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年初二,親戚來拜年。

我恰好在臥室餵奶。

突地,一小孩舉着自拍杆闖入:“大家看我嫂子真像頭油膩母豬!”

攝像頭對着我。

正是家庭羣裏的羣視頻:

“身上皮全皺在一起,我年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胡亂穿好衣服。

我爸飛起一腳踹爛了小孩手機。

卻不想我婆婆抬手甩了我爸一巴掌:

“老不死的,長嫂如母,給我兒子看看怎麼了?”

“剋死了我大兒子,這輩子都得賠給我小兒子!”

我爸氣不過這歪理邪論,當即和婆婆大吵。

但,她家裏人多勢衆竟圍毆我爸!

“反正是個老東西,揍得缺胳膊少腿,算他倒黴!”

“再說兒媳還能出具諒解書,放心揍!”

我渾身血液凝固,企圖去搶血糊滿臉的老爸:

“誰再動,我就讓你們文家絕後!”

1

還在客廳嘮嗑的親戚聽見爭吵也湧進了主臥。

入眼,是光潔白瓷磚上刺眼的血液。

可他們不分青紅皁白,上來就將我一耳光甩到了地板上:

“賤不賤啊!大年初二敢讓你爸在我們家鬧事?”

“大文都爲她搭進去了一條命,居然還胳膊肘往外拐,幫她爸欺負小文!”

“媳婦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要我說,大文平時打少了,所以皮癢不老實!”

舉着自拍杆拍攝的小文一咧惡魔般的露齒微笑:

“我哥不打老婆,我幫他打!”

“我一定狠狠揍嫂子,讓她跪在我垮下求饒,喊皇帝饒命!”

面對小孩堪稱恐怖和惡劣的發言。

家裏親戚皆是哈哈大笑頻頻點頭誇讚:

“小文真有男子氣概!”

“咱家小文是我全家掌心寶,本來就是這賤婦的皇帝,當然是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婆婆將小文摟在懷裏吧唧親了一口臉蛋:

“媽媽的乖崽崽!比你那死了的哥有志氣多了!就他天天幫着媳婦,和老孃作對,我真是白養他二十幾年了!”

“來,乖崽,讓媽看看你是怎麼揍嫂子的!”

“咱家花了十二萬彩禮,就是把你嫂子買進了文家,文家就是讓她當狗,她也必須同意!”

這番言論讓早已被揍得癱軟無力的父親再度激動。

他的五指在血泊裏抓出了一條又一條血痕,不顧一切地往我身邊爬。

“爸!”

我撕心裂肺地喊劈了嗓子。

奈何四五個親戚死死扣住我的雙肩,讓我只能眼睜睜瞧着父親慘痛掙扎的模樣。

小文嘿嘿一笑,那穿着金屬長釘足球鞋的腳高高躍起,穩準狠地踩在了父親手背上。

“啊啊——!”

一道刺破耳膜的尖叫後,父親猛然吐出了一大口血污。

耳邊,是親戚此起彼伏如浪潮般的鼓掌和歡呼聲:

“小文跳得真準!真高!咱家要出個跳高運動員了!”

“還是小文有出息,小小年紀就果決明事理,以後絕對是上清華的料!”

“明明是清華校長親自求咱們小文去上學!”

我瘋狂地想要掙脫控制。

可我越掙扎,他們禁錮的力氣越大。

我能感覺到手臂已然在脫臼邊緣,但仍不懼任何疼痛,一心要救父親:

“你們這羣畜生放開我!放了我爸!”

“故意傷害是犯法的,你們想留進局子留檔案,影響三代嗎!”

誰知,婆婆發出一聲極冷的淡笑:

“少嚇我,我可懂法!”

“這明明都是小文打的,他才六歲,犯甚麼法?”

2

婆婆不是無知的農村婦女,她讀過書,識字。

最愛抱着手機刷科普奇事件的法律視頻。

她總對我說:“多學法,能防身。”

卻不想,到了她自己身上,竟是鑽法律空子害人。

幾個親戚聽到了婆婆的話徹底沒了顧慮,放開手腳又對我爸一陣拳打腳踢:

“這一腳是小文不小心用皮球砸得!”

“這一耳光是小文拿繪本扇的。”

我極怒的目光像是他們的興奮劑。

曾經笑臉相迎的親戚此刻一個個咧嘴笑得像眼冒綠光的惡魔。

不行,再這樣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我爸年紀大了,一身基礎病,就算小文只有6歲,但真打出了問題,你們身爲監護人也得賠錢!”

“不會進局子,那也不怕賠錢嗎?要是我爸臥牀一輩子,你們就得負責一輩子,養他一輩子!”

