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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張浩然火了。
臨近春節,他發了條視頻,說要徒步一百公里回老家。
“只爲給家人一個驚喜,也挑戰一下自己。”
視頻裏他一臉堅毅,感動了無數網友。
評論區清一色誇他有孝心,有毅力。
他看着飛漲的點贊,很是得意。
“寶寶,路上就辛苦你了。”
“鏡頭一關我就上車,記得空調開足點,我怕冷。”
他甚至給我列了張清單,薯片、可樂、自熱火鍋,塞滿我的後備箱。
他說,這是他挑戰成功路上的“能量補給站”。
而我,就是那個免費的司機、保姆、後勤保障。
出發那天。
他穿戴整齊,在鏡頭前揮手告別,表演得無懈可擊。
“家人們,等我!”
然後,他轉身,熟練地朝我的副駕駛走來,準備上車睡覺。
我與他對視一眼,笑了。
在他震驚的目光中,我一腳油門,越野車疾馳而去。
手機震動,我給他發去消息:
“你說了要真實挑戰,我不能成爲你成功路上的絆腳石。”
“加油,一百公里,慢慢走。”
“別辜負了網友們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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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春節還有三天,我刷到了張浩然發的快手挑戰。
文案寫得熱血沸騰:“百公里徒步挑戰,只爲過年給家人一個驚喜!年輕人就要乘年輕對自己狠一點!”
配圖是他那雙嶄新的、甚至連吊牌都沒剪乾淨的雜牌登山鞋。
底下的評論區一片叫好,全是誇他有孝心、有毅力的。
他回覆得那叫一個勤快,統一文案:“謝謝支持,爲了家人,這點苦不算甚麼。”
我還在刷着評論,私信窗口就彈了出來。
張浩然的語音轟炸隨之而來,語氣理所當然到了極點。
“寶寶,你那輛牧馬人借我當保障車,記得洗乾淨點,到時候我要出鏡拍視頻的,車太髒了影響我形象。”
緊接着是第二條,連氣都不帶喘的。
“油費你自己出一下啊,反正你工資高,也不差這點錢,就當是你給我家人的新年禮物了。”
“你也知道我現在手頭緊,爲了這個挑戰還要買裝備。”
我聽着語音,氣極反笑。
這是把我當冤大頭盤剝呢?
回想起戀愛這兩年,張浩然把“AA制”貫徹到了骨子裏。
喫飯AA,看電影AA,就連去超市買個避孕套,他都要拿着小票找我報銷一半的錢。
最離譜的一次情人節,他送了我一塊路邊撿的石頭,美其名曰“心意無價,堅如磐石”。
轉頭卻讓我送他一雙兩千塊的球鞋,說那是“愛的證明”。
現在,他想用我的車,燒我的油,去立他那個虛假的“孝子”人設?
我按住語音鍵,回了一句:“保障車可以,但我有個條件,必須全程直播,不能作假。”
張浩然的消息幾乎是秒回,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覺到他的急躁。
“你傻啊?真走一百公里?那我腿不得斷了?”
“這就是個劇本!懂不懂?上路拍個開頭,中間我坐車打遊戲,快到了再下去噴點水裝汗,剪輯一下不就行了?”
“現在的網紅都這麼幹,誰真走啊?你腦子能不能靈活點?”
我順手截屏,保存,動作一氣呵成。
然後反手就在他那條熱血沸騰的視頻下面評論。
“全網監督,作爲女友我將24小時跟拍,絕不讓主播坐一分鐘車!爲了你的夢想,我會做那個最嚴厲的監工!”
這條評論一出,瞬間被頂到了熱評第一。
網友們沸騰了。
“臥槽,這纔是中國好女友!”
“這下博主想偷懶都不行了,哈哈哈哈!”
“關注了關注了,就愛看這種真實的!”
我的手機震個不停,全是網友的點贊和關注提醒。
張浩然顯然也看到了,電話立刻打了過來,被我掛斷。
他又發來消息,字裏行間全是氣急敗壞。
“許夢瑤,你是不是有病?你發這種評論幹甚麼?”
