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年夜,我結束一天加班回家,卻發現斷親五年的公婆來了。
他倆一個光腳在沙發上嗑瓜子,另一個敷着從我臥室取出的面膜。
同時數落我五歲的女兒眼裏沒活,不會主動幹家務。
老公端着飯菜從廚房出來,見狀忙把我拉到一邊。
“我爸媽難得來一趟,大過年的,別傷了和氣。”
我點點頭,沒吵沒鬧,當場帶着女兒回了孃家。
初六那天,老公小心翼翼打來電話。
“我臨時被公司外派一週,不巧我爸膽囊炎開了刀,我媽又不小心摔斷了腿。”
“你這個做兒媳的,是不是該去伺候伺候他們?”
他本以爲我會直接拒絕,不料我卻笑着滿口答應。
“好啊,我一定去。”
“從我出月子那天開始,我可就盼着伺候咱爸媽的這天了。”
1.
掛了電話,我二話不說將女兒託付給父母照顧,自己徑直去了醫院。
進病房的時候,趙斌正忙着給他爸媽端茶倒水。
不過幾天不見,他看上去就瘦了一圈,眼底各有一團烏青。
一看到我,他眼睛登時一亮,似乎都要哭了。
“老婆,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爸媽事都趕一塊了,你是不知道我這兩天過的是甚麼日子,每天累得連四個小時都睡不到。”
“碰上老闆臨時任務,要是沒你幫忙,我連這工作都快要保不住了。”
看到趙斌對我感激不已的樣子,婆婆不滿地冷哼一聲。
“甚麼叫幫忙,兒媳婦伺候公公婆婆,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兒子,你儘管去工作!伺候人本來就是女人該乾的事,我正好教育教育你老婆,也能讓她以後更好伺候你!”
一番話,說得病房裏人人側目。
趙斌尷尬不已,公公趙卻哼笑着翻過一頁報紙,顯然對婆婆的說法很滿意。
而作爲當事人的我,非但沒有因爲公婆的態度有任何怒意,反而笑着將趙斌推出了病房,催促他趕快去完成公司任務,放心這裏有我。
眼看趙斌走了,婆婆咳嗽一聲,剛準備使喚我去倒尿壺。
我卻無視了她的反應,直接拉住了來查房的醫生。
“醫生,你們這收費最便宜的的病房是哪一種?”
醫生愣了一下,遲疑道:“最便宜的是八人間,二十元一天。”
“不過那裏年久失修,一般都是給輸液病人暫時休息用的......”
不等她把話說完,我便笑着點頭。
“沒關係,我公婆過去總教導我,人要甚麼苦都能喫,就讓他們搬去那住吧。”
婆婆頓時急了,從牀上坐起來瞪着我。
“換八人間?你安的甚麼心!”
“我們一把年紀住院,你不找好點的病房也就罷了,還往那種破地方帶,你這是想讓我們死在醫院裏嗎?”
我故作錯愕地轉過頭。
“媽,你怎麼能這樣誤會我?”
“你忘了嗎,當初我剛剖腹產生完孩子,你和爸剛來醫院看我,就硬是要我從單人間裏搬出去,到婦產科最便宜的大通鋪病房待着。”
“我哭着求你們,說我刀口很疼搬不了,那邊也太吵不能休息。”
“但是你們怎麼教誨我的,還記得嗎?”
公婆臉色一白,像是回憶起了甚麼,下意識想讓我閉嘴。
我卻轉過身,便對一衆看熱鬧的醫生和病人,提高了音調。
2.
“你們說,住院不能比排場,趙斌賺錢不容易,錢要花在刀刃上!”
“儘管生孩子的花費都是我爸媽出的,你們也還是一口咬定,我家的錢都是趙斌的,一定要花在他身上才值得。”
“趁着我父母不在,你們把我從病牀拽了下來,讓我自己抱着孩子,向下走了五層樓,纔到了大通鋪。”
“我傷口感染髮炎,得二次手術,我剛出生的女兒被傳染流感,導致了肺炎,你們記得那時候你們怎麼說的嗎?”
我回過頭,對着公婆燦然一笑。
“你們說,雖然人受點罪,可是錢真的省下來了呀。”
“還說女人生孩子都是要流血的,讓我別矯情,說我女兒要是因爲這點小病都會夭折,那就是她該死,沒福氣當你們家的孩子。”
“這些至理名言,我過了這麼多年都還記得,你們怎麼反而老糊塗,全都忘光了?”