我這話明顯有用。

所有在動手的親戚都停了動作。

更有愛財的往後退了好幾步,妄圖證明此事和他無關。

見此情狀,我微送了口氣。

至少他們還有還有懼怕的東西。

“賠錢?”婆婆大白牙亮得人眼睛發澀,“頂多賠你20掛號費,這事就過去了。”

她眼裏閃過狠桀的光芒:“你爸被小文弄傷,我這監護人送醫了呀,也表示會負責。”

“可,他自己不爭氣,死在了醫院呢?”

那......

監護人自然不需要再賠付後續費用了。

畢竟誰知道這是我爸命不夠硬,閻王要收他。

還是醫院的問題,根本沒好好救人呢?

“到時候親戚間出個幾百喪葬費,隨便湊湊火化埋了,根本不用負責一輩子!”

婆婆得意洋洋地彎了彎脣角:“沒人比我更懂法,你也想用法律嚇住我?”

她低頭,變了副模樣,親暱寵溺地揉了揉小文的腦袋:

“老來子果然是個寶,你就是老天爺賜下的祕密武器。”

六年前,婆婆高齡懷孕。

她不顧醫生和全家人的阻攔拼死也要生。

婆婆又是哭又是跑天台,我爲了勸婆婆,被她一腳踹得流了產。

那是我和大文第一個孩子。

身爲外科醫生得大文爲了勸婆婆,被她用菜刀砍傷手臂,從此不能再上手術檯。

大文調了崗,去醫科附屬學院帶學生,一蹶不振了好長時間。

後來婆婆臨近生產。

她打了131通電話,催促大文去醫院找最好的產科大夫接生。

那天,小文在醫院的歡呼聲中降生,大文在馬路的雨夜裏血流成窪。

大文被送到醫院搶救,病房就在婆婆隔壁,可,直到大文出院,婆婆都沒來瞧一眼,而是忙着給小文縫尿布,寫滿月請柬。

小文,對婆婆而言是寶,對我而言......

他就是個禍孽!

害完我丈夫,現在又來害我爸!

說話功夫,我才發現,倒地的父親不知何時開始口吐白沫。

這像是癲癇的前兆!

我大腦轟然炸開,再也想不出任何對策,只本能地癱跪在地,一遍又一遍地求婆婆救人:

“我再也不端嫂子的架子了,我錯了!”

“以後小文想對我幹嘛就幹嘛,讓我當他的狗都行,只求你們救救我爸,打個120吧!”

我爸好像......真的要不行了。

誰能來救救他!!

我跪在地上爬到婆婆腳邊,卻被她一腳踢到了小文面前:

“求我有甚麼用?求你的小文主子!”

我幾乎咬碎了滿口的牙,對小文重重磕了幾十個響頭。

直到舌尖的腥苦衝上太陽穴,我才聽見小文無比自豪的聲音:

“真不愧是夫妻倆,大文哥死得那天,也是這樣跪在我腳邊,求我放他一條命。”

3

我的腦子是轟然響起一陣悶雷。

這話是甚麼意思?

大文不是因爲我產後健忘症,忘記關煤氣,才中毒死得嗎?

爲此我差點哭瞎了一雙眼,雙眼視力到現在都沒能恢復,要一直帶着500度的眼鏡。

爲了懇求婆婆的原諒,我對她言聽計從,在她跟前做小伏低,幾乎丟掉了所謂的尊嚴。

對待小文,我更是無底線的包容,既當哥又當嫂,只希望他心裏好受些。

我猛地攥住小文的雙肩,指甲近乎掐進肉裏:

“大文到底怎麼死的!說話!”

我雙目通紅的發狂模樣嚇得小文嚎啕大哭。

見狀,婆婆一腳踹向我的小腹:“死掃把星剋死我大兒子,霸佔他的遺產還不夠,現在居然還栽贓小文?!”

一旁的親戚紛紛起鬨,讓我把遺產還給文家。

他們目光不善:“姑婆,正好今天過年,大家都在,就讓這賤人把大文哥的遺產吐出來!”

“對,就用那套房給小文賠禮道歉。”

那套房是我和大文辛苦打拼八年纔買下的房。

爲了這套房,我無數次加班到凌晨三點,大文也一臺接一臺手術地做,餓到胃出血。

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讓孩子的未來能有保障。

而且這也是大文唯一留給我和孩子的東西。

“不行!”

我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沒想到,婆婆陰沉一笑:“兒媳婦,你是給房子,還是要你爹?”

她拉開抽屜,竟早準備好了過戶合同:

“要你爹,現在簽字,我們馬上打120。”

“要房子就準備看着你爹嚥氣吧!”

渾身是傷的父親還倒在血泊裏,逐漸沒了動靜。

這,還需要選嗎?

