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弟弟考上大學那年,我爸立了個“旺家規矩”。
他規定,“以後每年除夕咱們都在餃子裏包一顆紅棗,誰喫到誰就是家裏的‘天選錦鯉’,要負責全家這一年的所有開銷。”
從那年開始,每年喫到紅棗的都是我。
爲了讓我甘心掏錢,我爸總是笑眯眯地給我戴高帽。
“南枝,大師都說了,你是天生的‘旺家命’。”
“這錢讓你出,是在給你積功德。你弟弟以後飛黃騰達了,頭一個要報答的就是你這個大姐!”
這個糖衣炮彈哄着我,當了一年又一年的冤大頭。
直至去年我才把家裏蓋那棟三層小樓的欠款還清。
原以爲能攢點嫁妝錢了。
我爸卻在飯桌上宣佈:“今年特殊,承業要去搞上市公司的項目。”
“誰喫到紅棗,這一百萬的缺口就歸誰補。”
“這是咱們家翻身的大仗,只有福氣最大的人才配出這個錢。”
他才說完,我一口咬到了堅硬的棗核。
喉嚨一陣腥甜,我沒敢嚼。
硬生生把那顆尖銳的棗核連帶着滾燙的餃子皮整個嚥了下去,裝作無事發生。
今年我不再想做這個錦鯉了。
1
“今年這大紅棗進誰肚子裏了?”
我爸筷子懸在半空,眼睛已經死死釘在了我臉上。
他篤定是我。
畢竟這麼多年,他在包餃子時做的記號只有我看不懂。
“南枝,是不是你?”
那顆棗核還在食道里劃得生疼。
我端起面前的醋碟喝了一大口,強壓下喉嚨裏翻湧的血腥氣。
我抬起頭,面無表情地張嘴。
“不是我。”
我爸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胡扯!除了你還能有誰?”
“大師都批過八字,咱們家就你命格最硬最旺財。”
“這紅棗長了眼睛也會往你嘴裏鑽,你怎麼可能沒喫到?”
他說着直接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在地板上劃出“滋啦”一聲。
他幾步跨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的碗。
碗裏還剩三個餃子。
他伸出手指就在裏面摳挖,餃子皮被戳得稀爛,肉餡散了一桌子。
沒有。
我爸的呼吸粗重起來,臉上法令紋劇烈抖動。
他把空碗舉起來仔細看了看,又低下頭在桌上的殘渣裏翻找。
“不可能,我明明......”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收聲,心虛地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
隨後又換上一副嚴厲的表情瞪着我。
“南枝,你是不是不想出這一百萬?”
“你是不是把棗核藏起來了?”
我扯過一張紙巾擦掉嘴角的醋漬。
胃裏那顆棗核正頂得我難受。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
“爸,餃子都在這兒了,沒有就是沒有。”
“您要是不信,把地上的渣子也掃起來驗驗?”
我爸徹底急了。
這一百萬是弟弟宋承業進大公司的敲門磚。
要是沒人出這筆錢,他在親戚面前吹的牛就全破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的彷佛要捏碎我手骨。
“你少給我裝蒜!”
“往年都是你,今年怎麼可能不是?”
“肯定是你怕花錢,偷偷嚥下去了是不是?”
“或者是藏舌頭底下了?”
手腕傳來劇痛,但我一聲沒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爸,您這話說得有意思。”
“這桌上四個人,四張嘴。”
“憑甚麼紅棗一定要在我的碗裏?”
“您怎麼不翻翻承業的碗?”
“說不定咱們家最有福氣的錦鯉,今年換人做了呢?”
我爸聽了這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鬆開我的手,轉頭看了一眼正埋頭玩手機的宋承業。
“胡說八道!”
“你弟弟那是幹大事的人,這種福氣落不到他頭上。”
“再說了,他還在讀書創業,哪來的錢?”
“這紅棗就是認主,它知道誰福氣大就往誰嘴裏跑。”
宋承業這時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嘴裏還嚼着半個餃子。
“姐,你就別賴了。”
“爸都急出汗了。”
“一百萬對你來說又不難,你那個公司不是剛發了年終獎嗎?”
