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給你寄電熱毯?你淨會給我找事。”

電話裏,媽媽抱怨的語氣很不耐煩。

“又冷不死,非要麻煩人。”

我咳嗽兩聲:“天氣預報說明晚溫度要降至零下。”

“媽,我流感還沒好,不能再受凍了。”

我抱着熱水袋,縮在牀裏冷得直髮抖。

“你不寄的話,我只能去買新的。”

我媽的聲音立刻拔高:“買新的?!”

“你姐的嫁妝還沒存夠,你弟的車子貸款也還沒還完,你倒是有錢。”

抱怨半天,她答應把家裏舊的那牀電熱毯寄給我。

可一個小時後,她又反悔了。

“快遞費要12塊呢,都可以買半斤五花肉了。”

聽到這話,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1

“這些快遞公司怕不是來搶錢的,省內都要這麼貴。”

我媽在電話那頭喋喋不休。

“你非急着要嗎?”

“你要爲家裏考慮一下,你姐今年要結婚,男方條件好,我們不能給她拖後腿,得給她攢嫁妝。”

“你弟又剛出社會,花錢的地方多,你能別在這個時候給我找事嗎?”

我喝下一口溫水,打了個寒顫,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媽,你給我寄吧。”

“晚上真的挺冷的,開空調的話......”

“開空調?”她冷聲打斷。

“哎喲,你倒是在市裏享福了。”

“怎麼你姐和你弟不說冷,就你事多。”

沒等我說話,她接着抱怨。

“12塊錢能買好多東西了。”

“你不想着爸媽口袋裏的錢會死嗎?”

是不會死。

可我爲了省錢幫襯家裏,空調捨不得開,生病舍不得去醫院。

流感病了快兩週,他們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關切的話就說了一句:“多喝點熱水。”

我只是想要一牀電熱毯,晚上可以睡個安穩覺而已。

捨不得花錢買新的,我就想起了家裏自小用的那牀。

再不用的話,說不準會像我其他東西一樣,被我媽當成佔地方的廢品扔出家門。

沒聽到回應,我媽的聲音越發尖利。

“馬上就過年了,你不能那個時候自己回來拿嗎?”

“非要折騰我,真是白養你了,一點不貼心。”

我沒接話。

因爲我知道,我媽說這麼多,無非是想要我給她轉快遞費而已。

若是以前,可能我也就轉了。

許是生病放大了心底的委屈,頭一次,我假裝沒聽出她話裏的深意。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維持冷靜。

“媽,你看着辦吧,你願意寄就寄,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掛斷電話,我媽立馬發來短信。

【真當自己是嬌生慣養的小姐了,以前的人沒電熱毯,也沒見誰冷死。】

【甩臉色給誰看?慣得你!】

我按滅手機,穿衣出門去社區醫院。

量完體溫,護士舉着38.5度的體溫計問我:“今天還是隻開藥?”

我攏了攏外套:“輸液吧。”

其實我已經來過兩次,只是都捨不得花那個錢。

一個月工資一萬出頭,看着挺多,但付完房租水電和喫飯通勤,還剩不到7000。

每個月家用交3000,剩下的,時不時還要幫家裏換壞掉的電器、買爸媽需要的生活用品。

更別提,弟弟還沒畢業時,我隔三岔五得補貼他生活費。

工作5年,我幾乎就沒存下來甚麼錢。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我好幾次在半夜被凍醒。

裹着外套蜷縮着身體去燒熱水灌熱水袋時,我偶爾也會想。

我怎麼就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冰涼的液體順着血管流入,我牙齒都在發抖。

拿出手機打發時間,我刷到了弟弟發的朋友圈。

是還完車貸的截圖。

附言:【感謝老爸老媽的贊助,下個月終於不用省喫儉用啦!】

30萬的新車,弟弟工資3000多,不到半年就還完了。

喉間漫起一股苦意,我竭力嚥下。

家庭羣亮起,是姐姐發的消息。

她艾特了弟弟:【浩然,看爸媽做的這一桌好菜,趕緊回家喫飯,就等你了。】

我點開一看。

十幾個菜,擺了滿桌。

清蒸的大閘蟹、花膠雞湯、牛腩煲......

姐姐離家近,一週回一次家,每次爸媽都做一桌好菜招待。

原來,他們不是不知道怎麼樣算愛孩子。

唯獨我想要的電熱毯,快遞費12塊。

媽媽嫌貴。

2

輸完液回家,燒還沒退。

我渾身又酸又痛,止不住地咳嗽。

等燒水壺燒開的時間,我回臥室給自己加了件保暖內衣。

手機鈴聲一直在響,我急匆匆返回。

接通後,是我爸的質問。

“何欣然,你怎麼回事?”

