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表妹回村過年時,身上突然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奶檀香。
那香味越是出汗越濃烈,惹得來拜年的京圈太子爺神魂顛倒。
全村人都誇她是天生鳳命,是個自帶體香的福氣包。
我一眼認出,那是頂瓶淋巴結核破潰後的膿臭,勸她去省城開刀。
表妹罵我見不得她好,一邊卻偷偷去大醫院檢查。
結果確診淋巴爛穿,只能剜肉刮骨,脖子上留下了蜈蚣般的醜疤。
沒了那勾人的奶檀味,太子爺嫌她噁心,轉頭娶了鄰村村花。
表妹受不了落差,在大年初一的煙火夜,將我推入冰窟窿裏活活凍死。
連幫她聯繫專家的我媽,也被她造謠收回扣,被醫院停職,鬱鬱而終。
再睜眼,我回到表妹剛散發奶檀香的除夕團圓宴。
這一次,我學會了乖順,笑着誇她這是貴妃轉世的祥瑞。
1
“甚麼味兒啊?這麼衝!”
表妹林娜裹着一身寒氣推開了堂屋的大門,帶進來一股混雜着甜膩奶味和奇異檀香的味道。
大年初二走親戚,飯桌上熱氣騰騰。
她這一進來,原本充斥着醬肘子和老陳醋味的屋子,瞬間被這股霸道的香味掩蓋。
二舅媽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筷子都停在半空,
“娜娜,你這是噴了啥高級香水?咋跟廟裏的菩薩似的,還帶着股奶味兒?”
林娜脫下厚重的羽絨服,露出裏面緊身的紅色打底衫。
她脖子上圍着一條厚實的白色羊絨圍巾,捂得嚴嚴實實,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
聽到二舅媽的問話,她得意地揚起下巴,眼神若有似無地瞟向我,
“甚麼香水啊,媽你真土。這是我最近才長出來的體香!”
“體香?”
一桌子親戚都愣住了。
林娜順勢坐在主位旁邊,伸手夾了一塊最肥膩的紅燒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炫耀:
“是啊,就像古代的香妃一樣。我查了,這叫貴妃骨,是天生的鳳命!只有那種大富大貴的人才會長!”
緊接着,她瞥了一眼我面前清淡的素菜,陰陽怪氣道:
“不像某些人,一身窮酸氣,這輩子也就配在村裏刨食喫。”
看着眼前這一幕,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膩味道,讓我瞬間清醒。
我重生了。
重生在林娜身上剛出現這種“奶檀香”的除夕夜。
上一世,被冰窟窿裏的刺骨寒水淹沒的窒息感,彷彿還殘留在肺裏。
而親手把我推下冰河的,正是她,我的“好”表妹。
只因前世,我一眼就看出她這所謂的“奶檀體香”,根本不是甚麼祥瑞。
那是頸部淋巴結核,俗稱“瘰癧”,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老鼠瘡”。
因爲內部組織乾酪樣壞死,液化後產生的膿液,混合着她爲了掩蓋臭味特意塗抹的劣質檀香粉,才形成了這種詭異的“奶檀味”。
我勸她趕緊去省城醫院開刀引流,還求着當護士長的我媽給她聯繫了專家。
她一邊罵我見不得她好,一邊偷偷去檢查。
結果確診是淋巴結核晚期,爲了保命,只能進行大面積的清創手術。
脖子上留下了一條像蜈蚣一樣猙獰恐怖的疤痕。
沒了那股勾人的香味,原本對她有點意思的京圈太子爺,在看到那條疤痕後,嚇得連夜回了城,轉頭就娶了鄰村那個皮膚光潔的村花。
林娜受不了這個落差,把所有的怨毒都撒在了我身上。
“要不是你多管閒事,讓你媽找庸醫割了我的肉,京少怎麼可能不要我!”
