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學開學後，我媽成了寢室的宿管阿姨，嚴密控制我的一切。
不久後，我看着手上的退學書，心臟彷彿要跳出胸口。
下一秒，媽媽衝進宿舍。
她的眼神像是利刃，聲音恐怖如斯，“誰允許你退學的！”
我將退學書護在懷裏，一字一句道：“我自己，我要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
媽媽搶走退學書，拽着我往外走，“你現在就跟我去找輔導員撤銷退學！”
我低頭狂笑，“來不及了，我已經自由了。”
1
大學報到那天，空氣中充滿了自由的味道。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媽媽身旁鋪牀褥，偷偷看了眼手機。
“媽，都收拾完了，我送你出去吧，免得趕不上回家的車。”
媽媽眉眼含笑，“不用回去了，媽應聘了學校的宿管，等下直接去上班。”
我癱坐在牀上，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媽媽溫和的笑容瞬間變得恐怖如斯。
“那你的工作怎麼辦？”
“辭掉了，工作哪有你重要。”
好不容易評上的高級教師，就這樣被她輕易地辭掉了。
我的心沉入谷底，媽媽又多了一個綁架我的理由。
室友們露出羨慕的眼光。
“倩倩，你媽媽對你真好！”
“這四年都能有媽媽陪着，太幸福了吧。”
我扯出一抹苦笑。
真的幸福嗎？
媽媽聽着室友們的話，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倩倩，剩下的交給我吧，你跟她們一起去喫飯吧，認識第一天，大家多熟悉一下。”
“剛剛陶蘭說想去喫火鍋？食堂二樓有小火鍋，乾淨便宜還好喫，就不要去外面吃了，順便還可以瞭解下食堂都有甚麼。”
陶蘭熱情地挽着我，“謝謝阿姨，倩倩我們走吧。”
我被拉扯着出門，回頭望向媽媽弓着腰的背影，心中思緒萬千。
莫非真的像爸爸說的那樣，我成年上大學成年後媽媽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不等我思考，室友齊悅的聲音傳進耳朵。
“倩倩，阿姨以前是做甚麼工作的啊。”
“高中老師。”
齊悅捂着嘴驚訝道：“難怪我覺得阿姨有種教導主任的氣質，爲了陪讀連這麼好的工作都辭掉了，你媽媽好愛你呀。”
“那阿姨是宿管，豈不是會對我們寬容些？”
三個人眉開眼笑，全是對我媽的喜愛。
我卻開心不起來，勉強擠出一句，“我媽很古板，她只會比別人更嚴格。”
這所謂的爲你好，只會讓我感到無比的窒息。
上大學並沒有讓我逃離我媽的掌控。
她不僅掌握我的每一條行動路線，還用親密付監視我的每一筆消費。
“倩倩，早飯怎麼才花了兩塊，那能喫甚麼有營養的！”
“就說你照顧不好自己，算了以後還是我給你打飯吧，你直接來我這裏喫。”
“都下課十分鐘了，你怎麼還沒回到寢室？”
“同學和你說話呀？參加甚麼社團啊，那能有甚麼用！”
“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上，沒事就去圖書館好好看書。”
“他爲甚麼來找你？是不是喜歡你？”
每天，我不僅要說明每一筆消費，還要解釋我和別人的關係，甚至要爲她的疑神疑鬼道歉。
我的室友可以自由的散步、交友、參加社團活動、打卡自己想喫的美食。
而我時刻活在我媽的監視下，連出校門打印資料都要經過她的批准。
2
一個月後陶蘭生日，她想出去熱鬧一下，提議道：“明天剛好週末，晚上一起去胡桃裏喫飯吧，我男朋友寢室的人也會去，你們介意嗎？”
“好啊好啊，又能聽歌又能喝酒，正好釋放一下。”
齊悅擔憂地看向我，“倩倩，阿姨能同意你出去嗎？”
我頓時紅了臉，聲音微弱，“我…問問吧。”
陶蘭挽上我的胳膊，“我陪你一起去，說不定阿姨看在我生日的份上就同意了呢，就去喫個飯，我們早點回來。”
她的生日還要遷就我，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別人的生日宴，以前也有同學邀請過我，媽媽卻說你上次考試考的那麼差，有甚麼臉同別人出去玩。
她總是用各種理由不讓我出門，漸漸地也就沒人找我玩了。
我第一次知道餐廳裏會有樂隊表演，氣氛會這樣嗨。
飯店幾乎坐滿了，或許是因爲離學校近的原因，都是和我們差不多大的人。