“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要是走不下來,丟的不是你的臉?”
“趕緊把評論刪了!聽到沒有!”
我慢悠悠地打字回覆:“刪不了了,幾千個讚了,刪了就是心虛。”
“既然要立人設,那就立住了。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國道路口等你。”
那邊沉默了很久。
過了足足五分鐘,張浩然才發來一條咬牙切齒的語音。
“行,算你狠,明天見面再說,到時候你必須聽我的安排,不然別怪我翻臉。”
2
出發日清晨,寒風刺骨。
張浩然全副武裝地站在國道口,衝鋒衣的顏色鮮豔得扎眼,吊牌果然還沒摘,隨着風在他脖子後面亂晃。
他舉着自拍杆,對着手機鏡頭,臉上堆滿了那種虛僞的激昂。
“家人們,挑戰正式開始!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前路漫漫,但信念支撐我前行!爲了家人,衝啊!”
直播間裏人氣還不錯,幾百號人都在刷“加油”。
他鏡頭一轉,對準了停在路邊的牧馬人,語氣變得有些炫耀。
“大家看,這是我的後勤保障車。”
“但我在這裏發誓,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則我絕對不會上去坐一下!我要用雙腳丈量回家的路!”
說完,他趁着把鏡頭移開的瞬間,迅速關掉了麥克風,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副駕駛門前。
他一邊拉車門,一邊壓低聲音罵罵咧咧。
“凍死老子了,快開門!趕緊把空調開到最大,我早飯還沒喫呢,給我拿點喫的。”
他用力拉了一下把手。
紋絲不動。
他又拉了一下,還是打不開。
張浩然愣住了,拍打着車窗,臉貼在玻璃上,五官都擠變了形。
“許夢瑤,你幹甚麼?開門啊!別鬧了,趕緊的!”
我坐在駕駛座上,降下車窗,只留了一條指頭寬的縫隙。
冷風灌進來,我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對着他晃了晃手機。
“你說的不坐車,直播間三千人看着呢。”
“我要是讓你上來了,你這人設不就崩了嗎?”
張浩然急了,伸手想從縫隙裏夠車鎖。
“你是不是瘋了?現在直播剛開始,沒人注意細節!快讓我上去暖和一會兒!”
“那可不行。”
我指了指架在中控臺上的另一部手機。
“我也開直播了,雙機位監督,你現在的樣子,我直播間的五千人都看着呢。”
張浩然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許夢瑤,你玩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不是要有毅力嗎?不是要給家人驚喜嗎?”
“加油啊寶寶,我在前面等你。看到你跑起來,我就放心了。”
說完,我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機會,一腳油門踩到底。
巨大的慣性讓車身猛地竄了出去,輪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噴了張浩然一身。
後視鏡裏,他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尾氣,整個人都在風中凌亂。
我把車開出五百米,停在路邊,架起長焦鏡頭,調整好角度,確保能清晰地拍到他。
手機裏傳來張浩然氣急敗壞的私信轟炸。
“許夢瑤!你給我停車!”
“你信不信我分手!你竟然敢這麼對我!”
“我命令你馬上倒回來接我!立刻!馬上!”
我看了一眼私信,然後對着直播間,用一種無比溫柔又堅定的語氣念道。
“寶寶問我爲甚麼不停車,我告訴他,爲了他的夢想,爲了他的孝心,我不能成爲你成功路上的絆腳石。”
“有一種愛叫做放手,有一種支持叫做在前方等你。”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屏。
“淚目了,這是甚麼神仙女友!”
“太理智了,太清醒了,這纔是真愛啊!”
“博主加油!你女朋友都在前面等你了,你還不跑起來?”
張浩然看着自己直播間裏那些催促的彈幕,又看了看遠處停着的車。
他知道,自己被架起來了。
如果不走,這幾天的預熱,還有那個想紅的夢,就全碎了。
他狠狠地跺了一腳地,咬着牙,邁開了那雙金貴的腿。
3
張浩然走了兩個小時,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早就成了雞窩。
那雙爲了“出片”買的新鞋,顯然並不合腳。
我通過長焦鏡頭,能清楚地看到他走路的姿勢已經開始變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釘子。
他走走停停,時不時還要對着鏡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喊兩句口號。
“堅持!我不累!爲了家人!”
