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三回門,老公李典正準備搬年禮,
媽媽燦笑着一把攔住,硬塞給他個頗有厚度的紅包。
“女婿是貴客,哪兒能讓你幹活,快上樓喝茶。”
爸爸拉過李典,指指面白如紙的我:
“是啊,外人看見該說我們不心疼貴婿啦。讓盼南搬,她從小就有勁兒!”
說罷,爸媽約好似的目光齊齊剜向我。
我無奈示弱:
“醫生說宮外孕術後不能搬重物,再說二十盒...”
爸爸打斷我,面向李典臉上竟升起愧色:
“對不住,她肚子又不爭氣!”
媽媽掃視滿車年禮,眼泛淚光:
“年年買這麼多,女婿破費了。”
接着,她正色看向我:
“別甚麼都聽醫生的,生命在於運動!快搬!”
三人說笑上樓,只剩冰涼的儲物室鑰匙陪我。
我突然不想再這樣過年,翻出那封海外郵件回覆:
“三天後我會準時報道。”
這家,誰愛要誰要。
......
不等我揣起手機,頭頂傳來媽媽的催促聲,她趴在廚房窗口大力敲鐵鏟:
“又玩手機!快搬完回來幫忙!今天十八個菜全是女婿愛喫的,我忙不過來,你快點!”
我被嚇一哆嗦,在肌肉記憶下連連點頭。從小,我就在媽媽快快快的口令中長大。
“快起牀!快掙錢!快結婚!快快快...”
像一串掙不開的魔咒,媽媽的快字一出口,我就縮起脖子悶頭執行。
可我越快,越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趁媽媽收回身子,我點開郵件再次覈對,手指不放過每一個字。
“吳盼南女士,恭喜您通過我司海外崗面試,請於...”
讀完,我手撫在胸口,長長呼出一口氣。
幸好郵件沒過期,
幸好我沒猶豫太久,
幸好一切還來得及。
我抬頭望向空空的窗口,聞着裏面飄出的嗆鼻辣味,突然覺得輕鬆,只有三天了。
“再熬三天就好。”
一聲低喃後,我開始幹活。
酒肉牛奶和乾貨都在下面,我只能先將輕的禮盒搬走,再一箱箱往儲物室挪重件。
每次彎腰小腹總會冷不防抽痛,像被鐵絲猛地勾住又彈開。
我一步一停,每個動作都格外小心,生怕刺激到手術創口。
搬到第十八箱時,爸爸匆匆趕來,看了眼僅剩的兩箱五糧液:
“你可越來越會拿喬裝大了,剩兩箱沉的不搬,打算讓我搬啊?”
我搬箱子的手瞬間卸力,僵在原地半天,才緩緩抬頭擠出一絲苦笑附和:
“是啊,要不您搭把手?”
話說出口,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突然害怕爸爸真要幫忙怎麼辦。
可爸爸撇撇嘴徑自走開,嘟囔道:
“讓我一個老頭幹活,虧你說得出口。我下來是給女婿再挑點水果,他愛喫。你別磨洋工,快搬!”
他蹲在一旁挑起橘子,可手剛碰到就立馬彈開,自言自語道:
“哎呦太冰了!得捂熱才能給女婿喫。”
我咬牙把四十斤風乾牛肉壘齊,瞬間滿頭虛汗粗氣直喘。
爸爸朝我看看,一臉感慨:
“你媽說得真對,該動得動!我拿個橘子都覺得凍手,你都熱出汗了!
我偏過頭身子微微發抖,說不清是身累還是心累。
爸爸要走時,我正蓄力搬酒,剛走兩步腿和胳膊都狂抖起來,兩眼一黑間,箱子咣噹墜地,砸出一聲悶響。
我趕緊找牆倚靠,纔沒栽倒。
爸爸一秒折回儲物室,抱起地上的酒箱左看右看:
“讓你乾點活不夠操心的!快起開!”
我雙脣直哆嗦,緩了半天忍不住問:
“你們爲甚麼不讓李典搬?”
爸爸猛地回頭,表情彷彿是聽到天大的笑聞:
“女婿是客!人家一年來一回,要是讓他幹活,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
“你別在婆家拿喬裝大慣了,回來還要欺負人。我和你媽可不會無腦護犢子,我們都講理!”
我怔住,聲線微微:
“是啊,從小到大但凡我和別人有矛盾,你們總說我不對。”
爸爸沒聽見,撫摸着酒箱繼續說:
“再說女婿年年這麼破費,你出點力怎麼了,做人不能......”
“可這都是我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