“趕緊把棗核吐出來,把錢轉給我,我還要去跟合夥人開會呢。”
我看着這張理所當然的臉。
這就是我花了六年積蓄供出來的弟弟。
全身上下的名牌,手裏最新的手機,連內褲都是我買單。
現在張口就要一百萬,連句“請”字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想掀桌子的衝動,伸手去拿宋承業面前的碗。
“既然你們都說沒有,那就大家都檢查一遍。”
“爲了公平,誰也別落下。”
我的手剛碰到宋承業的碗邊,我爸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手背上。
“啪”的一聲。
我的手背瞬間紅腫起來。
“你幹甚麼!”
“你弟弟正喫飯呢,你翻甚麼翻?”
“髒不髒啊你!”
我收回手,看着手背上浮起的五指印,眼眶發酸。
我抬頭直視我爸那雙噴火的眼睛,字字清晰地問他。
“爸,爲甚麼不能翻弟弟的碗?”
“您不是說這是天選錦鯉嗎?”
“萬一老天爺今年就是想讓弟弟出這一百萬呢?”
我爸被我問住了,臉憋成了豬肝色。
半晌才惱羞成怒地吼道。
“哪來那麼多廢話!”
“我說在他那兒就沒有!”
“這餃子是我包的,我能不......”
他再次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咳嗽兩聲掩飾。
“總之,這紅棗肯定被你藏起來了。”
“今天你要是不把棗核交出來,這一百萬你也得掏!”
2
“憑甚麼?”
我冷笑一聲,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沒喫到就是沒喫到。”
“您要是覺得我藏了,那就報警帶我去醫院拍片子。”
“只要醫生說我肚子裏有棗核,這一百萬我砸鍋賣鐵也給。”
“但要是沒有,您怎麼說?”
我爸被我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在這個家當了一輩子的土皇帝,從來沒人敢這麼頂撞他。
“好啊,翅膀硬了是吧?”
“敢跟你老子叫板了?”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他給一直坐在旁邊裝死的我媽使了個眼色。
“老婆子,你還愣着幹甚麼?”
“給我搜!”
“我就不信這死丫頭能把棗核變沒了!”
我媽嘆了口氣,放下碗朝我走來。
“南枝啊,你就別犟了。”
“咱們家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你弟弟那個項目真的很重要。”
“你是姐姐,幫襯一把怎麼了?”
“非要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纔好?”
她走到我身後,伸手就來捏我的下巴。
“張嘴,讓媽看看。”
“是不是藏舌頭底下了?”
我偏頭躲開。
“媽,我說了沒有。”
我媽臉色一沉,手上的力道瞬間加重。
她常年幹活,手勁極大,手指死死卡住我的兩腮,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裏。
“讓你張嘴就張嘴!”
“跟你爸頂嘴就算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劇痛讓我不得不張開嘴。
我媽立刻湊近,眯着眼睛往我嘴裏瞧。
她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我口腔裏攪動,粗糙的指腹刮過我的牙齦和舌苔。
我感到一陣噁心,胃裏的酸水直往上湧。
“嘔——”
我忍不住乾嘔出聲。
她沒在嘴裏找到棗核,又開始把手伸向我的衣領。
“是不是吐出來藏衣服裏了?”
“還是藏袖子裏了?”
她拉扯着我的毛衣,領口被扯得變形,釦子崩飛了一顆,彈在玻璃轉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拼命掙扎,推開她的手。
“媽!你瘋了嗎!”
“我都多大了,你還要搜身?”
我媽被我推得踉蹌一步,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啪!”
這一巴掌打得我半邊臉發麻,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是你媽!”
“我想搜就搜!”
“你身上哪塊肉不是我給的?”
“現在長大了知道害臊了?當初把你養這麼大花多少錢你怎麼不想想?”
我捂着臉,看着眼前的母親,只覺得陌生。
宋承業坐在旁邊看戲,甚至還拿出手機拍了個視頻。
他吹了聲口哨。
“姐,你就從了吧。”
“你看把媽氣得。”
“不就是一百萬嗎?等我賺了大錢,分分鐘還你兩百萬。”
我爸見搜身也搜不出來,氣得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邪門了!”
