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溫知夏,哦不,現在該叫宋知夏了。
十八年前被拐走的宋家親女兒,今天是我被找回來的第一個春節。
宋家擺了場認親宴,排場大得能驚動半個城,請的不是親戚就是生意夥伴。
說是認親,我更像個供人觀賞的笑話。
養母攢了三個月工資,給我買了件米色大衣,說是過年穿喜慶。
可往滿場高定禮服裏一站,料子、款式,顯得很廉價。
宋舒瑤挽着劉慧蘭的胳膊,一身粉色公主裙,笑得像朵花,一口一個“謝謝叔叔阿姨”。
她是宋家養了十八年的假千金,是他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
而我,只是個突然冒出來、打亂他們“幸福生活”的外人。
席間,宋舒瑤端着紅酒,故意繞到我坐的角落。
我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她卻“哎呀”一聲,腳下像抹了油一樣滑過來。
紅酒全潑在我大衣上。
深紅色的酒漬順着布料往下淌,浸透了裏面的毛衣,又黏又涼。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的,有看戲的,還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宋舒瑤捂着嘴,眼裏卻沒半點歉意,全是得意:“哎呀,溫知夏,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
“站都站不穩,難怪當年會被人拐走。”
劉慧蘭趕緊衝過來,拉過宋舒瑤,上下打量:“瑤瑤,沒弄到你吧?”
轉頭就瞪我:“宋知夏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瑤瑤過來跟你打招呼,你還擋路!”
“穿得這麼寒酸就不說了,還笨手笨腳的,真是丟盡我們宋家的臉!”
宋敬山也皺着眉:“行了,別在這鬧,讓人看笑話。”
“去樓上找件瑤瑤的舊衣服換上,換完就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舊衣服?
我看着宋舒瑤身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禮服,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酒漬的大衣。
他們找了我十八年,找到後,就是讓我穿假千金的舊衣服,還嫌我礙眼?
旁邊有親戚竊竊私語:“這就是宋家找回來的親女兒啊?看着也太普通了。”
“跟瑤瑤比差遠了,難怪宋家夫婦不疼她。”
“聽說在鄉下長大的,沒見過世面,剛纔連紅酒杯都拿不穩。”
宋舒瑤還嫌不夠,湊到我耳邊:“溫知夏,你就不該回來。”
“宋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江哥哥,你搶不走的。”
她口中的江哥哥,就是剛纔挽着她官宣訂婚的男人,江家總裁江嶼承。
宴尾,賓客們陸續散去,宋敬山夫婦忙着送江嶼承,臉上堆着諂媚的笑。
轉頭對我,臉色又沉了下來:“家裏客房都堆着瑤瑤的東西,沒地方給你住。”
“樓下有個雜貨間,就暫且住一晚。”
我還沒說話,宋舒瑤就搶先開口:“爸,雜貨間又冷又潮,萬一凍着她,別人還以爲我們虐待她呢。”
“不如讓她自己找個酒店住,反正她在外面十八年,也不差這一時半會。”
劉慧蘭附和:“還是瑤瑤想得周到。”
她從錢包裏掏出五百塊錢,扔在我面前的地上:“拿着,夠你住一晚快捷酒店了。”
“等過完年,我們再慢慢想你的去處。”
那五百塊錢,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看着地上的錢,又看看眼前這兩個“親人”,覺得無比諷刺。
十八年的骨肉分離,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羞辱和打發。
我沒有撿地上的錢,只是彎腰拎起我的小行李箱。
“不用了!宋家的地方,我不稀罕住。”
“宋家的錢,我也不稀罕要。”
說完,我轉身就走。
寒冬臘月,雪花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別墅裏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斷。
門外,只有我一個人,和滿世界的風雪。
這就是我盼了十八年的親生父母,這就是我所謂的“家”。
我在路邊凍得直打哆嗦,手指僵硬地掏出手機,想訂個附近的酒店。
剛打開訂房軟件,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是江嶼承。
宋舒瑤的未婚夫。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看不透情緒:“上車,有話跟你說。”
我凍得實在受不了,猶豫了幾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裏暖氣很足,他遞過來一條灰色毛毯:“宋敬山夫婦讓你搬出來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心裏疑惑,他是宋舒瑤的未婚夫,怎麼會主動找我?難道是來替宋舒瑤警告我?
“我幫你奪回宋家的一切。”他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
“繼承權,被宋舒瑤霸佔的十八年人生,還有你應得的補償,我都能幫你拿回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你幫我?爲甚麼?”