這一番話說完,全場人全變了臉色。
就連那些剛纔還覺得我十分過分,想過來勸導我兩句的大爺大媽,如今看我的眼神,也都充滿了同情。
婆婆氣得臉都紅了,手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你,你也太記仇了,都過去那麼久的事了,誰還記得那些!”
我笑盈盈點頭:“那可都是你和爸身體力行對我的教誨,我這輩子都不敢忘。”
說完,我隨手將桌上公婆的就診卡拿起來,遞到了醫生手裏。
“麻煩辦理轉病房,越快越好!”
瞭解了前因後果,醫生自然也沒有二話,點點頭便離開了。
當天晚上,公婆就算再不情願,也只能在牢騷聲中換了病房。
整個過程中,無論公公如何喊疼,婆婆怎樣哀嚎。
我都像是沒聽到一樣,只顧笑吟吟揣着手站在一邊,還時不時催促他們快點。
好不容易折騰到了新病房,婆婆滿身是汗,往牀上一坐,就開始喊餓。
“病房不讓我們住好的,飯菜總要給我們喫好點吧!”
“你現在就去食堂,給我們打四菜一湯來,要葷素搭配,有魚有肉!”
聽到婆婆煞有其事的安排,我直接笑出了聲。
“媽,瞧你,這時候還跟我開玩笑。”
“爸剛開了膽囊手術,忌口多得很,你年紀也大了,吃不了那些大魚大肉。”
婆婆有些警覺地看着我:“那你打算給我們喫甚麼?”
我笑了笑沒說話,扭身出了病房。
半個小時後,我笑着回來,將白米稀飯放在了公公面前,又將泡麪放在了婆婆手邊。
“爸媽,飯都給你們買回來了,快趁熱喫吧。”
看到這簡陋的飯菜,公公氣得一陣劇烈咳嗽,又因爲牽扯到了刀口,而疼得齜牙咧嘴,指着我說不出話來。
婆婆還保存着戰鬥力,當場對我怒罵。
“好你個沒心肝的,竟然敢拿這種東西糊弄公婆,不怕遭報應嗎!”
一番話喊得人人側目,都對我議論紛紛。
我卻笑得更燦爛。
“媽,瞧你這話說的,我這可是在向你報恩呢。”
“當初我坐月子,你和爸不也是一頓稀飯,一頓方便麪的給我喫,對外卻說自己給我做了香菇燉雞、紅燒牛肉。”
“哎呀呀,這要是沒點歹毒的智商,誰能想到其實都是方便麪的口味呀?”
3.
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我繼續笑着開口。
“我爸媽明明給我留下了雞鴨魚肉和各種補品,都在冰箱裏,我求你們隨便做一些給我喫,讓我能有奶餵你們的孫女。”
“結果,你們怎麼說的?”
不顧公婆鐵青的臉色,我像是陷入了回憶,閉上了眼。
“你們說,懷孕的時候逼我喝肥肉湯,是因爲一人喫兩人補,不能虧待你們大孫子。”
“沒想到生下來是個賠錢貨,就該隨便對付一口得了。”
“再說,牛喫草都能汩汩冒奶,我又有甚麼資格喫那些好東西?”
我每說一句,周圍人的眼睛,就瞪得更圓一分。
一番話說完,每個人都用看待罪人的眼神看着我父母,低聲議論。
“這說的是人話嗎?也不不是東西了!”
“看出來了,這倆老的是過去壞事做太多,現在落到兒媳婦手裏,秋後算賬來了......”
“活該!對自己兒媳和親孫女都那麼狠,能是甚麼好東西!”
聽到周圍的責罵,一向要面子的婆婆更是氣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打翻了方便麪。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我不管,你要是不給我們喫好的,我就打電話給我兒子,讓他來修理你!”
我笑容微微收斂,語氣也沉了下來。
“好啊,你們大可以去騷擾趙斌。”
“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們,要是他因此完不成任務丟了工作,你們可就要連這八人間都住不起了。”
公公臉色一變,忙對婆婆厲聲呵斥。
“夠了!有東西喫就不錯了,鬧成這樣丟不丟人!”