內心壓抑的情緒好似找到了傾瀉口，我跟着人羣瘋狂的晃動搖擺。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我本能地緊張起來，抓起手機飛速跑進衛生間。
“怎麼才接電話！到飯店了？”
我顫顫巍巍地回答，“飯店人多有點吵，沒聽到。”
主唱響亮的嗓音透過牆面傳進來。
“甚麼餐廳音樂聲這麼大！算了，就你們四個人嗎？給我拍個視頻。”
我咬着脣回到餐桌上，攥着手機的手微微出汗。
陶蘭看出我的窘迫，“你媽的電話？”
我垂下眼眸，惴惴不安道：“她讓我拍個視頻。”
此言一出，四個男生識趣地拿起餐具躲到一邊。
我迅速拍了視頻發過去，我媽沒有回覆，我心裏總覺得不安。
齊悅輕笑，“第一次撒謊？”
陶蘭一聽，笑着談起她高中時揹着家裏人談戀愛，期間和爸媽說過多少謊言的事。
他們兩人高中在一起的，相約上了同一所大學。
聽完，我眼裏只有羨慕，不僅是羨慕他們的愛情，更羨慕他們的自由。
今天晚上是我從小到大離自由最近的一次。
媽媽同意我參加時破天荒地說我長大了，可以有自己的社交。
她當時這樣說，是因爲周圍人太多，要維持自己的形象。
可我沒忽略她那冰冷的眼神，在逼迫我說留下。
我的內心在叫囂，就一次，哪怕就一次。
所以，我忤逆了她。
對面的男生見我愣神，遞給我一杯果汁。
“別擔心了，沒事的。”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這就是你說的四個人？”
“還學會撒謊騙人了！一出門就學壞！”
“這燈紅酒綠的，是喫飯的地方嗎？跟着一羣男的來這裏喝酒鬼混，你是不是賤啊？”
“小小年紀不學好，開始想男人，我就不該讓你出門！”
尖酸刻薄的罵聲一句接着一句，室友們的臉色從震驚變成尷尬，半張着嘴想要勸說卻不知道說甚麼。
我拉着她祈求，“媽，我錯了，我們走吧。”
媽媽不依不饒地甩開我，指着剛纔給我倒飲料的男生，“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心裏藏着甚麼骯髒的心思，我告訴你，離我家倩倩遠一點！”
3
我幾乎哀求，“媽，我求你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回去吧好不好？求你了，我們走吧！”
媽媽走了兩步後回頭啐了一口，“不要臉！告訴你馮倩倩，別甚麼人都跟着學，也別誰給你點好處就往人身上貼。”
我急得哭了起來，用力拽着媽媽往外走，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室友們現在看我的眼神。
媽媽依舊喋喋不休地數落，“要不是我看到你手機定位在這種地方，說不定還真讓你們給混過去了。”
“這都是些甚麼人，跟男人喝酒蹦迪，還騙我是慶祝生日，甚麼好人會來這種地方慶祝生日，那燈光跟夜店似的，能是甚麼好飯店！”
“我告訴過你不要出去鬼混，你偏不聽，我要是不來，待會是不是都和那人滾到酒店去了！不要臉的賤貨，怎麼就是不聽話！”
她邊罵邊打，我從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我媽媽嘴裏說出來。
那天，我在被窩裏哭了一整晚。
室友們開始遠離我，校園裏也會有人見到我後和身邊的朋友交頭接耳。
我知道，這四年又會和以前一樣，沒有人願意靠近我。
媽媽不會懂，她只會說。
“你畢業就回家當老師，以後跟她們沒有交集。”
“都是一羣只會鬼混的壞孩子，你跟她們玩甚麼。”
“以後回家了，高中初中的同學不都是是你的朋友。”
或許她說的是對的，我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可她也沒在意過我的感受，只把我當做一個任由她安排的機器，一個提線木偶。
她以愛之名，給我編織了一個看不見的牢籠。
我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教室圖書館寢室，沒有一絲多餘的安排。
腦海裏不斷地閃過兩個詞，謊言和逃離。
念頭一旦生成，就會像雨後春筍般瘋漲，我想獨立，想逃離媽媽的控制。
路過招聘欄時，我盯着上面的廣告許久。
快餐店兼職，13元/時。
四年，也能攢下很多錢了，可媽媽不會同意。
“馮倩倩？你想找兼職？”
我順着聲音望過去，是上次被媽媽罵的唐池，他正看着我。
我連忙彎腰道歉，“那天對不起。”
唐池扯扯嘴角，笑的很是陽光，“沒關係......”