他指尖敲了敲膝蓋,沉默了幾秒:“江宋兩家的婚約,本就是商業合作,我對宋舒瑤沒興趣。”
“而且,江家欠你一個人情。”
他從副駕抽屜裏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契約,推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婚後互不干涉,期限一年。
江嶼承需協助宋知夏奪回宋家應有權益,宋知夏需配合江嶼承解除與宋舒瑤的婚約。
我看着那幾行字,這提議太荒唐了,荒唐到讓我心動。
宋舒瑤的羞辱,宋敬山夫婦的涼薄,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
我拿起筆簽字:“成交。”
“但我不用你白幫,我自己有能力奪回屬於我的東西。”
“你只需要幫我擋掉宋家和宋舒瑤的麻煩。”
他笑了笑,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可以。”
他遞來一張黑色的副卡:“先拿着,春節的體面,不能少。”
我本能地想拒絕,他接着補充:“算我借你的,以後從你應得的東西里扣。”
車子駛往市區的方向,一路沒怎麼說話。
我看着窗外飛逝的路燈,心裏五味雜陳。
我和江嶼承,一個是被親生父母拋棄、被假千金羞辱的真千金,一個是想擺脫商業婚約的總裁。
這場突如其來的契約婚姻,到底是救贖,還是另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
我不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現在,他是唯一願意幫我的人。
江嶼承給我開了間套房,囑咐了句“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就走了。
我剛把行李箱放在門口,手機響起,是媽打來的。
我那個撿我回家、養我十八年的媽。
她的聲音帶着擔憂:“知夏,宋家那邊怎麼樣?他們對你還好嗎?”
我強忍着眼淚,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挺好的,媽,他們對我挺照顧的。”
“就是家裏客房滿了,我住酒店方便,環境也好。”
媽嘆了口氣,我能想象到她在電話那頭皺着眉的樣子:“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擔心。”
“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媽這兒永遠有你的位置,家裏的炕頭暖和着呢。”
她頓了頓,又說:“你開的那間小公司,媽把養老錢都取出來投進去了。”
“你放心去闖,不用怕輸,就算天塌下來,媽也能給你扛着。”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着臉頰往下掉,砸在手機屏幕上。
媽是個普通的環衛工人,一輩子沒享過甚麼福。
十八年前,她在路邊的垃圾桶旁撿到了嗷嗷待哺的我,不顧村裏人的閒言碎語,執意把我養大。
她沒甚麼文化,卻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讓人欺負。
她省喫儉用,供我讀完大學,又拿出自己一輩子的積蓄,支持我開策劃公司。
她給了我所有的愛,而我的親生父母,卻只給了我羞辱和拋棄。
“媽,我沒事,你別擔心。”我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等忙完這陣,我就回去看你,喫你包的餃子。”
“好,好,媽給你包你最愛喫的白菜豬肉餡,凍在冰箱裏,等着你回來煮。”媽的聲音哽咽了,“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別捨不得花錢,不夠了就跟媽說。”
掛了電話,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宋知夏,你不能輸。
你不僅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還要讓媽過上好日子,讓那些看不起你、羞辱你的人,都後悔莫及。
我拿出江嶼承給的副卡,隨手放在牀頭櫃上。
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公司的業績報告。
我開的策劃公司雖然不大,但這兩年也做了幾個爆款項目,在業內也算小有名氣。
靠着自己的能力,我能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
宋家的東西,我會憑自己的本事拿回來。
江嶼承的契約,不過是個助力。
真正能靠得住的,從來只有自己,還有媽給我的愛和底氣。
窗外的雪還在下,酒店房間裏很安靜。
接下來的路不會好走。
宋舒瑤不會善罷甘休,宋敬山夫婦也不會輕易承認我。
但我不怕。
有媽做我的後盾,有自己的能力做底氣。
大年初一早上,手機鈴聲把我吵醒。
是江嶼承。
他的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收拾一下,半小時後樓下等你。”
“去哪兒?”我揉着眼睛問。
“回江家拜年。”
我愣了一下:“我們只是契約關係,不用這麼認真吧?”
“要演戲就得演全套。”他語氣不容置疑,“不然怎麼讓宋舒瑤死心?”
掛了電話,我趕緊起牀收拾。
翻遍行李箱,只有一件紅色連衣裙還算正式,是去年公司年會買的,沒怎麼穿過。
簡單化了個淡妝,剛下樓就看到江嶼承的車停在酒店門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裝,比上次認親宴上更顯精神。
看到我,他眼神亮了亮:“挺好看的。”
他遞過來一個禮盒:“給我爸媽帶的禮物,別露餡。”
我接過禮盒,沉甸甸的,一看就價值不菲。
“謝謝。”我小聲說。
“應該的。”他發動車子,“到了江家,少說話多微笑,有我在。”
江家別墅比宋家還要氣派,門口掛着紅燈籠,透着濃濃的年味。
江父江母早就等在門口,看到我們,臉上堆滿了笑。
江母拉着我的手,熱情得有些過頭:“這就是知夏吧?果然是個漂亮姑娘。”
“嶼承這孩子,藏得夠深的,這麼好的姑娘,現在才帶回來。”
我有些拘謹,只能順着她的話笑:“阿姨過獎了。”
“聽說你自己開了家策劃公司?”江父問,眼神裏帶着審視。
“嗯,剛起步,規模不大。”我老實回答。
“年輕人敢闖是好事。”江父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比某些嬌生慣養、只會花錢的大小姐強多了。”
我聽出他意有所指,沒接話。
江嶼承適時開口:“爸,媽,我們先進去吧,外面冷。”
進了屋,江母拉着我問東問西,從學歷問到工作,眼神裏的滿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喫飯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