說完,他拿起勺子,沉默地喫起了稀飯。
婆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十分不情願地朝我翻了個白眼。
“剛纔面翻了,再去給我重新泡一碗。”
我笑着拎起了包。
“不好意思,食堂已經關門了。”
“既然你有力氣打翻喫的,看起來也沒虛弱到不喫不行的地步,那就等明天早上吧。”
說完,也不顧他們是甚麼反應,便徑直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我嚴格按照最基礎的家屬陪護來做。
每天三餐,方便麪白粥輪流來,放在他們牀頭,然後提醒他們按時吃藥。
除此之外,別的事情我一概不做。
公公想讓我幫他擦身,我直接拒絕。
“男女有別,我是兒媳,貼身伺候不合適。”
“您要是需要,就養老本里掏點錢請個護工,或者等趙斌回來再說。”
婆婆讓我倒尿盆,我也搖頭。
“我能做的就是保證你們有飯喫,按時吃藥,其他的超出我的義務範圍了。”
“畢竟我坐月子的時候,你可是......”
我話沒說完,我婆婆就漲紅了臉,用力拽着我的袖子讓我別說了。
她乾的那些事,自己當然記得門清。
只不過,她當時以爲我是知書達理的溫柔兒媳,再受委屈也只會往肚子裏咽,根本沒想過我會報復。
就這樣,過了幾天喫不好睡不好的日子,兩個人都瘦了一大圈,都是滿臉憔悴。
我像是沒看到一樣,繼續我行我素。
終於,在第八天早晨。
我剛一推開門,一病房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朝我投來責備的眼神。
令我震驚的是,趙斌竟然也在。
4.
“小沈,你公婆年紀大了住院,你得多上心啊,怎麼能讓他們住八人間,喫那些東西啊?”
“再怎麼說他們也是長輩,你這樣也太不像話了,傳出去別人怎麼看你?”
幾個遠房的叔伯也跟着點頭,七嘴八舌地勸着。
“年輕人心胸得放寬點,別老揪着過去的事不放。公婆再不對,也是長輩啊。”
婆婆靠在牀頭,嘴角微微上揚。
公公原本蒼白的臉色,也因爲親戚們的到來好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小沈啊,不是爸媽說你,做人得講良心。我們當初也沒虧待你,現在我們老了,病了,你就這麼回報我們?”
婆婆立刻接話:“就是!要不是你這麼折騰,我們能這麼遭罪嗎?趙斌,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可是你媳婦,你不管管?”
親戚們也都看向趙斌,紛紛開口。
“趙斌,你快勸勸小沈,讓她好好照顧你爸媽。”
“是啊,一家人哪能這麼生分,有話好好說。”
趙斌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有些爲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向我。
“老婆,我爸媽他們......過去確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當時你出月子,哭鬧着說要斷親,我一時心軟,也就同意了。”
“現在五年過去,他們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咱們做晚輩的,好好照顧他們也是應該的。”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靜靜地看着他,心裏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後一點點沉下去,涼下去。
當年公婆那樣待我,我之所以沒離婚,便是信了他出差在外沒顧得上好好照顧我的理由,念在和他多年的感情上,也想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
可原來在他心裏,公婆過去對我的傷害不算甚麼,只要他們老了病了,我就必須無條件地伺候他們。
趙斌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了頭,不再看我。
婆婆見趙斌站在她那邊,膽子更大了。
“既然趙斌都這麼說了,你也別再任性了。”
“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出院了也沒法自己生活,剛好趁着這個機會,我們就住到你們家去。”
公公也點頭:“是啊,住到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我一愣,死死盯着趙斌:“這件事情,你提前也知道?”
趙斌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
親戚們見狀,又開始勸我。
“小沈,這有甚麼不好的?公婆住到家裏,是天經地義的事。”
“是啊,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熱鬧。”
“哪有婆媳不鬧矛盾的?過去了就過去了,一家人哪能記仇記這麼久?”
我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就憑着一句孝順,憑着長輩的身份,就要我無條件地妥協,就要我忘記所有的傷害,去伺候曾經差點害死我和我女兒的人。
心裏的那點涼,漸漸變成了冰,凍得我四肢發麻。
“既然如此,那我和趙斌離婚。”
“往後一刀兩斷,你們兒子愛怎麼照顧你們,就怎麼照顧你們!”
這句話一說出口,整個病房瞬間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