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送去“女德矯正學校”的第三年,哥哥傅斯年終於肯接我回家。
車門打開,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進他懷裏撒嬌。
而是條件反射地雙手貼褲縫,90度鞠躬,聲音顫抖。
“傅先生好,編號9527歸隊,請指示。”
傅斯年去解安全帶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戲謔變成了驚愕。
“傅晚晚,別演戲,我看着噁心。”
他皺眉冷斥。
我嚇得臉色慘白,熟練地跪在地上,甚至不敢抬頭看他一眼,卑微地磕頭。
“對不起傅先生,我錯了,請不要送我回去,求求您......”
那一刻,發誓要磨平我一身反骨的傅斯年,手竟然在發抖。
他不知道的是,爲了變成他喜歡的“乖巧模樣”,我被硬生生磨平了反骨。
畢竟胃癌晚期的人,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着他慌亂地想要抱起我時。
我笑了。
哥哥,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爲甚麼......哭了呢?
1
傅斯年的呼吸很重。
他胸口劇烈起伏,指着我的手在發抖。
“誰教你這些的?”
他的聲音嘶啞。
我依舊跪坐在他腳邊,仰頭看他。
我不明白。
他爲甚麼不喜歡?
導師說過,這是所有男人都無法抗拒的姿態。
順從,溫軟,帶着誘惑。
傅斯年狼狽地別開臉,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起來,穿好鞋,跟我回家。”
“是,傅先生。”
我恭敬的回答道。
他似乎被我這個稱呼刺了一下。
“叫我甚麼?”
“傅先生。”
我重複,聲音沒有起伏。
他掐滅了煙,語氣裏滿是不耐。
“傅晚晚,別逼我把你送回去!”
我不敢再說話。
車子啓動,平穩地駛入車流。
一路無話。
直到車子開進傅家莊園。
車停穩,我沒有立刻下車。
我等着他的指令。
傅斯年先下了車,繞到後座,猛地拉開車門。
“還要我請你下來?”
我趕緊挪動身體,下車時因爲腿麻,差點摔倒。
“對不起,傅先生。”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抬起頭來。”
我順從地抬頭。
他大概想從我臉上看到不甘、怨恨,或者別的甚麼激烈的情緒。
但他只看到了麻木。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臉。
我像被電擊一樣,猛地後退一步,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老管家迎了出來,看到我,愣住了。
“晚晚小姐......”
我朝他鞠了一躬。
“李伯好。”
傅斯年冷笑一聲,收回手。
“看來教得不錯。”
他轉身往主樓走。
“把她帶去傭人房,別讓她在我眼前晃悠,礙眼。”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沒有任何反應。
李伯看着我,欲言又止。
“晚晚小姐,你......跟我來吧。”
我跟着李伯,走向那棟獨立的傭人小樓。
主臥的燈光亮起,蘇柔穿着真絲睡袍,從後面抱住傅斯年。
隔着很遠,我都能看到她臉上勝利者的微笑。
我收回視線,走進分配給我的小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牀和一個櫃子。
很乾淨,比“學校”的豬圈乾淨多了。
我滿足地躺下。
胃裏傳來熟悉的絞痛。
我蜷縮起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藥瓶,裏面裝的是強效止痛藥。
這是我出“學校”時,一個好心的護工偷偷塞給我的。
她說,這藥傷肝傷腎,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喫。
可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剛要把藥塞進嘴裏,房門被一腳踹開。
傅斯年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傅晚晚,你他媽又在嗑甚麼藥!”
2
“剛回來一天,就故態復萌?”