大年初一的煙火夜,她獰笑着把我推下河,眼睜睜看着我在冰面下掙扎至死。
就連我媽,也被她在村裏造謠收回扣、故意毀人容貌,被醫院停職調查,最後鬱鬱而終。
此刻看着林娜那張貪婪又愚蠢的臉,我心底的恨意翻湧。
“蘇晚!你那是甚麼眼神?嫉妒我就直說!”
林娜見我盯着她的脖子看,立馬警惕地捂住圍巾,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告訴你,別想打我這體香的主意,這是老天爺賞飯喫!”
“娜娜,你誤會了。”
我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她脖子上那條裹得密不透風的圍巾,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這是替你高興呢!我之前在一本古籍上看過,這種自帶奶檀香的,那可是幾百年難遇的天女下凡,是註定要當豪門少奶奶的命!”
2
林娜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畢竟從小到大,因爲她是二舅家的獨苗,性格霸道,我沒少跟她對着幹。
她狐疑地看着我,
“蘇晚,你吃錯藥了?以前不總說我這不好那不好嗎?”
“以前是我不懂事,沒見過世面。”
我站起身,主動給她倒了一杯熱得燙嘴的黃酒,笑眯眯地遞過去:
“這香味多高級啊,比那些幾千塊的香水好聞多了。而且我聽說,那位來咱村考察投資的京圈太子爺,最信佛,最喜歡這種檀香味了。”
提到“京圈太子爺”,
林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警惕之色消退了大半。
那是京城裴家的獨子,裴景行。
年前來我們要開發的旅遊區考察,暫住在村頭的民宿裏。
聽說他家世顯赫,手指縫裏漏點油水都夠我們村喫三年。
林娜早就對他虎視眈眈,這幾天沒少往民宿那邊湊。
“真的?你也覺得這味道能吸引裴少?”
林娜接過黃酒,猛灌了一口。
熱酒下肚,加上屋裏的暖氣,她脖子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那股甜膩的味道在高溫的蒸騰下,變得更加濃烈,隱隱透着一股子發酵的酸腐氣。
但在滿屋子的菸酒味掩蓋下,並不明顯。
“當然!”
我一臉篤定,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
“而且這香味越濃,說明福氣越旺。娜娜,你這幾天可得多喫點發的食物,像甚麼大鵝、羊肉、海鮮,把這股子香氣徹底激發出來!”
其實,淋巴結核最忌諱發物和辛辣。
喫得越多,炎症擴散得越快,裏面的膿腫就會熟得越透。
林娜聽得心花怒放,立馬夾了一大塊辣子鵝肉塞進嘴裏,喫得滿嘴流油。
“算你識相!等我當了裴家少奶奶,賞你個洗腳丫鬟噹噹!”
二舅媽也在一旁樂得合不攏嘴,
“哎喲,我就說我們家娜娜是富貴命!蘇晚啊,你以後可得多捧着點你妹妹,別不識好歹。”
我乖巧地點頭,“那是自然。”
這頓飯,林娜喫得格外盡興。
幾乎把桌上所有的發物都掃蕩了一空。
我看在眼裏,笑在心裏。
喫吧,多喫點。
你脖子裏那串“福氣”,怕是快要兜不住了。
喫完飯,林娜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回房間,神祕兮兮地從櫃子深處掏出一件東西。
我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件純白色的高領水貂絨旗袍。
領口鑲嵌着一圈細密的珍珠,做工極其考究。
這是我那個做旗袍師傅的姥姥,生前留給我的嫁妝,一直被我鎖在箱底。
因爲材質嬌貴,不能水洗,且領口設計得非常緊,是爲了修飾天鵝頸的。
上一世,林娜嫌棄這衣服老氣,看都沒看一眼。
這一世,它卻出現在了林娜的手裏。
而且,領口內側隱隱有一塊黃褐色的污漬,像是某種液體乾涸後的痕跡。
“晚晚,這衣服借我穿兩天唄?”