不等他說完，媽媽的電話打了過來。
“下課20分鐘了，怎麼還沒回來，你在路上幹甚麼呢？”
我慌亂地看向四周，“路上遇見導師，問了些考研的事。”
掛了電話後我急急忙忙跑回宿舍，心跳快得不行。
媽媽沒發覺異常，將飯菜擺在我面前，“你想考研？”
我咬着筷子默默點頭。
媽媽打開電腦，收集了好多資料發給我，“可以考，以後再多花點時間在圖書館，宿舍裏影響學習。”
我抿着脣，抬眸又落下，反覆幾次後終於開口。
“媽，我想勤工儉學。”
媽媽猛地站起，拔高音量。
“勤工儉學？我缺你喫還是缺你穿了？”
“不是......我就是想積累一些工作經驗。”
“胡鬧！你是要進學校當老師的，這些工作經驗有甚麼用！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學，是爲了讓你出門端盤子的嗎？”
“既然想考研，就別在沒用的事上浪費時間。”
我放下碗筷，拎着包走進圖書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4
我在本子上隨便亂畫，保護花朵的玻璃罩變成了長滿荊棘的牢籠，澆水的園丁手上連着絲線，操控着花朵的每一個枝葉。
唐池不知何時坐在了我旁邊，低聲問詢。
“你畫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
“畫的不錯，有沒有興趣加入美術社？”
我捏緊筆桿無聲拒絕。
初中時我課間經常去找美術老師問問題，我媽聽說後立馬給學校打電話，說美術老師影響我學習。
之後救把家裏所有與美術有關的東西全部扔掉，邊扔邊罵。
“學這些有甚麼用！我爲你付出那麼多，是爲了讓你當一個沒用的美術老師嗎？”
她要是知道我加入美術社，一定會大鬧學校的。
唐池拿過我的本子細細觀看，平整的本子被他攥出褶皺。
“想逃出去嗎？我可以幫你。”
我驀地抬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爲甚麼幫我？”
唐池勾着脣角，眼底有着我看不懂的落寞，“等以後告訴你。”
也許是我太想逃離媽媽的控制，所以對唐池的話沒有半點防備。
他在鹹魚上自己開店鋪，幫畫頭像、封面、板報等，可以分一些單子給我。
我有些懷疑自己的能力，他卻拉着我走到另一側的書櫃，挑了幾本畫畫相關的書給我。
“你有天賦有靈氣，多學習一下，肯定沒問題。”
“這種訂單賺不了很多錢，可以參加比賽贏取獎金，還可以參加遊戲海選，你的作品被採用的話，會得到很多報酬。”
我抱着工具書，在圖書館裏呆了一下午，晚上回去時，媽媽沒有一絲察覺。
我的心臟狂跳了一整晚，原來這就叫陰奉陽違，好像並不難。
此後的日子，我像是找到了世界的漏洞，不斷地在這裏找尋我想要的知識。
我越來越幸運，甚至爭取到了自己一個人去食堂喫午飯的權利。
媽媽在喫上並不吝嗇，我用親密付幫唐池買豐盛的午飯，再用他給我的錢買一份廉價的快餐。
不知不覺間，我竟攢了1000塊，等過幾天繪畫比賽的獎金髮下來，我可以買一個二手的平板，就不用一直借唐池的了。
我滿心歡喜地走出了圖書館，外面下着雨，空氣裏充滿了自由的味道。
這場雨下的突然，很多人躲在門口避雨，我忽然很想衝進雨裏。
雨點打在身上的時候，一種怪異的爽感遍佈全身，我不管不顧地跑回了宿舍。
即便是媽媽的數落，也沒能消滅我心中的快感。
我憧憬着自己打開牢籠的那一刻。
第二天，我和唐池坐在一起喫午飯，他買了兩杯奶茶。
“祝賀你得獎。”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唐池緊張地站起身。
不等我回頭看清楚時，媽媽搶過奶茶重重摔在地上，然後反手一個耳光甩在我臉上。
“我就知道！淋雨都能笑得出來，肯定有鬼！果然是談戀愛了！”
“又是你這個臭小子！我告訴你們，現在立即分手！”
捂着火辣辣的臉，心裏突然起了報復的心思。
我挽上唐池的胳膊，倔強地抬着頭。
“不，我已經長大了，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媽媽眼睛通紅，又狠狠甩我兩巴掌。
“馮倩倩！你要不要臉，別人給點好處就跟人家好，怎麼這麼賤！”
我咬着脣，眼淚不自覺的往下掉。
“對，我就是不要臉，怎麼了？那你別管我啊！”
我清楚，她生病了，因爲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