄也哄不回來，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門外擠滿了人。
有被動靜吸引出來看熱鬧的鄰居，還有岳父岳母帶過來一羣“討公道”的親戚。
小舅子才控訴完，親戚們默契的接上了他的表演，唱起了白臉。
“嘉然啊，你應該知道這年頭找個老婆多難，怎麼還做出這種過分的事情呢？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啊。”
“那還是你小舅子，他要是真找不到老婆，對你也沒好處啊。”
表面上說是誤會，實際上就是說我惡毒。
我冷眼看着這羣人，只覺得好笑。
我開了口，聲音十分清晰。
“小舅子，我這不是在學你嗎？”
“你給我女兒的壓歲錢可以用冥幣替代，我給你女朋友的見面紅包就用欠條替代。”
“多公平！”
來幫着討伐我的親戚裏，有不少是不清楚內情的。
聽到我這話，看岳母一家的表情詭異了起來。
小舅子有些惱羞成怒，跳起來和我爭辯。
“那能一樣嗎？我往你女兒壓歲錢紅包裏放冥幣，又不會真的就會讓她去死！”
“你往見面禮紅包裏放欠條，我可是女朋友都沒有了！”
“要講公平是嗎，那有本事你讓你女兒去死啊！”
他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死寂。
咒一個小孩去死，真的很惡毒。
就連正想張口爲許星耀說話的許星塵，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突然，我感覺袖子被拽住了。
我心頭一跳，連忙回頭。
就看到女兒還是跟出來了。
她仰頭看着我，雙眼含淚。
“爸爸，小舅舅不喜歡我，對嗎？”
剛剛許星耀說的混賬話，都被女兒聽到了。
這一瞬間，我被怒火衝昏了頭腦。
我抱住女兒，捂住她的耳朵，死死的盯着這一家子。
表情駭人的讓小舅子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我將早就找好的欠條全都扔了出去。
“如果你不想你以後的每一任女朋友收到的見面禮都是欠條的話，就把這六十七萬，一分不少的還回來！”
“要不然就法庭上見！”
“希望到時候你用冥幣也能請到辯護律師！”
“你不能這麼做！”
小舅子免責漲的通紅，表情慌張。
因爲在他看來，我一直都是個溫和的人，要不然也不會一次又一次的借錢給他。
可現在，我臉上再沒有半點溫度。
小舅子環顧四周，試圖向自己的爸媽和親戚們求救。
巨嬰就是這樣的，一輩子都在想讓別人幫自己的解決問題。
最後他看向了許星塵。
“姐！”
許星塵還是開了口，語氣責備。
“周嘉然！都是一家人，你至於把事情做的那麼絕嗎？”
接着安撫許星耀。
“你姐夫肯定是開玩笑的，怎麼可能真的告你呢。”
親戚們也紛紛開口，指責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彷彿我多麼的十惡不赦。
女兒緊緊攥住我的衣袖，眼裏含着淚，表情惶恐不安。
我看着許星塵，忽然笑了。
在許星耀咒女兒去死的時候，她不發一言。
我不過是要個欠款，她就跳出來指責我把事情做的絕。
我對她的最後一絲期望，也消失了。
4、
看着這羣恨不得將我貶進泥裏的親戚，我也不慣着。
我把女兒抱進屋，又拿了一疊欠條出來。
“許星耀的六十七萬只是開胃菜。”
我看向還在極力安撫小舅子的許星塵。
“既然你說我事情做的絕，那我就讓你看看，甚麼纔是才叫做的絕！”
我翻着欠條，拿出一張展示出來，看向其中一個親戚。
“二姑，你女兒出國留學，學費生活費一共二十八萬。”
“當時你求到了我這裏來，直接給我跪下說是爲了孩子的未來，等她以後賺了錢就會還我。”
“結果呢，現在一分錢沒還，還到處說我是冤大頭。”
二姑的嘴脣哆嗦着，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
我又拿起一張張的欠條，一個個的點名。
“還有三舅。”
我這次還翻出一段語音。
“你賭錢輸了十萬，被人堵在巷子裏，半夜三點給我打電話求救。”
“我幫你還了錢。”
“現在你家又是買車買房的，唯獨忘了欠我的十萬塊。”
許衛東夫婦連忙改口。
“嘉然，我看就是許星耀的錯！他活該！你看這錢......”
我冷笑一聲。
他們是爲了兒子能結婚才咬牙買房買車的，貸款一堆，別說十萬了，一萬他們都沒有。
鬧大了，說不準會讓他們的兒子像許星耀一樣，媳婦都娶不上。
然而這都還是冰山一角。
自從我和許星塵結了婚，他傢什麼親戚都來找我借錢。
親的不親的，都有。
林林總總借出去一百多萬。
就還了幾萬！
其餘的全把我當成做慈善的了。
之前是礙於情面，我纔沒有做的太難看。
我把所有欠款都給唸了一遍。
最後看向岳父岳母。
“你們的養老錢，可也是我每個月在給，每個人一個月兩千。”
“轉了四年，將近二十萬！”
“可你們卻連我女兒兩千的紅包都要換成冥幣，那就把這二十萬全還回來！”
說到最後，這些親戚已經一個都不敢吱聲了。
他們沒想到，我會跟他們算這些賬。
岳母還有些不服氣，辯解道。
“你也說了那是養老錢，又不是欠款，憑甚麼還！”
“你娶了我們許家的人，幫襯我們許家人也是應該的！”
“至於欠款，他們又沒人說不還，你那麼有錢，讓大家慢慢還怎麼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非要把所有人逼死不成？”
我覺得挺好笑的。
“怎麼，就我娶了你們許家的人不成？其他女的都死絕了？所以纔要我一個人就幫襯所有親戚！”
我面若寒霜，沒有一點心軟的意思。
“所有的欠條和借錢的聊天記錄，通話錄音，我都有！”
“今天我把話放這，一週之內，所有欠款，一分不少地打到我賬戶上。”
“少一分錢，我就把這些證據全部提交給法院，一個都跑不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還會把你們欠錢不還、用冥幣羞辱孩子的事兒，寫成帖子發到網上。”
“你們在不在意我不知道，但你們的兒女，肯定會在意的！”
“你敢！”
岳父氣得抄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過來，我側身避開，冷冷的道。
“你看我敢不敢。”
答案是，敢。
而且所有親戚都意識到了這一點，表情又悔又怒。
他們大概覺得，自己借錢不還，我都沒說甚麼，肯定很好欺負。
於是連人都不當了。
那就別怪我心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