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某醫科大學的碩士,終於考編上岸。

入職等待期,我閒不住,去了一傢俬立醫美診所當面診醫生。

可沒幹兩個月,院長爲了暴利,就把正規藥全換成了三無水貨。

開我那天,她把聽診器扔出診室,將2000塊甩在我臉上。

輕蔑地看着我:“這是你上個月的提成。”

“以後,是網紅臉的天下,你這種死板的醫生,誰還會要你?”

我沒說話,默默收了錢走了。

半個月後,我穿着一身藍色的衛生監督制服,戴着執法記錄儀,走進了這家診所。

前院長看見我,玻尿酸都嚇歪了,拼命給我塞卡求我放過。

我笑了笑,拿出藥品溯源掃碼槍。

“劉院長,錢的事不急。”

“我們先來聊聊,你家給顧客注射生長因子冒充玻尿酸,讓人臉爛了的事兒。”

1

午後手術排期時間,諮詢室正吵得不可開交,院長劉梅的尖嗓門穿透了隔音玻璃。

“林遠,你出來一下。”

我放下手裏的病歷,感覺有些不對勁,順手將手機調成了錄音模式塞進白大褂口袋。

劉梅就站在大廳裏,身邊還挽着一個穿着緊身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的年輕人。

“給你介紹下,這位是張唐尼,咱們店特聘的金牌整形美容師,以後醫療部就歸他管了。”

美容師?管醫療部?

我看着那個叫唐尼的,他連正眼都沒看我,手裏轉着車鑰匙,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我心裏大概有數了。

“劉院長,有話您就直說吧。”

劉梅翻了個白眼,雙臂抱胸。

“林遠,現在醫美不好做,得跟上潮流。你面診太保守,這也勸退那也勸退,顧客想打十支你只給打兩支,業績怎麼上得去?現在流行的是甚麼?是直角肩,是精靈耳!唐尼老師在這方面是專家。”

她頓了頓,終於圖窮匕見。

“所以董事會研究決定,對醫療團隊進行優化。你呢,就幹到今天吧。”

我被辭了?

我雖是新人,但也兢兢業業。

爲了保證醫療安全,我勸退了多少不適合手術的顧客,又挽救了多少差點毀容的臉。

現在,一句太保守,就把我打發了?

短暫的驚愕過後,我甚至有些想發笑。

寒窗苦讀數載,我越發想謀求一份能真正爲人民健康的職位,所以閒暇時都在備考衛健委,經過我的不懈努力,終於上岸。

衛生健康委員會的政審剛結束,我正愁怎麼開口辭職,她倒是幫我解決了難題。

按照勞動法,無故辭退加上未休的年假,賠償金怎麼也得有三萬。

拿着這筆錢,安安心心去新單位報到,再好不過。

我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

“只要賠償到位,我沒意見。”

劉梅見我如此鎮定,精心描畫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賠償?”她笑了,“林遠,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我爲甚麼要賠償你?”

“上個月那個顧客要做全肋鼻,你非說人家基礎好不需要,攔着不讓做,這算不算給公司造成損失?”

“還有你,死腦筋,非要用進口正版藥,現在國產高仿多便宜?你這是不是浪費公司成本?”

我明白了,她這是鐵了心要賴掉這筆錢。

“劉院長,那個顧客是疤痕體質,做全肋鼻風險極大,術前評估單上你也簽了字的。”

“至於藥品。”我看着她,“醫療的核心是安全,不是暴利。用假藥毀了容,賠償的恐怕不止是幾個錢吧?劉院長,你是想做品牌,還是想被顧客在網上掛到倒閉?”

她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林遠,你別以爲拿個碩士文憑就了不起,在這個圈子裏,不懂營銷你就是個廢物!我勸你識相點,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着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心中冷笑。

幸好手機錄下了她這番話。

現在我的新工作還沒最後公示,不宜橫生枝節,就算賠償金少點我也認了。

這筆賬,等我穿上那身制服,再跟她慢慢清算。

可是,當我打開那個信封,看到裏面的兩千塊錢時,我還是被這個女人的無恥給震驚了。

賠償金額:兩千元。

“劉院長,這數目不對!”

“就兩千,愛要不要!”

她坐在真皮沙發上,修着指甲。

“林遠,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現在誰還用你這種不懂變通的書呆子?唐尼老師一張嘴,三分鐘開的單,不比你講半天病理強?”

我的專業堅守,就值兩千塊?

“兩千?你這是打發叫花子?”

我怒火中燒。

“怎麼?嫌少?這是根據你的業績,和你對診所口碑造成的負面影響,綜合評定的。”

“你這幾個月死腦筋,給診所擋掉了多少財路,沒讓你倒賠錢就不錯了!”

劉梅尖酸刻薄地說道。

“財路?我這是在救命!你真以爲醫療是兒戲?”

“林遠!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猛地把指甲銼拍在茶几上,指着大門。

“錢就這麼多,不要就滾!現在就給我滾蛋!”

