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年初一,奶奶給家裏的保姆放了假,指着髒衣服命令挺着大肚子的媽媽手洗。
媽媽的手凍得通紅腫脹,
剛接點熱水就被奶奶一腳踹翻了暖壺,滾燙的開水濺了一地。
“矯情甚麼?當年我在鄉下生你男人的時候,剛下地就去河裏砸冰洗尿布,也沒見死人!”
“你那個窮酸孃家沒教過你規矩嗎?想在我們老李家過年就得幹活!還是說你指望你那個鄉下種地的老孃來幫你?”
“趕緊洗!洗不完不許喫飯!還有這碗求子符水,大師說了必須空腹喝,要是敢吐出來一口,我就讓你把地上的髒水舔乾淨!”
看着媽媽含淚吞下那碗散發着惡臭的黑水,奶奶得意地坐在沙發上嗑着瓜子,滿臉鄙夷。
我冷冷地看着這一幕,轉身去開門,
門外停着的不是奶奶的拖拉機,而是一輛紅旗轎車。
這一刻奶奶還不知道,
她嘴裏那個“鄉下種地的老孃”正是這江城市雷厲風行的新任女市長。
01
我打開門。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靜靜停在雪地裏,與我們這個破舊的家屬院格格不入。
車上走下來一個穿着中山裝的男人,手裏拎着幾盒看不出來牌子的禮物。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
“請問,這裏是宋雲女士的家嗎?”
我還沒來得及點頭,奶奶的聲音就從我身後傳來。
“幹甚麼的!大年初一就上門討債,晦不晦氣!”
她衝了出來,手裏還拿着那把打掃院子的破掃帚。
當她看到男人手裏提着的禮盒時,臉上的鄙夷更深了。
“又是你那個窮孃家派來的?年年就知道打秋風!今年還換上紙盒子了,裝甚麼城裏人!”
奶奶認定那是媽媽的窮親戚,來借錢的。
男人愣住了,試圖解釋:
“老太太,您誤會了,我們是......”
話沒說完,奶奶的掃帚已經狠狠抽在了他身上,
“誤會甚麼!滾!我們家沒錢給你這種窮鬼!”
男人的臉色變了,但依舊保持着冷靜:
“老太太,我們沒有惡意。”
“我管你有沒有惡意!大年初一上門就是不安好心!”
奶奶瘋了一樣,指着角落裏的狼狗大吼:
“大黑!咬他!給我把他轟出去!”
惡犬撲了過去,男人只能狼狽地退回車裏,迅速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門“砰”地一聲被奶奶關上。
她轉過身,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媽媽身上。
“看看你孃家!一點規矩都不懂!大過年的上門是想咒我們家死嗎!”
她還不解氣,一腳就朝着媽媽隆起的肚子踹了過去。
媽媽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摔在冰冷的雪地裏。
“哎呦,國富家的,這是怎麼了?”
鄰居王秀蓮嗑着瓜子,眼神裏全是幸災樂禍。
她瞟了一眼媽媽的肚子,陰陽怪氣地開口:
“老話都說,肚子尖尖肯定是個帶把的。不過這孕婦可不能太嬌氣,太嬌氣了,會把肚子裏的福氣都作沒的。嬸兒,你可得好好立立規矩。”
奶奶一聽這話,腰板挺得更直了。
媽媽痛苦地蜷縮在雪地裏,臉色慘白,她捂着肚子,額頭上全是冷汗。
忽然,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身下蔓延開。
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衝過去扶住媽媽:
“媽!你流血了!救命啊!”
奶奶卻冷笑一聲,吐掉嘴裏的瓜子皮。
“裝甚麼裝,流幾滴血就大呼小叫。”
這時,爸爸李國富打着哈欠從屋裏走出來,看到院子裏的一片狼藉,眉頭緊皺。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媽媽一眼,反而先去安撫王秀蓮。
“秀蓮,是不是她們娘倆吵到你了?你別怕。”
我哭着抓住他的褲腿:
“爸!快送媽去醫院!她流了好多血!”
李國富厭惡地踢開我的手,看了一眼他剛洗過的新車。
“不行,車剛洗的,真皮座椅,不能弄髒了。”
媽媽痛得幾乎說不出話,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着爸爸的褲腳,卑微地哀求:
“國富......救救孩子......那是你的兒子啊......”
王秀蓮假惺惺地湊過來,
“哎呀,雲姐這是動胎氣了吧?國富哥,我看也別去大醫院了,花那冤枉錢。村頭那個赤腳醫生有偏方,一副藥下去保管就好了。”
奶奶一聽能省錢,眼睛都亮了。
“對!就去那!花那冤枉錢幹嘛!”