傅斯年一把奪過我手裏的藥瓶,看也沒看,直接扔在地上。
然後一腳踩上去。
塑料瓶身碎裂,白色的藥片被碾成了粉末,混進了地上的灰塵裏。
“傅晚晚,你就這麼賤?非要用這些東西來麻痹自己?”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裏全是鄙夷和厭惡。
他以爲我在嗑藥。
就像我以前叛逆時,爲了報復他。
故意學着那些小混混抽菸、喝酒、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看着地上的藥粉,心也跟着一起碎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只是跪在地上,然後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混着灰塵的藥粉捻起來。
然後,我抬起頭看着他,把沾滿灰塵的手指,慢慢送進嘴裏。
傅斯年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痛哭流涕。
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看着我蒼白的臉。
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
我扶着牀沿,重新躺回牀上,蜷縮成一團。
然後背對着他,閉上了眼睛。
“傅先生,請您出去。”
“我累了,需要休息了。”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門被輕輕地帶上了。
黑暗中,我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
胃裏的疼痛似乎被一種更大的空洞所取代。
晚上,傅斯年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
他說,是爲了給我“接風洗塵”。
整個港城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他們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好奇、鄙夷和幸災樂禍。
曾經港城最張揚的野玫瑰,如今成了傅家圈養的一條狗。
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色連衣裙,站在角落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傅斯年端着酒杯,被衆人簇擁在中央。
蘇柔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溫婉動人。
她看到了我。
她端着兩杯香檳走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我。
“晚晚,嚐嚐這個,82年的拉菲,你以前最喜歡了。”
我看着那杯酒,搖了搖頭。
“謝謝,我不能喝酒。”
胃受不了酒精。
蘇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轉向傅斯年,聲音裏帶着委屈。
“斯年,你看妹妹,是不是還在生我們的氣?”
傅斯年走了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
“怎麼,在裏面待了三年,連酒都不會喝了?”
他的話裏帶着刺。
周圍的人都看着我,等着看好戲。
我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着我的食道和胃壁,痛得我眼前發黑。
但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謝謝傅先生賜酒。”
傅斯年似乎沒料到我這麼順從。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裏的嘲諷更深。
“很好。”
音樂聲響起,舞會開始了。
蘇柔依偎在傅斯年懷裏,跳了開場舞。
一曲結束,她從侍者托盤裏拿起一個禮盒,走到我面前。
“晚晚,今天是你的生日,這是哥哥特意給你準備的禮物。”
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件極度暴露的黑色亮片舞衣。
布料少得可憐。
我記得這件衣服。
三年前,我爲了氣傅斯年,故意穿着它去夜店。
他把我從舞池裏拖出來,當着所有人的面,罵我不知廉恥。
現在,他要把這份“不知廉恥”當成禮物送給我。
蘇柔在一旁煽風點火。
“晚晚妹妹以前最喜歡穿這種風格了,也最喜歡在大家面前跳舞,給大家助興了。”
“快換上吧,別辜負了斯年的一片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沒有看那件衣服。
我看着傅斯年。
他靠在吧檯邊,嘴角噙着一抹殘忍的笑意。
“怎麼,不喜歡?”
他明知故問。
我搖搖頭。
“沒有。”
我接過禮盒。
“謝謝傅先生的禮物。”
我轉身,走向更衣室。
沒有爭吵,沒有反抗,甚至沒有一絲不情願。
身後傳來賓客們壓抑的議論聲。
“她真的變了。”
“廢話,那種鬼地方待三年,鐵打的人也廢了。”
“傅少這招真狠啊,把野貓訓成了家貓。”
我走進更衣室,脫下白色連衣裙,換上那件羞辱性的舞衣。
胃部的疼痛越來越劇烈。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走到宴會廳中央。
那件舞衣緊緊包裹着我,幾乎遮不住任何地方。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音樂再次響起。
我知道,這場爲我準備的凌遲,正式開始了。
3
傅斯年站在人羣外,手裏端着一杯紅酒,冷冷地看着我。
蘇柔靠在他身邊,臉上是得意的笑。
我開始跳舞。
我跳的是三年前在夜店跳過的那支舞。
熱烈,奔放,充滿了挑逗。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撕開我舊日的傷疤。
但我臉上沒有表情。
我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精準地完成每一個動作。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賓客們不再交談,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看着這場精心策劃的羞辱。
一曲舞畢。
我停在舞池中央,微微喘息。
片刻後,我走到傅斯年面前,彎下腰,膝蓋觸地。
這是在“學校”裏養成的習慣。
面對掌權者,必須跪式服務。
我從旁邊的侍者托盤裏拿起一杯酒,雙手舉過頭頂。
“傅先生,請用。”
“砰!”
