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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發甚麼呆呢?快喝啊。喝完我們要去商場置辦年貨了。”
媽媽的話讓我回到現實,我低下頭,忍着噁心一飲而盡。
商場裏,媽媽手裏提着大包小包,全是給弟弟的。
三千多的名牌羽絨服,最新款的蘋果手機,甚至連鞋子都是限量版。
弟弟穿着新衣服在鏡子前臭美,媽媽在一旁笑得滿臉慈愛:
“安安以後是要幹大事的人,身體健康就得多見世面,穿得體面點,以後才能給你姐撐腰。”
轉頭看向我時,媽媽臉上的笑意微斂。
她隨手從促銷花車上扯下一件顏色老氣甚至有些脫線的打折紅棉襖,硬塞進我懷裏。
我還沒開口,媽媽就一臉心疼地按住我的手:
“寧寧,別看這衣服樣式土,這可是純天然老棉花的,透氣。那些名牌羽絨服雖然好看,但都是化纖和鴨絨,全是過敏原。你這身子嬌貴,萬一穿出個好歹怎麼辦?聽話,咱們就要這個。”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滑稽醜陋的自己,又看了看旁邊光鮮亮麗的弟弟,強忍着心酸點了點頭:
“謝謝媽。”
如果是以前,我會感動於媽媽的細心。
可現在,我只覺得那紅棉襖是一層扒不下來的羞辱。
置辦年貨時,超市糖果區堆成了一座座色彩斑斕的小山。
弟弟的眼睛瞬間直了,趁着媽媽挑瓜子的功夫,抓了一把酥糖塞進口袋。
但我看見了,媽媽也看見了。
“啪!”
弟弟被媽媽打得一個趔趄,捂着臉不可置信地抬頭。
“把糖掏出來!”
媽媽歇斯底里的大喊:
“誰讓你拿糖的?你把這些東西帶回家,讓你姐看見了饞不饞?她那種病,饞起來是要命的!”
“你怎麼這麼自私!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全家都在爲了你姐犧牲,你倒好,偷偷藏糖喫!你還有沒有良心!”
周圍的大爺大媽開始指指點點:
“這當媽的太不容易了。”
“是啊,這弟弟也太不懂事了,一點都不知道體諒家裏。”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爲了照顧女兒的情緒,連健康孩子都要跟着戒糖,這媽太偉大了。”
聽着周圍人的讚美,媽媽臉上的怒氣化作了一種悲壯的聖母光輝,她抹着眼淚,享受着衆人的同情。
而弟弟站在人羣中央,臉漲成豬肝色,羞憤欲死。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恨不得當場把我千刀萬剮。
回到家,媽媽剛進廚房做飯,弟弟就拽着我的頭髮,粗暴地把我拖到了陽臺。
正是數九寒天,陽臺沒有暖氣,玻璃縫裏灌進來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弟弟站在溫暖的客廳裏,隔着玻璃門,表情猙獰:
“媽說你身子嬌貴不能喫糖?行啊,那你也別吹暖氣了!暖氣也是給活人吹的!”
“你要是凍死了,家裏就不用給你買藥了,省下的錢夠我喫一輩子的糖!”
我在寒風中蜷縮成一團,那件所謂的老棉花襖子根本不禦寒,冷風瞬間鑽透了骨頭。
客廳裏電視機放着喜慶的春節節目,飯菜的香氣隱約飄來,而我像一條被遺棄的狗,手腳漸漸失去知覺,意識也開始模糊。
直到媽媽端着菜出來,看見陽臺上的我,才驚呼一聲打開門把我拖了進去。
我以爲媽媽會懲罰弟弟。
可她沒有。
她只是把凍得瑟瑟發抖的我和一臉戾氣的弟弟叫到一起,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記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
“看看!都看看!這是這十八年來,爲了給寧寧治病花的錢!”
“進口藥、特製營養粉、定期檢查......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爲了這些錢,媽省喫儉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媽媽指着那些數字,紅着眼眶對弟弟說:
“兒子,你也別怪媽對你嚴厲。咱家窮,都是因爲你姐這病鬧的。媽不讓你喫糖,是怕刺激她,怕她發病又要花錢!咱家真的經不起了啊!”
“你要恨,就恨這該死的命!千萬別恨你姐姐,她也不想拖累咱們啊!”
媽媽抱着弟弟痛哭流涕,彷彿她是全天下最無奈、最隱忍的母親。
我裹着毯子,牙齒還在打顫,心卻徹底涼透了。
果然,弟弟拿起賬本看向我,那眼神裏沒有一絲對我的諒解,只有更深、更沉的恨意。
那是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恨不得我立刻暴斃,好讓他和這個家徹底解脫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