我盯着她那張填充過度的臉,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劉院長,你真要這樣?這診所裏的每一筆非法行醫,每一盒假藥的批號,手術室的無菌情況我都一清二楚。”

我看着她開始躲閃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問。

“你非要把一個最懂你診所黑幕的人,變成你的敵人?”

“林遠,你入職簽過競業協議,要是敢出去胡說八道,我讓你在醫美圈混不下去。”

劉梅又恢復了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彷彿捏死我像捏死一隻螞蟻。

我看着她這副模樣,反而被氣樂了。

競業協議?

那是約束合法行爲的,可不是保護違法犯罪的護身符。

沒必要再談了。

2

走出診所,我聯繫了當初帶我的主任。

這是我對這個行業還抱有的一絲希望。

電話一通,主任就嘆了口氣。

“小林啊,別衝動。劉梅這人路子野,那個唐尼是她小情人,我也沒辦法。她還在圈裏羣裏說你......說你私下收顧客紅包。小林,聽我一句,兩千就兩千吧,別把執業證搞吊銷了。”

掛斷電話,我只覺得荒謬。

恪守醫德,換來一個受賄的污名?

我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還沒從這種噁心中緩過來,劉梅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林遠,考慮到唐尼老師沒有執業證,你回來帶他一個月,把注射手法和急救流程都教會他。”

她頓了頓,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這一個月沒工資,就算是你爲之前造成的業績損失做補償。不然那兩千塊,你也別想要了。”

白乾一個月?還教無證人員非法行醫?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節發白,恨不得順着網線過去給她一巴掌。

但想到衛健委那邊入職還需要時間,現在鬧翻,這潑婦萬一去舉報我“醫療事故”,就算最後查清了,也可能給我檔案添上麻煩。

小不忍則亂大謀。

“行。”

這個行字,不是妥協,是她噩夢的開始。

白乾的第一天,劉梅把我帶到庫房,指着一堆全是外文、沒有中文標識的藥盒。

“把這些藥的配比和用法都整理出來,教給唐尼,今天必須弄完。”

我一言不發,拿起一盒“溶脂針”,全是韓文,連生產日期都沒有。

中午空調壞了,我擦着汗假裝整理,那個唐尼跑進來,一臉不屑。

“林醫生,劉姐說了,你就負責寫教案,實操我自己來,別把你那套老土的審美傳染給我......”

我看着這個連血管神經分佈都不知道的美容師,甚麼也沒說,只是把口罩戴得更嚴實了些。

然後我悄悄拿出手機,對着那些走私的水貨藥品,開始拍照錄像。

第二天的晨會,劉梅站在所有人面前,對着那個唐尼大加讚賞。

“做醫美就要有互聯網思維,不能總守着那些死板的教科書。”

她的目光輕蔑地掃過我。

“有些醫生啊,讀了那麼多年書,腦子還是轉不過彎,你們以後多跟唐尼老師學,別讀死書。”

每個字都像是在踐踏醫學的尊嚴。

我低着頭,推了推眼鏡,沒有作聲。

週五,劉梅組織團建,名義上是給我餞行。

酒桌上,唐尼喝多了,摟着劉梅的肩膀,大着舌頭。

“劉總,以後技術這塊就看我的了!保證讓您成本降到最低,一支玻尿酸我能給它稀釋成三支打!”

他話頭一轉,指着我。

“不像有些人,自命清高,這麼多年一點油水都撈不着,最後連自己的賠償金都保不住,真是個傻叉......”

滿桌的諮詢師都跟着笑起來,那笑聲充滿了銅臭味。

這難道是甚麼值得炫耀的事?

我實在坐不住,拿起手機。

“我去趟洗手間。”

躲在衛生間裏,我看着鏡子裏疲憊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短信。

【海寧市衛生健康委員會】尊敬的林遠同志:您已通過我委的錄用公示,請於3月1日憑本函及個人身份證件前來報到。

一股壓抑已久的激流,瞬間沖刷掉所有的疲憊。

好啊,不是喜歡讓我白乾嗎?

我就用這最後的時間,幫你把你診所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都做成鐵證。

從現在起,我說了算。

我開始假意四處投簡歷,表現得焦慮不安,心裏卻在倒計時,等着劉梅自掘墳墓。

結果,真的處處碰壁。

一週過去,連個願意面試的小診所都沒有。

這太反常了!

直到一個獵頭朋友偷偷告訴我:

“老林啊!你得罪劉梅了?她在行業黑名單裏說你嚴重醫療事故,還偷拿診所藥品!現在全城的醫美機構都不敢用你!”

我知道劉梅狠毒,卻沒想到她能如此趕盡S絕!

她這是要徹底斷了我的職業生涯!

第二天,劉梅把我叫到院長室,臉上是勝利者的微笑。

“林遠,最近找下家,沒人理你吧?”

