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看到家族羣有人求助老宅拆遷賠償,我職業病發作,指導修改了幾個評估漏洞和談判策略。

羣內所有人沸騰,天天追着我喊大侄女,催我跟進合同。

兩個月後,賠償款談到了1500萬,是原定的三倍,羣裏卻寂靜無聲,無人慶祝。

我才發現他們早就另建新羣:“那個丫頭又不是戶主,咱們把錢分了的事就別告訴她了。”

“就是,分錢名單隻寫我們幾家,明天簽字儀式,省的她來要辛苦費。”

林志剛緊跟着發消息:“大伯,當初蓋這老宅,我爸死前可是出了大頭的,這錢必須有我不菲的一份,至於那個丫頭,她爸死得早又沒出過錢,憑甚麼分?”

林建國回了個握手錶情:“放心,志剛,大伯心裏有數,咱們自家人分,外人一分沒有。”

“要是她明天敢來鬧,咱們就去拆遷辦舉報她詐騙,讓她連工作都保不住,還得去坐牢!”

我看着屏幕,輕輕笑了。

想送我去坐牢?

可是明天簽字,我正好是坐在開發商主位的那個人啊。

1

他們建了新羣,卻忘了那個用來拉票的舊手機還在我這。

屏幕亮起,新羣林家發財大隊的消息正瘋狂彈窗。

“甚麼大侄女,也就是咱們利用她,她懂個屁的談判,她不就是仗着在大城市打工,動動嘴皮子嗎?”

“真正去量房、跟拆遷辦磨嘴皮子、這是咱們自己談下來的,那個舊羣誰都不許說話。”

自己談下來的?我就是被大伯那句幫幫家裏騙進來的。

他們現在想過河拆橋,甚至想把橋給炸了?

當初負責評估的小李漏算了院子裏那棵百年棗樹和老宅的文保價值。

本着對公司合規負責,也順手幫家裏一把的心態,才讓他們去補充材料,把賠償款合情合理地談到了一千五百萬。

我點開舊羣相親相愛一家人。

用我的賬號發消息,“指導了這麼久,我得提醒你們,合同裏關於附屬物的賠償條款有陷阱。”

“如果不把院子裏那棵百年棗樹單獨列出來,開發商可以拒賠這三百萬。”

入羣兩個月,我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如果他們現在能懸崖勒馬,把這棵樹的事報上去。

我可以權當不知道他們的小動作,明天簽字也會給個痛快。

但很快,新羣就炸開了鍋。

年紀最小的堂弟林強發了個驚恐的表情包。

“她這麼說,是不是知道咱們想瞞着她簽字?”

大伯林建國卻發來一段語音,語氣滿是不屑:

“慌甚麼,還提醒呢,她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專家樣給誰看?她是怕自己一分錢辛苦費撈不着,急了,故意拿話嚇唬咱們呢。”

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剛入羣的時候,他們連房產證面積和實際測量面積都分不清。

是我不厭其煩地教他們怎麼算容積率,怎麼算置換差價。

他們發來的評估表全是漏洞,我只能親自上手做EXCEL表。

改到最後,所有談判話術都是我犧牲午休時間,逐字逐句敲出來的。

他們所說的守夜、磨嘴皮子,充其量就是在麻將桌上吹牛。

然後把拆遷辦發的盒飯拍個照發羣裏,說是爲了家族利益堅守陣地。

而現在他們靠着我的策略把價格談到一千五百萬,卻要把我踢開。

十分鐘後,林建國纔在舊羣發信息:

“行,既然你挑明,那我也不裝了,你那些指導都是網上都能查到的,我們早就懂了,用得着你多嘴?”

“現在聽說賠償款定下來了,就來編瞎話嚇唬我們。”

“你就是爲了跟我們分那筆錢吧?”