“真是邪門了!”
“那棗核那麼大,還能飛了不成?”
我媽也累得氣喘吁吁。
她整理了一下頭髮,眼神閃爍地看向我爸。
“老宋,會不會......真的是咱們記錯了?”
“剛纔包餃子的時候,是不是忘放了?”
我爸眉頭緊鎖,死死盯着桌上的殘羹冷炙。
“不可能!”
“那一鍋就這一個紅棗!”
“我明明看準了盛給你的......”
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屋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神發虛地往我媽那邊瞟。
他連忙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掩飾尷尬。
“咳......我的意思是,那一鍋餃子我包得最用心。”
“怎麼可能沒有?”
宋承業眼珠子一轉,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爸,媽,既然找不到就算了。”
“反正這餃子都涼了,也沒法吃了。”
“不如重新包一鍋吧。”
“這次咱們看清楚點,誰也別賴賬。”
我爸眼睛一亮。
“對!還是承業腦子活!”
“重新包!”
“這次我親自看着下鍋,誰也別想搞鬼!”
我媽也鬆了口氣,連忙附和。
“行行行,面和餡都還有現成的。”
“我現在就去包。”
“這次咱們包個大點的棗,福氣也更大!”
我媽說完就往廚房跑,腳步輕快。
我看着他們一家三口重新燃起希望,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既然要重包,那我也來幫忙。”
“省得你們又說我偷懶。”
我抬腳就要往廚房走。
我媽聽到這話,嚇得差點摔一跤。
她猛地轉身堵住廚房門,臉上擠出笑容。
“哎呀南枝,不用不用!”
“你剛纔受委屈了,媽知道你心裏不痛快。”
“你去沙發上坐着看會兒電視。”
“這點活媽一個人就行,很快就好。”
我爸也跟着幫腔。
“就是,你去廚房搗甚麼亂?”
“笨手笨腳的,別把餡給弄撒了。”
“在那坐着等着喫就行!”
我看着他們緊張的樣子,沒有堅持,順勢在餐椅上坐下。
“行,那我就等着。”
“這次我倒要看看,這天選錦鯉到底是誰。”
我媽見我不進去了,長舒一口氣,鑽進廚房開始忙活。
“嘩啦”一聲。廚房的磨砂玻璃門被她用力拉上,還有反鎖的“咔噠”聲。
“老宋,你把那個最大的紅棗拿來。”
“這次別捏褶子了,太明顯。”
“咱們在皮上掐個指甲印。”
“待會兒出鍋的時候,你盯着點那個有印的。”
“千萬別再弄錯了。”
“放心吧,這次我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一定要讓那死丫頭把錢吐出來。”
“承業那項目可等不起。”
裏面傳來壓得極低的嘀咕聲,還有鍋碗瓢盆碰撞的動靜。
聽不清具體說了甚麼。
但這欲蓋彌彰的動靜,傻子都知道他們在憋壞水。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緊閉的門。
指甲輕輕敲擊着桌面。
不讓我進,無非就是怕我看見他們在哪個餃子上做手腳。
既然聽不見,那就只能靠眼力了。
我倒要看看,這次他們能玩出甚麼新花樣。
3
二十分鐘後。
我媽端着一個大托盤走了出來,臉上帶着笑容。
“來來來,餃子好了!”
“熱乎着呢,趕緊喫!”