“你媽媽因爲你,晚飯都沒喫多少,你到底怎麼惹她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沒惹她。”

“再說我姐發的照片裏,我媽可看不出不高興。”

“你還頂嘴?!”我爸抬高了音量。

“你一句話,你媽抱着電熱毯跑了一趟快遞驛站,怎麼,我們欠你的?”

“你不感恩就算了,還發脾氣!”

不知道是不是用得太久,電熱水壺有些接觸不良,水一直燒不開。

盯着閃爍的紅燈,莫名地,我覺得好累。

我直截了當道:“那你們要我怎麼樣?”

我爸冷哼一聲:“你態度這麼差?”

“我可提醒你了,下個月你媽媽生日,你不許再像去年一樣糊弄。”

我哽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去年,我拿出存了好久的錢,給媽媽買了個按摩椅。

被他們說“不實用”。

姐姐帶媽媽去拍了組寫真,弟弟送了一束花。

媽媽發了朋友圈,誇他們倆貼心。

明明,他們倆送的加起來連一個按摩椅零頭都不到。

可只有我,連一句好都沒得到。

我爸接着提要求。

“家裏的熱水器用了好幾年了,你姐今晚回家洗澡的時候說水不夠熱,該換了。”

“你弟下週出差來市裏,順道來看你,他剛畢業手頭緊,過路費油費甚麼的你幫着他點。”

燒水壺的電源燈“啪”的一聲熄了。

水還是冷冰冰的。

氣溫只有3度,冷風順着袖口往裏灌。

我咬緊牙關,冷得直髮抖。

開口時,我聲音都在顫:“那我呢?”

“你甚麼你?!”

我爸帶上幾分火氣:“我好好跟你說,你怎麼跟聽不懂一樣?”

我閉了閉眼,試圖把眼淚嚥下。

一字一句道:“誰覺得熱水器不好用,誰就花錢買。”

“工資低就省着花,養不起車就把車賣了。”

我爸怒道:“你說甚麼,你......”

“我的錢要用來買電熱毯,要看病,要開空調!”

情緒上湧,我大吼出聲。

“我也是你們的女兒,你們憑甚麼這麼偏心?!”

話說出口,眼淚也跟着砸下。

藏了這麼多年的心裏話,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3

不等我爸回答,我直接關機。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偏心。

從小到大,姐姐的衣服是新的,我的永遠是她穿剩下的。

姐姐過生日有蛋糕,我就只配跟她一起過。

弟弟要最新款的球鞋,媽媽給了。

他要學鋼琴,家裏買了。

而我只是想要一盒畫筆,媽媽說那是浪費錢,不如多幫家裏乾點活。

高中住校,每週的生活費我永遠比姐姐和弟弟少30塊。

爸爸說,姐姐是長女要給我們做榜樣,她花錢的地方多。

又說弟弟是男孩子,天生比我喫得多。

上大學時,姐姐要出國交換,20萬的費用,爸媽眼都不眨一下。

輪到我,他們一直叫苦。

“每個月500夠花了吧?家裏就這條件,你自己省着點。”

大學的所有假期,我都在奶茶店打工掙生活費。

畢業那年我才知道,在上高中的弟弟每個月都有1500塊的零花。

不是沒有過委屈。

但每次那點委屈冒頭,就會被更大的聲音壓下去。

“家裏條件不好,你要體諒。”

“我們養大你不容易,你要感恩。”

回想起來,我好像一直穿着一件溼透了的棉襖。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冷得厲害。

重新打開手機,未接來電和消息爭先恐後跳出來。

家庭羣裏冒出99條未讀,最新一條是我媽發的語音。

我點開外放,是她一貫的尖利。

“何欣然,你爸被你氣得血壓都高了,現在還在牀上躺着。”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回來道歉!”