堂哥林志剛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自己沒本事在城裏買房,就想回來啃老宅的骨頭,隨便進個羣發幾條語音,還想分一杯羹,臉皮比城牆還厚。”

越說越難聽。

我掐滅菸頭,直截了當回覆:

“我加羣是因爲你們說不懂政策,怕被開發商坑,不是爲了錢。”

剛發過去,林志剛給我發了個菜刀的表情包:

“還嘴硬呢?要不是爲了錢,你怎麼可能大半夜幫我們改合同?難不成,你是看上拆遷辦那個小白臉經理了,想拿我們要人情?”

大姑林秀芳也蹦出來:

“咱們家最不要臉的就是她,從小就心眼多。”

林建國笑得更加肆意:

“大侄女,原來你是爲了男人啊?那讓你失望了,人家經理是城裏人,眼光高着呢。”

“就憑你這歲數,嘖,倒貼人家都不要。”

我朋友圈工作照被他發到羣裏,那是去年的年會。

平時我們都是在微信羣交流,只有林建國加了我好友。

一開始他們連路費都湊不齊,是我轉了兩萬塊給大伯當活動資金。

上個月林強把人打傷了要賠錢,我看他在羣裏哭窮。

還好心借給他三萬塊私了,讓他免了牢獄之災。

畢竟我也是林家走出來的,想着能幫一把是一把。

後來林強在語音裏哭着喊姐,說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我。

可現在,他全然忘了我對他的救命之恩。

還在羣裏對我的長相評頭論足,配合長輩說些下流侮辱的話。

此刻我是真的覺得可笑,我不該對這羣白眼狼抱有幻想。

一羣喂不熟的狗,不值得我這兩個月的心血。

“我言盡於此,如果你們堅持不改合同,到時候別哭。”

說完這句,我發現我被林建國移出了羣聊。

2

我沒有急着去處理工作,而是靜靜地盯着手機。

沒過多久,我發現家族的大羣裏,林建國發了新公告。

還特意艾特了我的私人號。

“實在忍無可忍,特地發出來提醒各位親戚不要受騙,林清清這個丫頭假裝要指導我們拆遷,進了羣卻屁事不幹,給出的建議全是想讓我們把老宅賤賣,她好從中喫回扣!”

“現在她竟然跳出來索要五十萬辛苦費!”

“還威脅我們,說不給錢就去舉報我們詐騙,讓我們一分錢拿不到!”

我瞬間握緊了手機。

短短半小時,這個幾百人的家族羣就炸開了鍋。

下面全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討伐聲。

“連自家人都坑,這丫頭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人心險惡啊,張口就要五十萬,她怎麼不去Q銀行?咱們林家怎麼出了這麼個敗類,爲了錢連祖宗都不認了。”

其中有個遠房表叔問了句:

“但是林清清這丫頭從小挺乖的,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林志剛立刻冒了出來:

“順便說一下,她還在外面借了高利貸,就是因爲還不上錢,纔想回來坑家裏的拆遷款。”

我看得兩眼發黑。

過去兩個月我們之間的語音轉文字,被惡意截取拼接。

旁邊配上紅色的加粗字體,全是他們編造的旁白。

十幾張圖片不僅把我塑造成了貪得無厭的吸血鬼。

還說我欠了一屁股債,甚至在外面做不正當職業。

更讓我憤怒的是,轉賬記錄也被P了圖。

明明是我給林建國轉的兩萬,卻成了他發給我的扶貧款!

說我看不起病,求着大伯施捨醫藥費!

我迅速想要在羣裏打字解釋,卻發現賬號被管理員禁言,提示我已被移出該羣聊。

我記起大羣的羣主是林志剛。

微信響了幾聲,林建國發來一段語音,背景裏全是笑聲。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他的信息一條條全部撤回。

發那些圖是想先搞臭我的名聲,讓我在家族裏抬不起頭。

現在撤回私聊是不想留下把柄。

我真是低估了他們的無恥程度,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林建國,你就不怕明天簽字儀式出意外?”

“還想嚇唬我呢?”

消息再次秒撤回,他接着發來語音:“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明天你最好別出現在現場,否則我們就把你欠高利貸、做外W女的事全抖摟給拆遷辦。”

“你一個還沒嫁人的姑娘,也不想自己名聲爛大街吧?到時候你那個公司要是知道你詐騙親戚,還能留你?”