再珍貴的房子也比不上父親的命啊......

我瞧了眼在嬰兒牀裏哇哇大哭的孩子,淚流滿面。

對不起,大文。對不起,寶寶。

媽媽守不住爸爸唯一留下的遺產,也守不住給你鋪下的未來。

“我給......”

簽完字,我像被人抽走了靈魂:“現在能打120了吧?”

婆婆笑盈盈地撫摸着未乾的墨痕,終於掏出了手機。

醫護人員抬着擔架進來的時候,我正要跟着他們下樓。

卻不想婆婆招呼親戚攔住我:

“你們看好她,把她鎖房間裏!房子沒徹底到手前,她哪都不能去!”

“那我爸怎麼辦!誰照顧?”

我一定要跟車,要親眼看我爸醒過來!

我不顧一切地往外衝,奈何比不過他們人多,還是被他們捆在了牀頭。

婆婆套好大衣,跟醫護人員出了門:

“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爹的。”

臥室門嘭得一聲鎖上了外面所有喧囂。

我抱着剛滿週歲的孩子,坐在牀頭泣不成聲。

忽而,我想起牀頭櫃裏有個電話手錶。

這是我爸給孩子準備的新年禮物。

我充好電,輸入了一串號碼:

“查一下我爸在哪個醫院,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半刻,傳出一個好就掛了。

十五分鐘後,電話手錶彈出一條短信:

【全市醫院,查無此人,叔叔並未送醫】

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襲頭頂。

婆婆不是打了120嗎?我爸不是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了嗎?

不可能沒送醫啊!

我盯着電話手錶裏的號碼沉思數秒。

可他......

不會騙我。

4

我趁夜色翻窗跑了。

順着排水管道,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和勇氣,從十樓一路爬到了一樓。

我問了小區保安,他說今天沒有救護車進小區。

此時電話手錶嗡地振了一聲:

【查到叔叔的位置了,我已經到了】

後面跟着定位,是一家沒名字的黑診所。

我攔下出租車,心頭籠罩着巨大不安。

一路上我都在不停催師傅開快點:“我加錢!”

我掏出五張紅票子,成功提前十分鐘抵達了目的地。

“我爸呢!”

宗樂逸遞來一張紙巾讓我別急:“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你婆婆不肯放人。”

“放心,你爸爲保護國家機密,身中數槍。”

“你母親一輩子致力於完善國家律法,維護國家安寧。”

“你也繼承母親衣鉢,考上了法學博士,爲百姓爭取合法權益,你們一家爲國鞠躬盡瘁,我們必不會讓你們寒心!”

可,看見躺在病牀上昏迷不醒的父親,我失了分寸:

“你不是懂法嗎?不知道草芥人命犯法嗎!”

誰知,婆婆不屑一笑:“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草芥人命了?”

“我送醫了,只是太窮,送不起好醫院,這犯法?”

“以爲帶個小白臉就能救你爹了?不過是多一個人看你爹的笑話罷了!”

這,當然不犯法......

見我啞口無言,婆婆低聲道:

“你爸踹爛了小文的手機,那可是我崽最寶貝的東西,不讓你爸喫點苦頭,我心頭恨意怎麼消?”

宗樂逸側身擋在我們中間,語氣威脅:

“大過年的,我不想鬧得太難看,趁我還能心平氣和說話,立即把人放了。”

“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終生!”

婆婆連眼眸都沒抬:“你是甚麼東西?也敢管我家的事?”

“別以爲查到這裏就有本事,不過是段沁羽傍的野男人罷了!”

“識相的趕緊滾!我年紀可大了,把我氣出個好歹,讓你底褲都賠光!”

說話間,婆婆的親戚也來了小診所。

他們懷裏抱着咯咯直笑的小文:“他不滾,我就在他頭上尿尿,大家都說童子尿辟邪的!”

其他親戚也跟着哈哈笑:“對,小文尿得又遠又準,可棒可厲害了!”

這一刻診所的消毒水味和滿堂的歡笑顯得無比割裂。

身側是我生死未知的父親,耳邊卻是他們肆無忌憚的惡劣玩笑。

我攥緊衣料的手指節發白。

宗樂逸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最後給你們十秒,都滾開,叔叔得立即送去大醫院。”

“他要是出了任何事,你們擔不起責任!”

“喲!”一個親戚開口嘲諷,“口氣倒不小,但可惜毫無威懾力。”

“懂不懂法啊?姑婆都說了,就算他死,我們也沒任何責任!”

“趕緊滾蛋,別妨礙我們管教兒媳婦!”

在他們說話期間,宗樂逸只目光沉沉地掐着秒錶:

1、2、3......

“時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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