下面是弟弟的附和:“二姐,不是我說你,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

姐姐也說:“欣然,這次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咳嗽又湧上來,我弓着背,咳得眼淚再次流了滿臉。

屏蔽掉所有消息,我打開銀行賬戶,查看餘額。

還剩兩萬零五百。

其中有一萬出頭是去年年終獎,我本來打算存到年底給爸媽買保險用。

剩下的是這個月沒花完的工資,還沒來得及轉給家裏。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後我開始動作,取消了每月3000的自動轉賬。

操作完成的那一刻,我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像是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又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裏醒過來。

緊接着,我打開外賣軟件,下單了一牀新的電熱毯。

沒怎麼挑,我狠心選了最貴的。

單人款式,不過159塊。

轉身,我又打開了屋裏的空調。

不到一個小時的工夫,我躺在牀上,舒服得舒出一口長氣。

身下的電熱毯散發着溫熱的暖意,房間裏的溫度在空調暖風下上升到20度。

頭一次,我在這間出租屋裏睡了個好覺。

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想,原來冬天也不是那麼難熬。

只要我不再期盼要不到的親情,足夠愛自己。

接下來的一週,我都沒回復家人的消息。

他們的電話,我也都選擇屏蔽。

流感慢慢好了起來,我得以全身心投入工作。

直到週六這早,房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敲響。

4

我透過貓眼看去,爸媽、姐姐和弟弟,全家都擠在狹窄的樓道里。

弟弟何浩然正不耐煩地踹門:“何欣然,開門!我們知道你在!”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冷風灌進來,我媽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扇過來,被我側身躲開。

“你還敢躲?!”

她尖聲叫罵:“翅膀硬了是不是?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你想造反啊!”

我爸黑着臉走進屋,環顧我不到40平米的出租屋。

他目光落在牀頭的電熱毯開關上,又看了眼牆上打開的空調。

“哈。”他冷笑,“有錢開空調,有錢買新電熱毯,沒錢給家裏換熱水器?”

姐姐何舒然也跟進屋,捂着鼻子:“你這屋子怎麼這麼小,連個落腳地都沒有。”

“嫌小可以出去。”我平靜地說,順手關上門。

這句話像點燃了火藥桶。

“你甚麼態度?”

何舒然把手裏拎的電熱毯砸在我身上。

“我們大老遠幫你把電熱毯帶來,你滿意了吧?”

“爸媽養你這麼大,一牀電熱毯而已,你有必要這麼計較?!”

我垂眼,看着掉落在地的電熱毯。

用了太多年,電線接口處用黑色絕緣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這也是姐姐用剩下的。

小時候,我一直以爲冬天就是那麼冷,就是凍得睡不好的。

直到我偶然摸到姐姐的牀鋪,又去看了弟弟的,才知道,原來只有我是這樣。

我平靜地把電熱毯撿起來,扔到垃圾桶旁。

“何欣然!你幹甚麼?”

我媽衝過來就要扯我:“你這麼大方,先把你弟的油費過路費給了,這錢你得出了!”

何浩然立刻接話:“對,還有我這趟的誤工費,我本來今天要加班的。”

我甩開我媽的手,站住不動,冷眼看着他們。

媽媽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父親理所當然的審視,姐姐毫不掩飾的嫌棄,還有弟弟貪婪算計的眼神。

脫去“家人”這層濾鏡,原來他們是這樣一副模樣。

“說完了嗎?”我開口,聲音很平靜,“說完可以走了,我在收拾行李,沒空招待。”

何舒然皺眉:“你要去哪?”

我沒回答,轉身走進臥室,繼續把衣服疊進行李箱。

他們全都跟了進來。

我媽看到攤開的行李箱和已經收拾大半的衣物,愣了一下,隨即更怒。

“你想跑?發完脾氣還想一走了之?我告訴你,沒門!”

我把最後一件毛衣塞進去,合上行李箱。

“讓讓,我急着趕高鐵。”

“你去哪?”

我爸擋在門口:“你跟家裏人說話也這麼冷冰冰,你良心呢?”

我差點笑出聲來。

良心?

早就被他們一點點喫幹抹淨了。

我提起行李箱:“你們不讓開的話,我報警了。”

“報警?”我媽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小孩,冷嗤出聲。

“有種你就走,出了這道門,看這個家還認不認你。”

我沒說話,推開擋在門口的我爸,徑直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身後的我弟氣急敗壞道:

“媽,你怎麼真讓二姐走了?她都還沒答應我......”

“怕甚麼。”我姐打斷他。

“她甚麼樣你不知道?從小鬧了那麼多次,哪次不是乖乖回來?”

我爸也說:“這是她的家,她敢不認?”

我媽冷笑:“出個差而已,等她回來,看我怎麼治她。”

我笑笑,關上了門。

沒有回頭,我徑直走向電梯。

拿出手機,我給領導發去短信。

【領導,我已經出發了,下週一就到分公司報到。】

我要去的城市,離家有近3000公里。

他們要的錢,我不給了。

要不到的愛,我徹底不要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