名聲?

我把手機錄屏的視頻保存好,又看了一遍他們發的僞造截圖。

從大伯林建國到堂弟林強,全在羣裏對我口誅筆伐。

說我不知廉恥,還編造我在城裏被老頭包養。

這還不夠,還想用工作威脅我?

可是明天簽字,我身爲項目總負責人,憑甚麼不出現?

我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助理小陳的電話。

“明天的簽字儀式,安保等級調到最高。”

“另外,通知法務部,準備好律師函,對了,把之前那個附屬物賠償條款的補充協議撤掉。”

電話那頭小陳愣了一下:

“林總,撤掉的話,那棵古樹可就不在賠償範圍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冷開口:

“按合同辦事,既然他們覺得自己懂,那就讓他們自己談。”

3

簽字儀式定在鎮上最好的酒店。

我剛把車停好,走到大堂門口,就被人一把攔住。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不讓你來,還偏要來。”

攔我的是林志剛。

旁邊一身西裝、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是林建國。

他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嫌棄地撇了撇嘴:

“嘖,穿得這麼寒酸,這是地攤上買的吧?”

“林清清,趕緊滾,別在這丟人現眼。”

“再不滾,我就喊保安把你轟出去。”

我把他們看了一圈,發現這幾個人都換上了新衣服。

林大姑穿着大紅色的旗袍,臉上塗着厚厚的粉。

林強手裏轉着一串車鑰匙,看標誌是剛提的寶馬。

錢還沒到手,就已經開始揮霍了。

“林建國,等會我再和你們算賬。”

“但現在請你們讓開,儀式快要開始了。”

六個人站成一排,像堵牆一樣擋在門口。

周圍有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和拆遷戶。

林秀芳尖着嗓子喊起來:

“大家快來看啊,這就是那個要把親戚往死裏坑的林清清!爲了錢連臉都不要了,還敢追到這來鬧事!”

村民們指指點點,眼神裏充滿了鄙夷。

“聽說她在外面不正經,欠了一屁股債呢。”

“可不是嘛,連自己大伯的錢都想騙,真不是個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火。

“林建國,你這是造謠,我可以報警!”

幾個人哈哈笑出了聲,林強更是吹了個口哨。

“那你倒是報啊,反正我們有聊天記錄。”

說完林強拿出手機,把那些P過的圖舉到我面前。

“看清楚了,這上面是不是你的頭像?是不是你的名字?”

“白紙黑字寫着你要五十萬,還要陪睡經理,大家給評評理!”

這一看,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們竟然把我那張工作照,P成了那種低俗的小卡片風格。

上面寫着“只要錢到位,甚麼都能做”,旁邊還留了我的電話!

“你們瘋了,這是嚴重侵犯名譽權!甚麼侵犯,這是你的照片吧,林清清是你的名字吧?”

“事實怎麼能是侵犯?”

事情朝着越發失控的方向發展,我拿出手機叫保安。

林志剛卻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去。

“還給我!”

“有本事自己來拿啊?”

林志剛把我的手機舉過頭頂,像逗狗一樣晃來晃去。

“還給我!”我伸手去奪。

林志剛猛地抬腿,一腳踹在我膝蓋上。

“啊!”高跟鞋一崴,我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鑽心的疼。

手裏的文件散落一地,剛好飄到了林建國那雙剛擦得鋥亮的皮鞋邊。

林建國看都沒看,直接一腳踩在那份文件上,用力碾了碾,留下灰撲撲的腳印。

直盯着手機的大姑林秀芳突然尖叫起來,死命拽住他的袖子:“哎呀大哥!剛纔羣裏通知說簽約儀式馬上開始,要是讓開發商等急了,那一千五百萬飛了怎麼辦?”