她把玩着手裏的美容儀,眼神惡毒。

“我明說了。剩下的日子,你給我老老實實教唐尼!再敢有二心,我就跟所有人說,你林遠不但技術不行,人品更有問題,還在手術檯上騷擾女顧客!”

“到時候,別說醫生,你就是想去藥店當售貨員,都沒人敢用你!”

我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寒光。

造謠性騷擾?這是要把我往死裏整。

“劉總您放心,我會傾囊相授的。”

她對我屈服的態度很滿意,揮揮手讓我出去。

3

一番恐嚇之後,她終於肆無忌憚了。

白乾的第二十天,她把我堵在配藥室,扔過來一張入庫單。

“把這個簽了,醫藥代表在後門等着。”

我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入庫單上寫的是國產正規玻尿酸,可我知道,送來的貨絕對是那批每支成本二十塊的奧美定替代品。

這批貨,是要打進人臉裏的。

“劉總,這貨不對版,我不能籤。”

“林遠,你少跟我裝清高!讓你籤就籤,囉嗦甚麼!”

“這是違禁藥,一旦出事,顧客會毀容,這是要坐牢的。”

“我呸!給你臉了是吧!”

劉梅一把奪過單子,尖銳的指甲差點戳到我的眼睛。

“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被我踩在腳下的窮醫生!在我這兒,我說的就是規矩!讓你籤,你就得籤!”

看着她因貪婪而扭曲的臉,我內心反而一片冷靜。

底線,是不能破的。

但硬碰硬,我也許會喫虧。

我沒再反駁,跟着她走到後門。

送貨的麪包車極其隱蔽,沒有任何醫藥公司的標識。

劉梅催促着,把電子簽字板塞到我手裏。

“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我接過筆,剛要碰觸屏幕,突然手一抖,簽字筆掉進了旁邊的醫療廢棄物桶裏,沾滿了血污。

“哎呀,劉總,這筆髒了,我有潔癖,碰不了啊!”我故作驚慌,把手背在身後。

“送貨的小哥趕時間,要不您直接在他手機上籤一下就行了,都是走個過場。”

劉梅罵罵咧咧:“真是甚麼事都幹不好,廢物!”

爲了不耽誤卸貨,她不耐煩地奪過送貨員的手機,在屏幕上重重地劃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那個“發送成功”的界面,我知道,劉梅已經親手把自己的逮捕令,上傳到了雲端。

我回到診所,變得格外順從。

劉梅大概以爲我徹底被她拿捏了,行事更加大膽。

她讓我給唐尼打下手做吸脂手術,我就老老實實遞器械。

她讓我把過期的肉毒素標籤撕掉,我就一聲不吭地處理。

她以爲我在認命,卻不知道,我是在收集證據。

手術室不達標的空氣檢測數據、沒有消毒記錄的器械包、非法行醫的手術視頻,我該備份的備份,該上傳的上傳。

這些東西,在我離開後,都會變成射向她的子彈。

4

終於,熬到了第三十天。

我主動去找劉梅,說可以走了。

她頭都沒抬,直接把那兩千塊錢轉賬記錄截屏發給我。

“收到了吧,滾。”

這是怕我多待一秒,影響她那個小情人的權威?

我平靜地收拾好自己的聽診器,轉身背起我那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晚上,我的手機就刷到了本地熱搜。

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網紅博主,正在我的前東家門口直播哭訴。

“家人們,我的臉毀了!這家店給我打的少女針,現在全結塊了,又紅又腫!”

“醫生說裏面全是雜質!還要開刀取出來!”

“劉梅你出來!你們是不是用假藥了?這臉還能要嗎!”

視頻裏,粉絲和喫瓜羣衆把診所圍得水泄不通。

劉梅和唐尼躲在玻璃門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看着屏幕,想象着劉梅焦頭爛額的樣子,心裏說不出的痛快。

過了不到半小時,她的語音信息就彈了過來,全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林遠你個混蛋!是不是你沒給唐尼教對配方!我給你五萬,你現在過來把這事平了!”

“你快說話!不然我讓你在海寧市徹底身敗名裂!”

我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過去。

“劉院長,有些爛臉,錢是修不好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補齊我的3萬賠償金,並公開道歉。”

可劉梅卻發來一段長達60秒的髒話,我聽完直接拉黑。

按說,我已經和她兩清了。

可半個月後,我還是去了那家診所。

只不過,這一次,我不是來面診的。

一進店,我徑直穿過大廳,推開了院長室的門。

劉梅正對着一桌子的公關方案發愁,一抬頭看見我,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衝過來。

“老林!你可算來了!快快快,幫我看看那個網紅的臉怎麼補救,價錢好商量!”

我沒有理她,只是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藍色的執法證,掛在胸前。

“劉梅。”

“所有人停止診療活動,原地站好。”

“海寧市衛生健康委員會,現依法對你機構進行突擊衛生監督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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