她說着就要上前,想把媽媽強行拖去柴房,不讓她“亂跑”。
我看着眼前這三個魔鬼,胸中的恨意與絕望幾乎要將我吞沒。
我發瘋一樣衝進廚房,抓起一把菜刀。
冰冷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送我媽去醫院!”我嘶吼着,眼淚模糊了視線,
“不然,我就死在這裏,讓你們李家大年初一就見紅!”
02
李國富最是迷信,他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車門:
“晦氣玩意兒!就知道給老子添堵!”
他同意了,卻不肯伸手抱一下媽媽。
“一身的血,髒死了,讓她自己上去。”
我咬着牙,艱難地將已經快要昏迷的媽媽半背半拖地弄上了汽車後座。
媽媽的身體冰涼,氣息越來越微弱。
車子終於啓動。
我剛鬆一口氣,奶奶卻一把拉開副駕駛的門擠了上來。
“我得盯着你們,省得你們娘倆聯合起來坑我的錢,去甚麼大醫院亂花!”
車開出沒多遠,李國富的手機響了。
他一看來電顯示,臉上的不耐煩立刻變成了諂媚的笑。
電話那頭傳來王秀蓮嬌滴滴的聲音:
“國富哥......我被剛纔你家那狗叫聲嚇到了,現在心口還怦怦跳呢......”
“哎呦我的心肝!”李國富立刻緊張起來,
“你別怕,我馬上就到!”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一個急轉,朝着王秀蓮家的方向開去。
媽媽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我瘋了一樣朝他嘶吼:
“你幹甚麼!媽媽在流血!她快要死了!”
李國富頭也不回,反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閉嘴!秀蓮身體弱,金貴得很!你媽皮糙肉厚,死不了!”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心越來越冷。
車子很快停在王秀蓮家門口。
李國富滿臉心疼地將王秀蓮攙扶上車。
王秀蓮一上車,看到後座的血跡,立刻誇張地捂住鼻子。
“哎呀,甚麼味兒啊,真難聞!國富哥,快開窗散散味,我聞着頭暈。”
李國富二話不說,按下了所有的車窗。
臘月的寒風灌了進來。
媽媽本就因失血而渾身冰冷,此刻更是抖得不成樣子。
我脫下自己的外套,緊緊裹住媽媽,用我小小的身體擋在她面前。
副駕駛上,奶奶體貼地將車裏的暖風口全部對準了王秀蓮。
她甚至還回過頭,一把將我給媽媽蓋着的外套扯了過去。
“秀蓮身子弱,你個小丫頭片子火力旺,凍不死!這衣服給秀蓮蓋蓋腿!”
我的薄毛衣根本抵擋不住嚴寒,可我顧不上自己,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媽媽。
媽媽的意識已經模糊,嘴裏微弱地念叨着一個名字:
“媽......媽......”
她在喊姥姥。
李國富從後視鏡裏輕蔑地瞥了一眼,嗤笑道:
“喊誰呢?喊你那個種地的老虔婆嗎?她現在就算從土裏刨出來也救不了你!”
前面路口是紅燈。
爲了逗王秀蓮開心,李國富故意在綠燈亮起時猛踩油門,又在下一個路口前急剎車。
車子劇烈地一頓。
後座的媽媽因爲慣性,狠狠撞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徹底昏死過去。
03
“爸!快開快點!我媽快不行了!”我帶着哭腔尖叫。
李國富卻依舊慢悠悠地開着車,甚至還騰出一隻手去給王秀蓮遞瓜子。
“開那麼快乾甚麼?秀蓮會暈車的。”
前方就是市裏最好的三甲醫院,我眼看車子就要開到門口,
可李國富卻方向盤一轉,徑直開了過去。
“爸!醫院到了!”
“甚麼醫院?那是銷金窟!進去沒個幾萬塊出得來?”
他冷哼一聲,“我帶她去前面的職工小診所,便宜。”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家診所我知道,破舊不堪,連個像樣的醫生都沒有。
“不行!”我發瘋一樣撲過去搶奪方向盤。
後座的奶奶反應極快,她一把抓住我的頭髮,狠狠將我的頭朝車窗撞去。
“小賤人!想造反啊!”
劇痛讓我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車子停在了那家破舊的診所門口。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老醫生走出來,只看了一眼車裏的情況,就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這是大出血啊!得趕緊送大醫院剖腹產!我這裏接不了!”
李國富卻像個無賴一樣堵在門口。
“甚麼剖腹產?你就是想騙錢!她就是普通的動了胎氣,你隨便給她開點止痛藥就行了!”