林建國一聽這話,臉色頓時一變。

“對對對,正事要緊,等拿了錢再來收拾你。”

林強看着我惡狠狠地說:

“你要是敢壞了我們的好事,我就去你公司拉橫幅,寫上你是個勾引大伯的蕩婦,看你以後怎麼做人。”

我攥緊拳頭。

林志剛踩了我一腳。

“滾遠點,別沾了晦氣。”

看着他們轉身走向電梯的背影,我冷笑出聲。

“林建國,希望你等會兒還能笑得出來。”

4

幾人腳步一頓,回頭看我。

林建國眉頭緊皺,眼神陰鷙。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就是提醒你們,別到時候哭着求我。”

林強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求你?你算哪根蔥?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這是五星級酒店!”

“我們是貴賓,你是要飯的,懂嗎?”

林秀芳翻了個白眼,拉着林建國:

“哥,別跟她廢話了,吉時快到了,等拿了錢,咱們去喫海鮮大餐。”

林建國點點頭,指着我的鼻子虛點兩下:

“你給我等着,等我簽完字出來收拾你。”

說完,他們簇擁着進了電梯。

我忍着痛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西裝外套,轉身走向另一部專用電梯。

那是通往頂層會議室的直達梯。

電梯門剛關上,我就按下了頂層按鈕。

鏡子裏,我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冰冷。

到了頂層,走廊裏鋪着厚厚的地毯。

兩個保安看到我,立刻立正敬禮:

“林總好!”

我微微點頭,腳步不停。

“把會議室的監控讓技術部直接投屏到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保安愣了一下,隨即應聲:

“是!”

我走到會議室門口,並沒有急着進去。

而是站在側門的玻璃窗後,看着裏面的鬧劇。

會議室裏,林家人已經坐下了。

林建國坐在乙方代表的位置上,翹着二郎腿。

林志剛和林強正拿着手機自拍,背景是巨大的簽約橫幅。

林秀芳正抓着桌上的礦泉水往包裏塞。

“這水看着就高級,帶幾瓶回去。”

工作人員把合同遞過去:

“林先生,這是最終合同,請您過目。”

林建國看都沒看,拿起筆就要籤。

“不用看了,之前不是都談好了嗎?”

“一千五百萬,一分都不能少啊。”

工作人員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這個因爲之前有些條款需要補充確認。”

“我們的項目負責人馬上就到,由她親自跟您確認。”

林建國不耐煩地把筆往桌上一拍:

“甚麼負責人,架子這麼大?”

林強也跟着起鬨:

“就是,磨磨唧唧的,信不信我們不簽了?到時候你們求着我們籤,價格可就不是這個數了。”

就在這時,林志剛突然指着門口喊道:

“哎,那不是林清清嗎?她怎麼混進來了?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側門,我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建國猛地站起來,指着我大罵:

“你個死丫頭,還真敢跟上來?保安!把這個瘋婆子給我扔出去!”

林強捲起袖子就要衝過來:

“給臉不要臉是吧?信不信老子就在這廢了你!”

他衝到我面前,揚起巴掌就要扇下來。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的工作人員卻沒人敢動,只是驚恐地看着這一幕。

就在巴掌即將落下的瞬間,我身後的保安動了。

一個擒拿手,直接把林強按在了桌子上。

“啊!疼疼疼!放開老子!”

林強S豬般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會議室。

林建國嚇了一跳,隨即暴怒:

“你們幹甚麼!打人啦!還有沒有王法!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們賠錢!”

林志剛也衝上來想幫忙,卻被另一個保安擋住。

“退後!再敢上前一步,後果自負!”

我理都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會議室的最前方。

那是屬於甲方的,唯一的主位。

我拉開那張象徵着權力的真皮座椅,緩緩坐下。

然後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着這羣跳樑小醜。

林建國愣住了,林秀芳手裏的礦泉水掉在了地上。

林志剛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脫臼。

就連被按在桌子上的林強也忘了慘叫,呆呆地看着我。

我拿起桌上的麥克風,輕輕吹了一口氣。

刺耳的電流聲讓他們渾身一抖。

“想送我去坐牢?”

“可是今天簽字,我正好是坐在開發商主位的那個人啊。”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次拆遷項目的總負責人。”

“林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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