喊完這句,他差點腿一軟跪在地上。
我把車停在一處寬闊的路邊空地,不緊不慢地搬出露營桌椅。
點上卡式爐,撕開一盒麻辣牛肉味的自熱火鍋。
沒過幾分鐘,紅油翻滾,那股霸道的香味順着風,飄出二里地去。
張浩然聞着味兒就挪過來了。
他臉色慘白,嘴脣乾裂,看着那鍋冒着熱氣的火鍋,眼睛裏都在冒綠光。
“寶寶......”
他聲音虛弱,帶着一絲哀求,完全沒了剛纔的氣勢。
“給我喫一口,就一口,我低血糖犯了,真的走不動了。”
說着,他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筷子。
我眼疾手快,一把擋住他的手,順勢把火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不行啊寶寶。”
我一臉嚴肅,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
“徒步最講究的就是意志力。”
“你現在剛開始就喫這麼油膩的東西,身體會產生惰性,一鬆懈這口氣就泄了。”
“我是爲你好,真的。”
張浩然的手僵在半空,喉結劇烈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給我口水喝,水總行吧?”
我點點頭,轉身從車裏拿出一瓶礦泉水。
是幾毛錢的那種,還是上次他爲了省錢,非要買的一大包裏剩下的。
由於放在後備箱一整夜,這瓶水現在冰得跟冰塊沒甚麼兩樣。
我遞給他:“喝這個,解渴,提神。”
張浩然握着那瓶冰冷刺骨的水,手都在抖。
他看着我面前熱氣騰騰的火鍋,又看了看手裏那瓶廉價的冰水,眼圈都紅了。
那是委屈,更是憤怒。
“許夢瑤,你自己喫火鍋,讓我喝冰水?你還是人嗎?”
他壓低聲音,避開直播收音,惡狠狠地質問我。
我夾起一塊牛肉,吹了吹,放進嘴裏,滿足地眯起眼睛。
“我是後勤保障,我得喫飽了纔能有力氣監督你啊。”
“再說了,AA制嘛,這火鍋是我自己買的,你沒付錢,我憑甚麼給你喫?”
“你——”
張浩然氣得差點把水瓶子捏爆。
就在這時,一輛路過的大卡車突然鳴笛致意。
司機探出頭喊道:“小夥子好樣的!加油啊!”
直播間的觀衆也聽到了,彈幕又是一波**。
“路人都感動了!”
“博主真男人!”
張浩然不得不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回去。
他轉過身,對着卡車司機擠出一個僵硬扭曲的假笑,揮了揮手。
“謝謝!我會加油的!”
我看得很清楚,他臉部的肌肉都在瘋狂抽搐,那是恨不得把牙咬碎了的表情。
他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口冰水。
寒意順着喉嚨直衝胃部,凍得他整個人打了個激靈,五官痛苦地皺成了一團。
我對着鏡頭解說:“看來男友是用冰水來刺激自己的神經,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太讓人敬佩了!”
張浩然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要是能S人,我現在已經千瘡百孔了。
但他不敢停。
只要他一停下,我就按喇叭。
“滴——!”
這一聲長鳴,像是催命符一樣。
我大聲喊道:“寶寶別停!動起來纔不冷!停下來肌肉會僵硬的!”