醫生被他蠻不講理的樣子氣得臉色發青,知道和他說是說不通了。
他轉身回到診所,撥打了120。
沒多久,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這是最後的希望。
救護車上的醫生衝了下來,要求家屬立刻隨車去醫院並先繳納押金。
李國富一聽到“錢”這個字,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向後退了一大步。
王秀蓮在他耳邊煽風點火:
“國富哥,你可別被騙了。這年頭醫院黑得很,人還沒治呢就要押金,肯定有詐。”
李國富深以爲然。
他對醫生擺擺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們沒錢。你們把人拉走隨便治吧,治不好我們可不給錢。”
醫生氣得怒斥:
“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但情況緊急,他們還是強行將媽媽抬上了救護車。
我哭着,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們三個人就那麼冷漠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們被拋棄了。
救護車上,醫生一邊給媽媽做着緊急處理,一邊焦急地對我說:
“小姑娘,你媽媽情況非常危急,必須馬上手術!快,聯繫能簽字、能交錢的家屬!”
我拿出手機,顫抖着撥打李國富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對面傳來的不是他的聲音,而是煙花的爆炸聲和王秀蓮銀鈴般的嬌笑聲。
“喂!又幹嘛!煩不煩!”
李國富不耐煩的聲音從嘈雜的背景中傳來。
我泣不成聲:“爸!醫生說媽媽必須馬上手術!要交錢,要你簽字......”
“別煩我!”
他的聲音充滿了輕蔑與厭惡。
“秀蓮被剛纔的血嚇到了,我正陪她放煙花壓驚呢!天大的事也等我放完煙花再說!”
04
救護車抵達了市三甲醫院。
急診科立刻爲我們開啓了綠色通道,媽媽被第一時間推進了搶救室。
但護士很快攔住了我,遞過來一沓單子。
“小姑娘,你媽媽需要立刻進行剖腹產手術,押金五萬,必須直系親屬簽字。”
五萬。
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有過年攢下的幾百塊壓歲錢。
我“撲通”一聲跪在了繳費窗口前,哭着哀求:
“求求你們,先救人好不好?錢我一定會補上的!”
工作人員無奈地搖頭:
“對不起,小姑娘,醫院有規定,系統是鎖死的,我們也沒辦法。”
我不能放棄。
我借來護士的手機,再次撥通了李國富的電話。
這一次,我平靜地說:
“我媽醒了,她要交代銀行卡密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隨即,李國富貪婪而急切的聲音傳來:
“等着!我們馬上到!”
不出十分鐘,李國富就帶着奶奶和王秀蓮火急火燎地趕到了醫院。
他衝到我面前,第一句話就是:
“密碼呢?”
一個醫生拿着手術同意書走了過來,神色嚴肅地對李國富說:
“你是病人家屬吧?情況很危急,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一個,我們建議保大。”
話音剛落,奶奶就尖叫起來。
“保小!必須保孫子!我盼了半輩子的孫子!那個賠錢貨死就死了,無所謂!”
李國富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就在這時,旁邊的王秀蓮柔聲說:
“國富哥,我聽老人家說,剖腹產的孩子不聰明,將來沒出息。還是......還是順產吧,對孩子好。”
李國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對醫生說:
“對!順產!你們給她打催產素,讓她自己生!別想騙我們花剖腹產的冤枉錢!”
醫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瘋了嗎?病人心跳都快停了,順產就是要她的命!你這是在謀S!”
李國富卻撒起潑來,指着醫生的鼻子大罵:
“你纔想謀財害命!我告訴你們,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老婆順產,我就去衛生局投訴你們!”
兩人正在激烈爭執,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小護士慌張地跑了出來,聲音帶着哭腔:
“不好了!病人大出血,心跳停止了!”
“媽!”
我發瘋一樣衝向手術室,跪在地上不停的衝爸爸磕頭。
“求求你們,救救我媽媽!求求了!”
可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沒有錢,愛誰救誰救。”
他轉而從兜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寶貝似的塞進了王秀蓮的手裏。
“秀蓮,別怕,別被晦氣衝撞了。這五萬塊錢你拿着,給你壓驚。”
五萬塊。
媽媽的救命錢。
我看着那沓嶄新的紅色鈔票,心裏滿腔的恨意。
就在這時,醫院大廳的電視裏,突然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本臺最新消息,新任市長今日突擊視察本市醫療衛生工作,其車隊已抵達市三甲醫院樓下......”
與此同時,急診大廳的大門被一羣穿着黑色西裝的保鏢猛地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