她把托盤放在桌子正中央,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個餃子。
我爸緊跟着走出來,手裏拿着漏勺,眼睛死死盯着托盤裏的某一個角落。
“都別愣着了,動筷子吧。”
“老規矩,誰喫到紅棗誰出錢。”
“這次可是當着大家面剛煮熱乎的,誰也別想抵賴。”
我爸說着,看似隨意地拿起公筷,實際上目標明確地夾起最邊上的一個餃子。
那個餃子的肚皮上,有一個細微的月牙形指甲印。
他把那個餃子穩穩當當地放進我的碗裏,臉上帶着笑。
“南枝啊,你是姐姐,又是家裏的功臣。”
“這第一個餃子,必須給你喫。”
“爸祝你今年工作順利,多賺大錢。”
接着,他又給宋承業夾了幾個餃子,最後纔給自己和我媽分了剩下的。
分完餃子,他把筷子一放,滿臉期待地看着我。
“快喫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宋承業也盯着我的碗,嘴角上揚。
“姐,趕緊的吧。”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個餃子,在他們三人的注視下,慢慢送到嘴邊。
張嘴,咬了一口。
皮破了,肉汁流了出來。
我爸眼睛瞪圓,身體前傾,死死盯着我的嘴。
甚麼聲音都沒有。
我咀嚼幾下,嚥了下去。
然後又把剩下的半個餃子塞進嘴裏,嚼得很慢。
直到全部嚥下去,我才張開嘴,展示給他們看空空的口腔。
“爸,沒有啊。”
“看來這第一個餃子沒給我帶來好運。”
我爸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空碗,又看了看托盤。
“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媽,眼神裏充滿了質問。
我媽也是一臉懵,慌亂地擺手。
就在這時。
“咔嚓”一聲脆響。
聲音是從宋承業那邊傳來的。
我們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宋承業捂着腮幫子,五官扭曲成一團。
“哎喲臥槽!”
“甚麼玩意兒這麼硬!”
他張嘴一吐。
一顆碩大的紅棗滾落在骨碟裏,上面還沾着肉餡和血絲。
我爸瞪大了眼睛,嘴巴張着合不攏。
我媽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宋承業看着那顆紅棗,整個人都傻了。
“這......這他媽怎麼在我這兒?”
“你們搞甚麼啊?不是輪到姐了嗎,怎麼跑我碗裏來了?”
我看着這一幕,笑出了聲,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看來天意難違啊。”
“爸,您說得對。”
“這紅棗就是認主。”
“它知道今年該誰出錢,長了腿也要往人家嘴裏跑。”
我指了指宋承業面前那顆帶血的紅棗。
“恭喜啊弟弟。”
“今年這天選錦鯉是你了。”
“一百萬,趕緊掏吧。”
宋承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站起來,指着那顆紅棗大吼。
“我掏個屁!”
“我哪有一百萬?”
“媽!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你怎麼包的餃子?”
“你想害死我啊?”
我媽被兒子吼得渾身發抖,臉都嚇白了。
她看着兒子嘴角的血,又看了看那顆帶血的紅棗,整個人都懵了。“怎麼會......怎麼會在你這兒?”
她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眼神慌亂地在我和宋承業之間遊移。
猛地,她像是反應過來了甚麼,轉頭惡狠狠地瞪向我爸。
“老宋!你是怎麼盛的餃子?”
“那麼大個人了,連個碗都分不清楚嗎?”
“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她一邊說一邊拼命給我爸使眼色,眼裏的埋怨都要溢出來了。
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很明顯:都交代好了讓你看準點,你怎麼還能搞砸?
我爸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看着兒子那副慘樣,又被老婆當衆指責。
他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太細。
只能硬着頭皮認下這個啞巴虧。
“我......我這不也是想讓承業多喫點肉嗎......”
他支支吾吾地解釋,眼神根本不敢看我。
臉色一陣青白,最後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那個......這次不算。”
“這是失誤。”
“承業還是個學生,剛畢業沒多久。”
“他哪來的錢?”
“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充滿了威脅和命令。
“南枝啊,雖然棗是你弟弟喫到的。”
“但他沒這個能力。”
“你是姐姐,這錢還是得你出。”
“就當是你弟弟把福氣讓給你了。”
看着他們,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騰,喉嚨發緊。
“讓給他?”
“爸,您這變臉變得夠快的啊。”
“前年我剛工作轉正,喫到紅棗的時候您是怎麼說的?”
“那年是要二十萬。我說我剛上班沒積蓄,您逼着我把公積金取出來,還讓我去辦了三張信用卡套現補齊剩下的。”
“您當時指着我的鼻子罵,說‘規矩’就是天條,誰壞了規矩就是宋家的罪人,死後不能進祖墳。”
“怎麼?現在輪到您寶貝兒子,這天條就改成橡皮泥了?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我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盯着他們。
“今天這一百萬,宋承業必須出!”
“少一分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