傅斯年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鮮血染紅了他的手掌。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裏像是燃起了兩簇火。
“傅晚晚!”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在作踐給誰看?”
我被他突然的暴怒嚇得渾身一顫。
頭埋得更低了。
“對不起,傅先生,我錯了。”
“是我不該......不該弄髒您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在“學校”,順從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我只是在用我學到的方式,努力地活下去。
他想要的不是這種聽話嗎?
他想要的不是一個沒有靈魂、任他擺佈的人偶嗎?
爲甚麼他要生氣?
傅斯年胸口劇烈起伏着。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粗暴地拖起來。
“起來!誰讓你跪的!”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蘇柔趕緊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斯年,你別這樣,會嚇到妹妹的。”
她又轉向我,一臉關切。
“晚晚,你快跟哥哥道個歉,哥哥不是故意要兇你的。”
我看着她虛僞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甩開傅斯年的手,衝向洗手間。
“嘔——”
我趴在馬桶上,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酸水和血絲。
胃痛得像有人用刀在裏面攪。
我扶着牆,慢慢站起來。
離開前,我用水沖掉嘴角的血,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可笑的舞衣。
傅斯年還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蘇柔正在幫他包紮手上的傷口。
看到我出來,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他面前,再次低下頭。
“對不起,傅先生,我失態了。”
“我......去換衣服。”
說完,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平穩。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傅斯年的目光,死死的釘在我的背上。
4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把自己收拾乾淨,去了廚房。
傭人們看到我,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對着她們笑了笑。
“我來幫忙。”
我開始熟練地洗菜,切菜。
這是在“學校”裏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蘇柔穿着華麗的睡袍,打着哈欠走下樓。
看到我在廚房,她驚訝地挑了挑眉。
“喲,晚晚,甚麼時候這麼懂事了?”
她走到我身邊,拿起一片剛切好的芒果,放進嘴裏。
“嗯,真甜。”
她把果盤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也嚐嚐,補充維生素。”
我看着那盤切好的芒果,身體不受控制地僵硬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芒果嚴重過敏。
小時候誤食過一次,差點休克死掉。
傅斯年也知道。
蘇柔,當然也知道。
我看着那盤金黃色的芒果。
顏色很漂亮。
也很致命。
蘇柔把叉子塞到我手裏,笑意盈盈。
“怎麼不喫?是不是還在怪姐姐?”
“姐姐知道,當年是我不好,不該讓你幫我背鍋。”
“可我也是沒辦法呀,我不能讓斯年知道,我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我拿着叉子的手,微微顫抖。
原來,是這樣。
當年她流產,根本不是我推的。
甚至,那孩子都不是傅斯年的。
我成了他們愛情故事裏,最惡毒的那個犧牲品。
“喫吧,晚晚。”
蘇柔的語氣溫柔得像毒蛇。
“在學校裏,老師沒教過你嗎?不能浪費食物。”
她提到了“學校”。
那兩個字像一道魔咒,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防線。
在“學校”,浪費食物的下場,是被摁在泔水桶裏。
我拿起叉子,叉起一塊芒果,放進嘴裏。
很甜。
甜到發膩,甜到噁心。
我微笑着,把那塊芒果嚥了下去。
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
我喫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神聖的任務。
蘇柔滿意地笑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乖。”
她轉身離開廚房時,傅斯年正好從樓上下來。
他看到了我面前的空盤子。
也看到了蘇柔嘴角的笑。
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他甚麼也沒說。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報紙。
我感覺喉嚨開始發癢,呼吸變得困難。
皮膚上起了細小的紅疹。
我放下叉子,對傅斯年鞠了一躬。
“傅先生,我用完了。”
然後我轉身,快步走向衛生間。
剛關上門,我就跪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喉嚨腫得像要堵住氣管。
我張大嘴,卻吸不進一點空氣。
窒息的感覺排山倒海般襲來。
我拼命抓撓着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
血從我的嘴角湧了出來。
不是咳出來的,是吐出來的。
胃和食道因爲過敏反應,開始出血。
意識漸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我聽到了門被撞開的聲音。
傅斯年衝了進來。
他看到滿嘴是血、倒在地上的我,第一反應是冷笑。
“傅晚晚,你又在玩甚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