林娜雖是詢問,手卻緊緊抓着衣服不放,眼神裏滿是貪婪,
“我聽說裴少明天要來村裏拜年,我得穿件像樣的衣服。這衣服領子高,正好能護住我的體香,還能顯得我有氣質。”
前世,我發現她偷我東西,當場就跟她吵了起來,還要去搶衣服。
結果被二舅媽罵小氣,還被林娜推倒磕破了頭。
這次,我看着那件已經被她那噁心的膿液污染的旗袍,強忍着胃裏的翻湧,臉上堆起更加燦爛的笑容。
“這衣服簡直就是爲你量身定做的!”
我上前一步,甚至幫她理了理那圈珍珠領口,
“這白色最襯你的膚色,而且這領子緊,能把你的香氣都鎖在裏面,到時候裴少一靠近,那味道......嘖嘖,肯定迷得他神魂顛倒!”
我知道,她是想用高領遮住脖子上已經開始腫大發紫的腫塊。
淋巴結核到了後期,皮膚會變得薄如蟬翼,一碰就破。
這件旗袍的領子是硬挺的,邊緣甚至有些鋒利。
再加上水貂絨不透氣。
穿上它,那個膿包就像是被放在蒸籠裏悶烤,又被砂紙反覆摩擦。
那滋味,絕對銷魂。
3
“真的?你也覺得好看?”
林娜迫不及待地脫下打底衫,那一瞬間,一股更加濃烈的腥甜味撲鼻而來。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脖子右側那串連在一起的腫塊。
已經有鴿子蛋那麼大了,皮膚紅得發亮,最頂端甚至透着一股詭異的透明感,像是熟透了即將爆裂的爛桃子。
這就是典型的“瘰癧”串珠狀腫大。
再不治療,一旦破潰,裏面的乾酪樣壞死物就會噴湧而出,形成經久不愈的竇道。
她費力地將那件緊身旗袍套在身上。
因爲領口太緊,勒過腫塊時,她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怎麼這麼緊?”
“緊才顯身材啊!”
我立馬在旁邊煽風點火,“而且這領子越高越顯貴氣,忍一忍,爲了裴少,這點苦算甚麼?”
林娜一聽“裴少”兩個字,立馬咬牙忍住了。
她對着鏡子左右照了照,雖然疼得冷汗直流,但看着鏡子裏那個“貴氣逼人”的自己,臉上露出了病態的潮紅。
“晚晚,你說得對!這衣服就是我的戰袍!”
這時,一直在旁邊嗑瓜子的表妹林婷——二舅媽的小女兒,突然插嘴道:
“姐,這衣服咋看着像蘇晚姥姥留下的那件?她平時寶貝得跟甚麼似的,碰都不讓人碰,咋突然這麼大方送你了?”
“該不會是你偷拿的吧?”
林娜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間變得兇狠。
我連忙擺手,一副大度的模樣:“婷婷別亂說!甚麼偷不偷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衣服放我這也是浪費,只有娜娜這種有福氣的人才配穿!”
“再說了,娜娜要是當了裴家少奶奶,還能虧待我不成?”
林娜聽得通體舒暢,得意地瞥了林婷一眼,
“聽見沒?是蘇晚孝敬我的!也就是你這種沒眼力見的,活該一輩子受窮!”
說着,她爲了證明自己“沒事”,故意挺了挺胸,結果領口又是一陣摩擦。
她疼得臉皮抽搐了一下,卻硬生生忍住了。
看着她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我心裏冷笑連連。
當晚,我就藉口怕打擾她“養香”,搬到了隔壁雜物間去住。
那屋子裏的味道,再多待一秒我都怕自己會吐出來。
剛鋪好牀,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村裏的八卦羣。
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裴景行站在村口大槐樹下的背影。
配文:
“京圈太子爺要在咱村過大年!聽說還準備了九百九十九響的煙花,要在明晚的祭祖大典上放!”
羣裏瞬間炸了鍋。
“天哪!這也太浪漫了!”
“該不會是看上咱村哪個姑娘了吧?”
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機會,這就來了。
我點開林娜的對話框,把這張照片轉發給她,並附上一條語音,語氣激動得彷彿發現了驚天大祕密:
“娜娜!你快看!裴少真的準備了大動作!九百九十九響煙花啊!這寓意長長久久!”