他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繼續往前挪。
4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氣溫驟降到了零下五度。
這一天的折磨下來,張浩然已經從那個意氣風發的精神小夥,變成了霜打的茄子。
我們到達了第一個落腳點——一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國道廢棄服務區。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我的車燈亮着兩束光。
張浩然一瘸一拐地走到車邊,手扶着車門,整個人幾乎要癱軟下去。
他盯着我的車後座,眼神裏充滿了渴望,那是對溫暖和柔軟的極度嚮往。
“今晚......今晚我睡車裏。”
他聲音嘶啞,已經沒有力氣再跟我吵架了。
“你把後排座放平,我擠一擠就行,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我搖了搖頭,從後備箱裏拖出一個包裹,扔在他腳邊。
“那可不行,徒步挑戰,睡車裏算甚麼挑戰?那叫自駕遊。”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簡易帳篷,防風的,你自己搭一下。”
張浩然看着地上的帳篷包,那一瞬間,我感覺他快瘋了。
他猛地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臉湊到我面前,五官猙獰。
“許夢瑤!你瘋了是不是?零下五度!你讓我睡這種破帳篷?你想凍死我嗎?”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腿都要斷了?啊?你到底是不是我女朋友?”
他避開了直播鏡頭,聲音裏全是壓抑的暴怒和恐慌。
我平靜地看着他,伸手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我是爲了你好,既然是挑戰,就要貫徹到底。”
“網友們都看着呢,你要是睡車裏,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
說完,我拿出手機,亮出屏幕上的訂單界面。
“再說了,車裏也睡不下兩個人,我已經訂好了前面鎮上的酒店,大牀房,帶浴缸。”
“我去睡酒店,你在這裏體驗生活,明早八點,我準時來接你。”
張浩然愣住了。
他看着那張訂單,三百一晚的酒店,那是他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你去住酒店?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荒郊野嶺?”
“對啊。”
我理所當然地點頭,“花我自己的錢,住我自己的房,有甚麼問題嗎?AA制嘛,你也沒出錢啊。”
“許夢瑤!我要分手!我現在就要分手!”
他終於吼了出來,用分手作爲最後的威脅。
我笑了,笑得燦爛無比。
“好啊,那既然分手了,這車你就更沒資格上了,前任,祝你挑戰成功。”
說完,我轉身上車,鎖門。
張浩然瘋了一樣拉車門,拍打玻璃。
“開門!我不分了!我開玩笑的!許夢瑤你給我開門!”
我降下車窗,對着外面大喊一聲:“家人們快看!博主爲了證明自己的決心,堅決拒絕上車休息!他要挑戰雪地露營了!太硬核了!”
直播間瞬間炸了。
“硬漢!”
“這纔是男人!”
“博主注意保暖啊,太拼了!”
張浩然聽着我的話,看着那還在閃爍的直播指示燈,手僵在了半空。
他知道,他要是再鬧,人設就徹底塌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我升起車窗,掛擋,鬆手剎。
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流光,我絕塵而去,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漆黑寒冷的冬夜裏。
到了酒店,我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裹着浴袍,我打開手機,連上了我藏在帳篷裏的隱形攝像頭。
屏幕裏,張浩然正縮在那個單薄的帳篷裏,凍得瑟瑟發抖。
突然,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立刻調高了監聽音量。
電話接通了,一個甜膩的女聲傳了出來。
“浩然哥哥,你怎麼還不給我發視頻呀?人家都等急了。”
張浩然的聲音瞬間變了,變得溫柔又委屈,跟剛纔對我吼的樣子判若兩人。
“寶貝,別提了。遇到個瘋婆子,把我坑慘了。”
“你放心,等我把這個挑戰做完,號起起來了,帶貨賺了錢,馬上就把那輛車騙過來賣了,到時候給你買那個包。”
“那個許夢瑤就是個傻逼,讓她幹嘛就幹嘛。等我利用完她,就把她踹了。”
“我現在是在演苦肉計呢,爲了我們的未來,這點苦算甚麼......”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腦子裏嗡嗡作響。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不僅是想利用我立人設,還想騙我的車,養別的女人?
我冷笑一聲,將這段錄音完整地保存下來。
然後,我打開了直播推流軟件,手指懸停在“全網廣播”的按鈕上。
既然你想演苦肉計,那我就讓你這場戲,變得更精彩一點。
“家人們,”我對着鏡頭輕聲說道。
“剛纔信號不好,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我那做挑戰的男友在幹嘛呢?”
手指落下。
張浩然那句“許夢瑤就是個傻逼”,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在線觀衆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