“我剛纔去小賣部買醋,聽裴少的司機說,裴少這幾天一直在打聽村裏有沒有身上帶異香的姑娘!說那是他的命中註定!”
“這不就是爲你準備的嗎?!”
不到三秒,林娜的語音就回過來了,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
“真的?!他真的這麼說?!”
“千真萬確!”我回複道,
“明晚的祭祖大典,你一定要穿那件旗袍去!那是你成爲太子妃的加冕儀式!”
放下手機,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上一世,她怪我斷了她的豪門夢。
這一世,我親手把她捧上雲端。
只希望摔下來的那一刻,她能承受得住粉身碎骨的痛。
4
第二天傍晚,村裏的祭祖廣場人山人海。
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鑼鼓喧天。
裴景行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羊絨大衣,站在人羣中央,鶴立雞羣。
他手裏確實拿着一個精緻的禮盒,正和村長說着甚麼。
林娜果然聽了我的話。
她不僅穿了那件緊得要命的水貂絨旗袍,還在外面披了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整個人裹得像個糉子。
爲了“激發香氣”,她這一天估計沒少喫發物,甚至可能還喝了點酒。
此刻,她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那股味道......
怎麼說呢。
經過一天一夜的“燜烤”,加上她體溫的升高,那原本還算能騙人的奶檀香,此刻已經變了質。
混合着汗味、廉價香粉味,以及那股越來越濃烈的腐敗腥臭。
就像是放在暖氣片上捂了三天的爛豬肉,上面還澆了一層過期的牛奶。
周圍的村民已經有人開始皺眉捂鼻子了。
“啥味兒啊?誰家鹹魚臭了?”
“好像是林娜那邊傳過來的......”
林娜卻渾然不覺。
她沉浸在即將成爲“太子妃”的幻想中,疼痛似乎都成了愛的代價。
她看到裴景行,眼睛一亮,把羽絨服一脫,露出裏面那件緊緻的白色旗袍。
寒風一吹,她哆嗦了一下,但還是硬挺着胸脯,姿態妖嬈地朝裴景行擠過去。
“裴少......”
她捏着嗓子,聲音矯揉造作。
隨着她的走動,那股被羽絨服悶了一整天的惡臭,瞬間像毒氣彈一樣炸開。
裴景行原本正笑着和村長寒暄,聞到這股味道,眉頭猛地皺起。
他下意識地轉過身,正好看到迎面走來的林娜。
林娜見裴景行看她,心中狂喜。
她想起我說的“越濃越旺”,伸手特意把領口往上提了提,試圖把那股“香氣”扇向裴景行。
“裴少,您是在等我嗎?”
她走到裴景行面前,距離不過半米。
這一刻,那股味道達到了頂峯。
裴景行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綠了。
他後退半步,用手帕捂住口鼻,眼神裏滿是疑惑和嫌棄:“這位小姐,你身上......是甚麼味道?”
林娜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下意識地想要解釋:“這是我的體香!奶檀香!是福氣的象徵......”
然而,話還沒說完。
或許是因爲剛纔那個提領口的動作太猛,又或許是那個膿包已經到了極限。
只聽見極其細微的“噗嗤”一聲。
像是甚麼熟透的果實被擠爆的聲音。
緊接着,林娜的臉色瞬間慘白,五官扭曲成一團。
一股劇烈的、鑽心的疼痛從脖頸處傳來。
下一秒,那件純白無瑕的水貂絨高領上,突然滲出了一大片黃綠色的污漬。
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散,染紅了那圈精緻的珍珠。
一股比剛纔濃烈百倍、千倍的惡臭,瞬間爆發出來!
那是真正屍體腐爛般的味道!
“嘔!!!”
站在她正對面的裴景行,首當其衝。
那股溫熱的、帶着腥臭的液體,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他昂貴的大衣上。
這位從小養尊處優的京圈太子爺,再也維持不住風度。
彎下腰,當着全村人的面,吐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